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仙萊殿以東便是向修的卧室,葉相思端着一碗湯藥,小心翼翼的走向栖雲居。
向修已昏迷了近兩個時辰,先前他的二弟子李元,已去鼎清峰請來了他的師弟洛星洲。
那病怏怏的神醫摸索了半天,才一句一咳嗽的寬慰葉相思道:“只是心脈受了些損傷,無甚大礙......咳咳......你這丁點的法力還是傷不到你師父精髓的......咳咳咳......”
相思方才稍微的放下心來。
洛星洲開了方子,囑弟子們去熬湯藥,說向修喝了藥就會醒。只是需要靜養,只留一人在身側,讓其他人都退下。
葉相思央求衆位師兄,留下來照顧師父。衆人知道她是誤傷了師父心中有愧,便只管由她去了。
葉相思坐在床邊,望着向修慘白的面色,暗自傷神。
也不知這看起來病病殃殃的神醫,可不可信。
此時又再無其他法子,方才已喂師父喝了藥,只能等等看了。
一聲輕咳,向修捂着胸口坐了起來。
“師父,你終于醒啦!”
葉相思又是喜又是氣,鼻子一酸就抽噎了起來。
喜的是師父總算是沒因為她受什麽傷經動骨的大傷。氣的是自己不聽阿爹叮囑,終究是闖禍了。
向修捂着嘴又咳了幾聲,方才回了頭來看相思。
見她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竟笑了,只是那笑看起來竟如此的蒼白無力,沒有一絲往日的神采。
“師父沒事,莫哭。”
怎麽可能沒事,看着向修胸前那道觸目驚心的鞭痕,葉相思又是一陣懊悔,淚珠便越發的不聽話。
向修強撐着身子坐起來,伸手招呼相思近前,為她抹去了臉上的淚珠兒,又拍了拍她因啜泣而微微抖動的肩頭,又是淺淺一笑。
“不許再哭了。”語氣雖強硬,眼裏卻是滿滿的柔情。
忽聽得殿外一陣喧鬧,向修的三弟子梁志,急急的推門進來,跪在了師父榻前。
“師父,尋白師叔帶着傲菱師妹并一衆弟子來···來···來找小九,如今已在殿外了,弟子來請示,是否要請她們進來。”
“星洲師叔囑咐,師父要靜養,如何能請她們進來?她們既是來尋我的,我出去見她們便是,何苦要來擾師父。”擡腳就要出門。
“小九!”
只輕喚此一聲,向修便又咳了好一會。
相思趕忙坐回榻上,用肩膀撐着向修,騰出一只手替他捋背。
微喘了口氣,向修側着臉對相思說道:“小九,你跪下。”
她雖疑惑,仍舊依言跪至了榻前。
“七寶山弟子規有言,本門弟子凡有尋釁滋事引起争端,擾亂各派秩序者,由各派師尊酌情處置。”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你去殿外給尋白師叔認錯之後,去三清堂面壁三個時辰。”
相思愕然······
“ 師父......你......你要我去給尋白師叔認錯?”
“是。”語氣堅定,毋庸置疑。
明明已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卻仍不死心。
“您......您的意思是......這件事情.·····是我做錯了嗎?”
沉吟半晌,終于道一聲,“是。”
輕輕巧巧的一個字,葉相思卻如雷貫耳。
無奈師命難違,這七寶山的規矩便是如此,縱使葉相思此刻有千般緣由辯解,萬種委屈要訴,也只能咽回肚裏去。
委委屈屈站至榻前,給向修行了禮。
“師父,那我去了。”
梁志已扶着向修重新躺回了榻上,他眉頭深鎖,微點下頭,阖上了雙目。
衆位師兄們站成一排,立于栖雲居階下。雖是行着弟子禮的架勢,五個人卻是摩肩接踵,不留一絲縫隙。
顧漠塵就在他五人身後,背手而立,如一座山擋在門前。
那冼尋白帶着元傲淩與一衆女弟子就站在對面,杏目圓睜,橫眉冷對。
雖是盛怒之下,冼尋白終究還是懂得分寸的。如若不然,只憑他們幾個人,如何能攔得住她。
一見相思出來,元傲淩便似被雷炸了,手指着相思額間直叫:“娘,就是他踢傷了女兒!”
葉相思心下冷笑,明明是你搶我錦盒,摔我的珠子在先,如今卻來惡人先告狀。
冼尋白更似火上澆了油,一個健步就要來拿葉相思。
師兄們上身齊齊一發力,又将她逼得退了回去。
冼尋白只得站在人牆外叫嚣:“葉相!我念你只是一個初上山的小娃娃不懂規矩,不想與你做深計較。你且說說,你因何與傲淩争執?又因何動手将傲淩打傷?”
“今日,你若能說出個所以然,倒也罷了,如若不然,就休怪我這做師叔的,要替你師父管教管教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徒弟!”
規矩?管教?
她元傲菱身為一派掌門之女,驕橫跋扈,随意搶人東西,遵的是哪裏的規矩?如此目中無人,對同宗師弟肆意欺侮,又是得了誰的管教?
且顧好自己吧!
