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思本想,只要将錦盒給了元傲菱,事情便可以就此過去,她便可以去看師父。
豈知有人卻還不樂意。
“傲淩師妹,這錦盒本就是我做來,送給小九放他的珠子的,是你硬要奪,才引起了這諸多的事端。如今,你仍是如此想将它據為己有嗎?”
說的甚慢,一字一句,卻字字铿锵不容置疑。
此話一出,冼尋白如夢初醒。原來元傲淩當時只告訴她,是向修新收的徒弟與自己起了争執,并且踢傷了她,卻并未告知是她自己搶人東西在先。
此時,冼尋白雖自知理虧,卻已是騎虎難下,只能幹巴巴的等着看事态發展。
面對顧漠塵,那元傲淩便又換了一副模樣,一雙桃花眼噙滿淚花,楚楚可憐的望着顧漠塵道:“我曾見過你拿着這錦盒細細打磨,打磨好了又給它刻花,上漆,事事都親力親為。從未見你對任何物件如此上心過,我便當這是什麽稀罕的好東西。”
“那日經過九重天,見這錦盒好好的擱在桌上,模樣又甚是喜人,我便想拿來看看。誰知你突然回來了,說我不該随意碰它,将我大聲喝退。”
“可是,可是這個我碰都碰不得的東西,今日你竟如此随意的,送給了這個低等的凡人小仙?”
說到此處又送了一個百轉千回的白眼給葉相思。
“我在你心裏竟連這個小小的散仙都不比?漠塵師兄,你為何要如此待我?我對你的一番心意,你當真是不懂嗎?”淚水奪眶而出濕透了前胸,說到最後,她已近乎嘶吼。
若不是在場的人都從頭到尾聽的真切,此刻倒真似那顧漠塵無情無義,不解美人風情了。
葉相思幽幽望向手裏的錦盒。
原來這盒子是顧漠塵親手做的,如此說來,大師兄一番辛苦,我倒不能将這盒子随便的轉贈他人了。
旋即又朝袖口裏頭塞了回去。
任元傲淩哭喊的真情流露,聲淚俱下,顧漠塵卻半點不理會,伸手過來扶起葉相思。
跪了這半日,也真真是腿酸的厲害,相思便就勢抓着顧漠塵的手站了起來。
見此情形,元傲淩越發的悲恸了,連她娘冼尋白來勸都不理,瞪着一雙淚眼,惡狠狠的望着相思與顧漠塵。
終于,那多情種子任琉苼看不下去了,跑到跟前揪着元傲淩的袖口,一個勁的說着“傲淩師妹,你想要什麽告訴我,我去給你買,給你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上天入地都給你尋來,別哭了,傲淩師妹,傲淩師妹……”
沒錯,揪着!
琉苼确是揪着元傲淩的袖口,他連人家的手都不敢抓一下,便到了要為人家“上天入地”的程度。
葉相思無可奈何的搖頭嘆氣——只望自己這六師兄的一腔熱忱,不要錯付了才好。
元傲淩終于不再瞪着相思,回頭又賞了琉笙一個白眼,扯回衣袖,玉足一跺,跑了出去。
琉笙喊着“傲菱師妹”緊随其後。
接着是冼尋白,再後是壺明峰衆弟子……
一院子的人就此都散了,一場鬧劇,亦總算落幕。
複回到栖雲居時,向修背對着門口躺着,似乎已經睡去了。
相思替師父掖了掖被角,坐在了榻前的腳踏板上。
心想萬一師父醒了,身邊沒人怎麽行。我便待在這裏,候着師父喚我。
一大清早便跟人打了一架,又在涼地上跪了小半日,葉相思只覺身上酸痛的很。便想趴在床沿邊小憩片刻,卻不知何時,已沉沉的睡了過去。
朦胧中,感覺有一雙溫暖的大手将她抱上了卧榻,拂去額前的碎發,輕嘆一聲,轉身離去。
醒來時已是傍晚,相思人在榻上,原本該在榻上的向修卻不知去向。
