第4章 章
第 4 章
後來的變故如河裏的涓涓細流到來了,其實它不在意外之內卻在情理之中。
在我未誕生的時間,西南橋又被稱為鬼門關,那是老一輩人對它的稱呼,相傳許多恢詭谲怪之事常在那裏發生。
但太陽如期升起,人們耕田勞力,只是尚有數理和芥蒂,并不打算拆遷且存有僥幸。
我的十七歲,親自感受到了古老傳說的威嚴。
那年農歷正月初九,我爺爺死于一場大火,你要說大火和橋不搭邊,可前因是大火前不久,我為了将每天的轎車鳴笛和汽油味從骨頭裏剝離出去,便點起我爸備買的爆竹。
我無足輕重地全扔進河裏,感受到了幼時的歡快。
直到一塊河裏的碎冰被炸到空中,像海芯雨空中劈叉那般漂亮,又像命格隕落那樣無所謂。
這個時候,我從喜悅裏抽離出來,才發覺蹩腳兒的男子站在橋頭驚恐許久了,我清楚記着他說,今日是數九,乃至陽之日,冰塊劃天際,遇兇神當道啊!
男子是來自外鄉的乞丐,囚着麻布破衣,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像少了一截骨頭,所以便叫蹩腳兒。
但他自稱是風流使者,是自願跋山涉水來到這裏的。
在幼時,我和海芯雨常去他的土房子裏問他為何而來,他說是為了逃命,逃離西面沙色的黃土和高闊厚濁的山牆,逃離遍地的哀鴻。
白事在斷壁殘桓滿目瘡痍的家中舉行,四處被燒的只剩黑炭似的土牆。
我在靈堂裏看見了淚流滿面的海芯雨,她周圍只有大奶,沒有其他人,其實就算有那個人,我也無法在意了。
海芯雨走向我時,拿出一個洋氣的暖手袋遞給我,給我已經不再習慣的溫情和親近。
我以為是在做夢,恍惚間問她冬天為什麽還會起火,她撫慰我的耳朵,順着我的脊背拍上拍下,哽咽地說,“不在于冬,而在于火。”
可我點燃的是爆竹,沒有點燃別的。
我在葬禮上對着遺照不問死活地磕頭,大人們見狀皆是信了蹩腳兒的話,說我家被天刑懲罰。
我和海芯雨也都信了,因為我看見了蹩腳兒在滿天喪樂中朝我走來,他把我們倆的頭按在一起,一臉同情地問,一加一等于幾。
我冷靜地回複他說等于二,海芯雨卻沒有說話,她在背後掐着我的腰,手不停抖,似是害怕,似是相信。
他悲憫地看着我們,許久過去,那粗糙刺揦的手掌才放下,他斷了氣兒似的說,不,錯啦,等于大雞蛋。
……
我記得我爸從走鄰裏鄉佬後的當天晚上,他在西南橋上坐了很久很久,就算我的眼皮打顫了,他也一動不動。
他可能是想我媽了,想那個為了讓我入學落河淹死的媽,想他值得活的一生,想他還剩最後的一個女兒,想他這一無所有的房骸。
最後,他站了起來,□□的身軀走向我,我以為他會把我打死扔進這條河裏,扔掉所謂的兇煞。
但他只是說,“你應該離開這兒,想不想離開這兒?”
海芯雨當時抱着我哭了不知多久,她說不要走,不要離開這裏,這裏的泥土才是我的母親,她說那是我爸為了報複我才說的氣話。
我任由她抱着,抱累了就會松手了。
可是她像抱着娃娃入睡了似的,越來越緊,似乎是要将我揉碎在她的懷裏。
其實她什麽都說不出口,衣物脫落,讓我的唇齒碰上、咬上她的肌膚。
我如幼時一樣甘之如饴地汲取着那泛濫成災的甘甜,母.□□使我如獲珍寶般地對那倆暴露在黑夜中的兩點星火,侵略着,淚水都泡發的醇香濃郁,想念許久的,如猛虎出籠的,眼淚摻雜鼻水在味蕾上跳躍。
我半嗫半嚅地說:“怪我怪我都怪我,書讀百遍也還是跪在迷信面前,對不對,對嗎?”
她說,“不怪誰,誰也不怪。”
她的回答使我越來越激動地問,“那怪誰?怪誰?!”
她眼角閃爍淚花,一改口吻,卻還是那副老樣子,“不,誰也不怪,你爺爺的根就在那個被燒壞的家,但沒有你爺爺也就沒有根沒有你的家,你爺爺一直在這兒,只是摸不找了,你爸和你的根也一直在這兒。”
她說完,可憐孤兒似的拂去我眼角的熱流,笑着又說,“而我可以是你的媽媽啊,你看,現在你就是小孩子啊。”
我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大聲地反駁她,“我爺爺死了,他待你不錯,你安慰的不是我也不是他!在你的世界裏沒有男人就會死掉一樣,你的意思也是我活該!有個男人了不起啊,我陪你春夏秋冬,你練舞我看着等着盼着!你卻這樣……我的根不該是這,你也不是……”
“不,安安你誤會了,我沒有錯,我只是做我該做的。”
“你給我的你都忘了,好像那些是我的夢一樣。”
“那些是我應該給你的,你沒有媽,我給你這些撫平你的心,你不滿意嗎?”