冼尋白雖是蠻橫不講理,卻始終是一派掌門,又是相思的前輩,在這衆多晚輩面前,終歸是不能太明顯的護犢子。是以即便是裝模作樣,她也得先問問這事情的來龍去脈。
豈知她一口一個的“你因何”,便早已暴露了她向着自己女兒的心思。
葉相思大步流星朝着冼尋白走去。
琉笙欲上前阻攔,葉相思說一聲“沒事”,将他撥到身後。
顧漠塵身形一閃,已站到了相思身側,眉目依舊如畫,只是眼底已藏了隐隐的殺意。
忽的,葉相思又想起了瑤光臺上,自己與元傲菱打架時,他曾出手阻攔的事。
當時只覺他是有心向着自己的同門師妹,也不知怎的,就更加的氣不打一處來,以至于不管不顧的放出了殺招。
如今細細一想,事情卻似恰好相反。
我二人實力懸殊,真真打起來,吃虧的只能是我葉相思。他若心向元傲菱,只管隔岸觀火就好,又何必出手阻攔。
他出手,可能只是為了防止二人兩敗俱傷……
也不知當時的自己為何那般激進。
如今這木頭亦不知我意欲何為,便只管緊緊的傍在身側警戒。看來,尋白若真動起手來,他也是打定了主意要護我的。
不曾想到,他對自己竟如此維護,還誤會他是心向元傲菱,以至于方才在栖雲居處處給他臉色看······
想至此,相思心底裏生出些許愧疚,暗道,大師兄......對不起......是我......小肚雞腸了。
你款款真情對我,相思甚為感激,亦記在心裏。來日若有機會,相思定會報答。
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若他知道了這葉相思接下來要做什麽,不知可會扼腕,自己竟枉做好人了?
果然,當葉相思“撲通”一聲,跪倒在冼尋白面前,抱拳道“尋白師叔,對不起,我錯了”的時候,幾位師兄們,一個個都恨不得将眼珠子從眼眶裏瞪出來。
若不是看到他忽的抖了一下的長睫毛,若不是她知道,他素來喜怒不形于色,葉相思當真要以為,他這個觀衆,對自己精心制作的這幕大戲,無甚感覺了。
心底裏暗想,令我不忿的是元傲菱,只要不讓我跟她道歉,便不算是我認輸。師父只說讓我給冼尋白認錯,她是長輩,跪她一跪也不傷我顏面。又不違背師命,一舉兩得。
今日便使盡渾身解數演出大戲,盼着将這冼尋白蒙混過關了事。
幽幽的看了相思一眼,掩不住眼底淡淡的笑意,顧漠塵已對她的心思了然于胸。
相思将行禮的雙手高舉過頭,遮着臉偷偷沖他一眨眼,作為回應。
顧漠塵玉面又是一紅。
一條奸計就此誕生。
冼尋白對此卻渾然不知,只道她是真心服軟,氣大概也消了大半,語氣也略柔了些:“對不對得起的,你不必跟我說,你踢傷的是傲淩,原不原諒你,也得由她說了算。”
臭道姑,得了便宜還賣乖。
相思瞥一眼元傲淩的手腕,只是紅了碗口大的一片皮膚而已。心想,要知道她們如此鬧騰,我當初就該給她踢折了。跟你認錯已是我的極限,讓我去跟元傲淩賠禮,不可能!
遂開口道:“師叔,元傲淩雖是傷了手腕,我師父卻也因救她心脈受損,如今還在榻上躺着。如此,我們也算是兩兩相抵,互不相欠了。”
“我跪你是代師父向你賠擾亂兩派和睦之罪,而非踢傷元傲菱之事。尋白師叔若執意要我跟元傲菱認錯,那我,便也要她向我認錯!”
“好你個伶牙俐齒的小娃娃!你傷人在前,你師父亦是被你所傷,我傲菱錯在何處?要跟你認錯?”
眼見雙方一言不合又萌發了敵意,顧漠塵趕緊出面調和。
提步上前,一拱手道:“師叔,師父雖是九師弟所傷,但也确是為了救傲菱師妹。若師父不出手的話,那一鞭打在傲菱師妹身上,現在躺在榻上的,怕就不會是我師父了。”
見冼尋白面色微緩,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如今,小九也已經認錯,尋白師叔方才也說,不願與我們這些晚輩“做深計較”,不如就看在師父的面子上,大事化小了吧。”
平日裏只道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辭,不想竟有如此口才,寥寥幾語就噎的冼尋白無言以對。
也對,漠塵是神族唯一的太子,自小受的便是對未來儲君針對性的教育,所謂言多必有失,看來,漠塵只不過是刻意的不願多言而已,而并非不善言辭。
若繼續不依不饒,倒似她這個做長輩的不通情理,與晚輩斤斤計較了,再者,神族太子出面,多少是得給些面子的。冼尋白雖心有不甘,也終是不敢再做二話。
二人一唱一和總算是搞定了冼尋白。
那邊卻還有元傲淩坐不住了,她如此大動幹戈,到了此時,怎能如此輕易的就結果了。
搶一步奔到相思面前,盛氣淩人道:“想了結此事也可以。葉相!只要你将錦盒交出來!我便當此事沒發生過,饒你一命!”
轉來轉去還是回到了盒子的問題上。
相思在心底暗罵。
因這麽一個破盒子,你竟就搞了這許多的事情,師父也因此而受了傷。元傲淩,我真想剖開你的心看看,裏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麽。
今日你因個錦盒便能如此興師動衆,難保日後你不會因為別的什麽東西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就似那哭着鬧着要糖豆的小娃娃一般,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如此下去,只怕日後,指不定會發生多少,比今日更荒唐的事情。
無奈,替人家管教孩子這種事,自己還是做不來的。
她既如此想要這錦盒,扔了給她便是,早早了結了這破事,我好回去看師父。
伸手便去探袖口裏的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