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山已有數十日,日日除了練劍就是聽師父講學。初時還覺新鮮,日子久了便覺乏味。不是在練劍時偷懶,就是在師父講學時打瞌睡。
只在偶爾同琉笙去天翰師叔處,偷些奇花異果來解饞時,方才能煥發出一絲生機。
自那日之後,每日清晨,葉相思一開房門,便能看見等在屋外的顧漠塵。
許是他這人本就木讷,師父說的話他便當了禦旨來遵守,又許是怕她再使小性,自己作那仙法過崖,再生出什麽意外,反正他便日日如此,在門外等相思起床,然後一道去瑤光臺。
相思雖向來不拘小節,卻不是不明事理。本是她有求于人,怎好讓被求者日日來遷就自己。
昨天早起了一個時辰,顧漠塵就已在門外了,今日便索性早起了兩個時辰,早早的等在他的卧房門外。
屋裏一陣窸窸窣窣之後,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葉相思正搖頭晃腦的打着瞌睡,聽見開門聲,忙收拾起流到嘴邊的哈喇子,振作了精神彎腰行禮。
顧漠塵見了相思,也是略微的吃了一驚。稍一遲疑,擡腳出了門外。複将房門掩好,對她說了句“走吧”,便率先走出了府門。
葉相思一路哈欠連天的到了瑤光臺,場上卻還空無一人,他師兄弟二人便站在場邊,等着其他人到來。
相思撐着一雙睡眼,從背後暗暗端詳顧漠塵。
他與自己同行大概也有十幾日了,竟從不曾主動開口與她說過半句話。
二人之間的對話通常都是“大師兄,昨夜可安?”
“嗯”
“大師兄,我先過去了?”
“嗯”
“大師兄·····”
“嗯”
難怪琉笙要稱他做“木頭疙瘩”。
此時這瑤光臺空無一人,二人又相對無言,一陣風吹過,相思彷佛都能聽見,發絲拂過耳際的響聲。
相思暗嘆,倒不如是塊木頭疙瘩了,至少我對着一塊木頭不會覺得如此的尴尬。
又靜默了半晌,那木頭疙瘩伸手從衣袖裏掏出了一個木制的錦盒,遞到了相思面前。
“這個錦盒送給你,放你的珠子。”
那日在崖邊,相思做法不成,又羞又惱,就如個受了氣的小媳婦一般,嘴撅的老高。豈料一過崖就撞見了向修。
見到自己的師父,相思就如那小媳婦見到了娘家人一般,不由得小嘴撅的越發高。
向修見她這般模樣,劍眉一舒,笑着問道:“怎麽了?”
自己既打定了主意不惹事,便不能在師父面前搬弄是非,道了句“師父,我沒事,方才過崖時被一只臭蟲叮了。”将向修搪塞了過去。
這仙家福地,又哪裏來的什麽臭蟲。
向修卻只是笑了笑,不再多問。正欲轉身,卻突然發現了相思戴在頸間的琉璃珠,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猶疑片刻,正色道:“小九,此珠邪佞異常,戴在身上恐對修行無益,你還是将它收起來吧。”
一直跟在身後的顧漠塵,想必也是聽到了向修的這番話,不知從哪裏淘換了這個錦盒來讓相思放珠子。
如此看來,此人還是比木頭疙瘩要強上一些的。
臉上雖是一派波瀾不驚的模樣,一雙鳳目卻躲躲閃閃不願望向相思,故意扭轉了頭望向別處,托着錦盒的手僵在半空中。
相思若再不接下錦盒,恐怕他會就這麽當場石化。
這不善言辭的木頭偶爾的紅個臉,特別是紅了這樣一張天上少有地下無的絕世美顏,竟然是這般的可愛,直看的人心裏癢癢。
相思暗笑一聲,伸手接過錦盒仔細端詳。
這錦盒是以上好的杉木制成,剛好夠她的手掌大小,盒面镌刻了精美的二龍戲珠圖案,又以熟桐油加了色料漆成暗紅色。質地輕盈,手感細滑,細節之處足見制盒之人的細致用心。
難得顧漠塵如此有心。
只是無功不受祿,葉相思與這顧漠塵又并無深交,少不得要推脫一番。
“謝大師兄,只是,葉相素來粗陋,此物貴重,恐不能好生保管。若是不慎将錦盒損壞,枉費了大師兄一番苦心,那可就是葉相的罪過了。大師兄,你還是将它送給一個,可以襯得上它的人吧。”
顧漠塵本就冷峻的面上又寒了幾分,任由她将舉着錦盒的雙手高舉過頭,可他就是不接。
仿佛又過了一個世紀,顧漠塵冷冰冰的聲音才從頭頂悠悠傳來,“我最不喜欠人人情。這個錦盒,就當是你守了我三天的謝禮。你若嫌棄,明日我去東海龍宮尋了水晶籠,再來送你。”
相思忙不疊的擺手搖頭,“不必!不必!此物甚好!方才竟沒發覺,這錦盒倒似為我的珠子量身定做的一般,甚好甚好!大師兄......不必麻煩了……咳咳咳......不必麻煩......”