“你這是在傷害我。”
她撫摸自己的胸.乳,我從未覺得她如此的唇白面黃,她咬牙切齒地說,“都是女孩兒,哪兒來談得傷害?我們都沒吃虧。”
即使我的淚水豁然貫通地砸在地上,卻一滴都沒有浸潤她幹乏枯燥的那片爛田地,“跟他在一起我怕你吃虧!”
她淡然一笑,說:“我即使愛安安,鄒冰安,那也和別人不一樣,不能一樣的!”
“我沒爸,你給不了我本缺的,永遠也沒法。但因為我可以,所以我只想你在我身邊好好長大,好好的。”
我眼裏閃過那一片金黃的麥子地,秋風正谛聽我的傾訴,那淡淡的糞土香撲進我的鼻腔,我嗆了一口氣,說:
“好好的。”
不知多久沒有再開口,久到我哭得只剩下哽咽聲。
海芯雨沉穩勻稱地呼吸就在我耳邊呢喃,我在她的床上睡覺有種如喪考妣般的難過,那些帶刺的回憶剝挑着我的皮肉。
我明白一切世俗倫理,都只是處在所謂封建殘羹中的溫室裏,最低面還是我這種人在靜默着無妄的來臨。
可我學會了設身處地地為海芯雨着想,她從小喪父,二十年來沒有父愛的包裹,軀殼裏多少都是美好的幻想。
人越是沒有就越是覺得好,她或許真的足夠愛那男人。
我忽然想起了我那淹死的媽,或許我真是從村子的地底下幻化出來的妖風鬼魂。
沒有飲過母.乳的孩子長不實在,所以等同于我和海芯雨都不實在,我們天造的陰陽相配,煞風頑疾。
我和她在之前就像這死去的爸和淹死的媽生出來的孩子一樣。
海芯雨是一塊粗糙扯絮的紗布,而我是黏連絮布幹涸的血痂,如果強行扯下,就會産生皮開肉綻之痛。
可紗布哪裏會痛?
……
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屬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後繼之雨水。且東風既解凍,則散而為雨水矣。
此時,氣溫回升,冰雪融化。天上有雨,地上有流水,水活萬物。
正月初十的日歷上寫着雨水,是降雨的開始,也是我失望的結束。
我像被踩在宿命之下的神明手中犯了天戒的渡鴉,融化在草垛上,望着春曉冬去時期的西南河,身則便是黑漆漆的沒有牆壁沒有房檐的毫無保留的磚塊。
磚的縫隙裏升起一豎煙霧,我知道那是我爸在拌飯,他和平時一樣沉默寡言,除了真死去的爺爺還在家裏嗚咽,那個叫海芯雨的媽媽在我眼裏就像消逝的雪花絨片,凋零在我的嘴裏,與河面一樣死寂。
橋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走馬觀花一般放映着幼兒到少兒的事跡,無不有關海芯雨。
她曾告訴我長大了便要跳進世界裏去,我問她世界是什麽,她說時間會告訴我答案。
現在,我明白這些時間到最後不過是河裏被凍住的渾水,髒濁,沉積。
到了夏天的風該吹的時候,又淌過每一寸時間的标點,然後相融,混亂,變得不再清晰。随着時間,再變成一塊塊被凍上的渾水。
時代的發展卷走了許多年輕人,而年輕人再帶走一些老年人,後來也就只剩下被順應的人,他們聽風捕魚,而我心心念念的海芯雨如今也成了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她離開西南河,帶走了我的少年。
我的血肉一直因她生得茁壯,她也一直知曉似的,但也只能知而不進地離開,只留下粉色自行車給我。
令我詫異的是鈴铛還在,它沒有鏽跡地布滿每一處吭嗌之地,簡直嶄新如初的像記憶裏那般,在地平線叮咛的車鈴。
荒魂墜入地殼,世界落入帷幕,我站在橋上,望着西南河下那處好不容易被落日焯燙消融的冰面。
我終于再次沐浴着夏季的浮光,脫下鞋子擺在草堆上,順腳踹塌了路邊的茅廁,然後一紮一穩地走到河邊,欲将自己埋葬在河裏。
在我叉入河面時,冰涼刺骨的河水灌入我的內髒,我的眼睛變得明亮起來,我看見了沉在水底陷入泥濘中的屬于我的涼鞋。
那是在我走的每一條道路上,海芯雨為我扔進來的涼鞋。
我終于知道它的歸處在哪裏了,這是海芯雨給它們的歸處,我不生氣。
當一切變動歸于平靜時,化了的河面又被殘酷的寒冬冰上一層厚厚的時光。
此時,一個叫蹩腳兒的男子發現了倒在河邊的粉色自行車,被冷月反射出金色波光的車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輕輕地緩緩撥動,忽然,一陣清脆的鈴聲在西南橋上,悠悠長長地蕩過來,蕩過去。
再次蕩過來,蕩過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