師父去哪了?難道是去喝水了?我就在屋裏,怎麽不叫我去取呢?他傷還未好,不能随意走動啊。
急急的穿了鞋朝門口奔去。
門虛掩着,輕輕一拉便開了。
向修手扶欄杆,望着遠處的晚霞出神,一頭如瀑的長發不曾束起,随意的散在肩上。
他似乎有什麽心事,就連相思已站到了身後,都不曾發覺。
漫天雲霞的餘晖照在身上,将他的背影打成一個金色的輪廓,映在她的眸子裏。身上只穿了件及地的白衫,晚風一吹,衣角并着飄帶發絲一齊随風飛舞。
再這樣下去,沒等傷好又該受涼了。相思重新折回屋裏。不大一會,拿着一件外袍返回,輕手輕腳地給他披在了身上。
“你醒了。”向修轉過身來,慘白的面色襯的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加清朗俊逸。哪裏似一個活了千年的仙神,分明就是一個雖年近不惑卻因歲月沉澱,而更添韻味的美大叔而已。
牽起泛白的嘴唇對着她微微一笑,原本清冷的目光,化作了一縷春水,綿柔醇長,沁人心扉。
她将外袍的領子揪的更緊了些。
“師父,你身上有傷,這屋檐下的風最是邪性,進屋去吧,當心着涼。”
“嗯。”
扶向修在床邊坐好,相思蹲下身子給他脫鞋。
向修伸出一只手撫上她的額頭,鬓角,輕輕地,柔柔的,似是怕再多用一分力道,她就會碎了。
幽幽開口:“小九,你······”
相思擡頭,撞上了一眼,說不清道不明的淙淙柔情。
似乎想說些什麽,卻終是未說出口。
聲調卻突然轉低,沉着眉,黯然繼續道:“······三清堂領罰去吧······”
向修的傷大好,已是十幾日後了。
這期間,葉相思便日日往返于瑤光臺,藥房,栖雲居之間,衣不解帶的照顧了他十幾日。
期間因為擔心抖抖,她回自己的卧房,找了它好幾次,卻始終不見它蹤影。
相思便猜想,必是它愛野的毛病又犯了。
只是它同自己一樣,是初次來這七寶山,要是迷路了,可怎麽辦。
暗嘆一聲,算了,此時自己也已經是分/身乏術,實在無暇顧它,便由它去吧。
向修重新開始授課,一切便似恢複如初了。
只是偶爾狹路相逢,相思依然免不了要受元傲菱的冷眼,日子久了,看着看着便也習慣了。
琉笙依舊每日圍着元傲菱打轉,時不時的便不知從哪弄些新鮮的玩意回來,送他的傲菱師妹。
什麽天山的雪蓮,東海的夜明珠,蓬萊的靈芝草,這些都算是簡單易得的。
還有什麽燭陰的胡須,鳳凰的尾翎,鲛人的鱗片,也不知他費盡千辛萬苦弄了來做什麽。
你将這些千奇百怪的東西送給女孩子,人家會理你才怪。
他倒果真是“上天入地”,費勁了心思,只是那元傲菱就像鬼迷了心竅,從不曾正眼看過他一回。
相思每每見到,總要“哎”一聲,然後搖着頭嘆息:“我可憐的六師兄。”
顧漠塵也依舊一切如故。時不時的,便要被遣出去歷練一番。就像衆人口裏談論的那樣,他是有“身份”的,不似他們這班沒“身份”的,日日除了習藝練武,便是玩耍打鬧。
看着師弟們嬉笑,他偶爾也會露出一絲愉悅的表情,只不過,稍瞬即逝。
看來,他這“身份”帶給他的,也不盡是榮耀,還有木讷隐忍的性格,千瘡百孔的身體,以及壓在心頭的千斤重擔······
如此,他倒還不如這些沒身份的,逍遙自在了。
就這麽渾渾噩噩,噩噩渾渾,不知不覺,已是相思來七寶山的第七個年頭。
彼時的他們尚且不知,這逍遙自在的日子,到了七年後的那日,竟就此,戛然而止。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