幹幹地笑着,趕忙将錦盒收好。
那日師父說完,相思便将珠子連帶串珠子的孔雀翎一起納入了袖中。此時倒正好行了方便。
探入袖口取出珠子,放進錦盒。
合上蓋子,正欲重新收入袖中,卻被人一掌擊飛,騰空轉了數圈之後,穩穩的落入一只柔荑玉手之中。
元傲菱也随之飄然落地。
單手撐開盒蓋一倒,琉璃珠“铛啷啷”一聲被丢落在地。
“這錦盒看着漂亮,用來放我的珍珠耳環最好不過。”
轉頭笑望着相思繼續說道:“葉相師弟,不如,你将它轉贈予我可好?”
那雙桃花眼裏,分明是你能奈我何的嘲笑和滿滿的挑釁。
琉璃珠落到地上,塵土飛揚間,已蓋上了一層灰。
那是阿娘留給葉相思的唯一一件物品,數百年來她視!若!珍!寶!
俯身拾了珠子,飛起一腳就踢向了元傲菱的手腕。
那元傲菱似乎并未料到她會出手,猝不及防,一失手,錦盒便飛了出去。
相思飛身一躍接了錦盒,牢牢抓在手裏。
元傲菱峨眉一皺,雙臂一甩便召出了她的流雲,碧波雙劍。
葉相思雖自知不是她的對手,卻也不能束手待斃。右臂一用力,也召出了泣血神鞭。
此鞭是初次上瑤光臺時,師父贈與她的兵器。
據說是師父的師父留給他的一件寶物,因每次使用之時都會發出“嗚嗚嗚”的如同哭泣般的聲音,得名泣血神鞭。
本是被師父收在三清堂裏的,相思上山那日,它突然毫無征兆的發出了響徹九天的嗚咽之聲,引發了好一陣騷亂。師父覺得此物與她有緣,便贈她做兵器。
想不到沒過多時,便派上用場了。
相思揚臂一甩,“啪”的一聲震天響,繼而便是“嗚嗚嗚”的如泣如訴的餘音。
果然是好物,這一聲即便沒什麽效用,遇上那不知底的吓一吓也是足夠的。
但對元傲菱來說,此刻的她,便同一只揮舞着嫩爪,虛張聲勢的小貓無異。
只見她冷哼一聲,道了一句“不自量力”,雙指禦劍剛一起式,劍氣就已逼得相思近身不得。又一使力,流雲、碧波便化作兩道銀光,一上一下朝她的面門和胸膛襲來。
不愧是冼尋白的親閨女,盡得她的武學精髓并狠辣跋扈。
相思又豈能示弱,揚手一鞭就朝銀光攔腰打去。
元傲菱馭着雙劍一躲,後招又接踵而至。
自知不敵,葉相思也并不打算戀戰,不躲避流雲、碧波,反手只着泣血朝元傲菱的脖項間攻去。
這是她唯一的勝算,即便兩敗俱傷,她也不容許任何人,随意踐踏娘親的遺物。
雙劍已至眉心卻“當啷”一聲落地,葉相思揮鞭的手被顧漠塵緊緊攥住,動彈不得。
相思怒極,大叫:“大師兄!你放開!”
“小九,別鬧了。”顧漠塵眉頭深蹙,望着她的一雙眼,閃着凜凜的寒光。
相思無語。
我鬧!他竟覺得是我在“鬧”?!
“大師兄,你是想護着她嗎?”語氣冷冽的似是在寒冬臘月吞了一口南極的千年寒冰。
“小九······”
不願再聽他多言,相思用盡全力将右臂一甩,掙脫了他的手,又揮鞭向元傲菱攻去。
元傲菱接了招,反守為攻又是一擊。顧漠塵禦劍一擋,流雲、碧波硬生生被擋的離了原定軌跡,一頭紮進了瑤光臺周邊的雜草叢裏。
這一擋倒給了相思進攻的時機,蓄了全力在右臂,泣血亦随之變的通體鮮紅,血□□滴。
勝負只這一招便要見分曉。
未及多想,相思振臂一揮,泣血便似一條紅蟒,張着血盆大口朝元傲菱飛馳而去。
“小九!快住手!”
一道綠影閃過,一個挺拔偉岸的身影已赫然擋在元傲菱身前,不是別人,竟是相思的師父,向修。
別人,相思尚可不顧,可是向修,他待她如親子,上山的這數十日對她甚是照拂,這對一個從小就被親爹嫌棄的孩子來說,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一個人!他說的話她怎可不聽!
只是這紅蟒此時已勢如破竹,再想收勢已絕無可能。
相思奮力一收,也只是将泣血神鞭收了回來,再看那集了她全部仙力化出的紅蟒,已直直的撞進了向修的胸膛。
向修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身子随之一歪。
“師父!”
相思和顧漠塵幾乎同時,沖到了向修身側。
向修緊緊抓着相思的手,頭無力的枕在她肩上,身子越來越沉,終于連帶着相思一起癱坐到了地上。原本就白的面色此刻變成了慘白,深深的忘她一眼之後,合上了雙眸。
相思心如刀絞。
元傲菱好好的站在原地,似一個看熱鬧的。師父你卻因何變成了這般模樣?
慌亂中掉到地上的琉璃珠熠熠的發着藍光,忽閃忽閃,慢慢的變淡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