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墜崖(二)
第39章·墜崖(二)
是岑媚的聲音,原來她沒走!
華泱一時瞪大了眼,心中欣喜非常,又想到自己已經失明,這才有些難堪地側開臉道:“你一直在山洞中嗎?”
岑媚端着一個小木碗而來,吹了兩口氣,聞言搖了搖頭道:“我剛剛在外面,煮些魚湯。”
華泱已經昏迷三日,岑媚從一開始的焦急變得情緒平穩,甚至在昨日還回了趟河灘,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走,沒想到看到了蘇凱摔在亂石上破碎的身體,她拿布掩住口鼻,翻了翻蘇凱的衣服,找到了一柄長刀和一些傷藥。
她将蘇凱草草埋葬了下,一時有些慶幸自己和華泱二人能生還,他們墜落的地方有樹木還有河水,都給他們下落時提供了些緩沖,要真的跌在地上,就會像蘇凱這樣,屍體都不全。
而後她朝前又走了走,居然在林間發現了一間小木屋,只是那木屋荒蕪很久,裏面都積上了厚厚的灰塵,岑媚在裏面還找到了鍋、碗和魚叉之類的,正好可以改善夥食。
這幾日她沒有發現山上有人下來過,猜測這山谷怕是什麽人跡罕至的地方,她想着話本裏的世外高人搭救主角的故事,一時心潮澎湃,只是不知道那高人是不是迷了路,他們都在山谷下呆了多日,依舊不見高人的蹤影。
華泱點了點頭,側耳聽到岑媚湊近,蜷起了手指,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說自己眼睛的事。
這些時日自己昏迷,全仰仗岑媚幫助,現在他醒了還失明,也不知以後能不能好,全然是個拖累岑媚的累贅。
華泱在這裏自怨自艾,卻聽到身側的岑媚似是吹了吹什麽東西,嗅起來鮮香,華泱腹中饑餓,心中又壓着事情,一時悲從中來,閉上了眼睛,心中想着餓死算了,卻猝不及防唇中被塞了口鮮美的魚湯。
那魚湯滋味甚好,甚至華泱都沒反應過來,他的唇齒仿佛有了自主意識,直接将湯咽了下去,甚至還在催促着華泱再來一口。
岑媚不知華泱心中所想,看着華泱咽下魚湯,一副想喝又不想開口的樣子,不由好笑道:“王爺,你一會皺眉一會閉眼在想什麽呢?”
華泱閉着眼沒有言語,這次岑媚喂不進魚湯,才有些奇怪道:“難道王爺在心憂自己眼睛”
"你怎麽知道?"華泱忍不住道,言罷便又被塞了一口魚湯,這美味滋潤了他的五髒六腑,讓他再也不能無視自己的饑餓。
“因為王爺在我進來時沒有看我,現在還閉着眼。”岑媚按下了華泱試圖自己喝魚湯的手,這才繼續道:“王爺已經幾日滴米未進,我憂心王爺拿上碗就撒了魚湯,也沒其他換洗衣服,還是我來吧。”
華泱聞言放下了自己顫抖的手,慢慢喝下魚湯,填飽肚子,接下了岑媚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唇,這才抱了抱拳鄭重道:“多謝你崖上救我,也多謝你這些時日的照料,此等救命之恩,我華泱此生定然報答。”
岑媚看着華泱雖然面色蒼白,但精神氣好了許多的樣子,唇角不由勾出一絲笑來,她輕咳一聲,将華泱的手按下,接着道:“王爺客氣,我也是不願讓你草草葬于這僻靜之地,也多謝你墜崖時護住了我,這才能讓我幫你一把。”
岑媚的笑聲讓華泱慢慢放松了肩膀,他無意識勾出一個笑來,與往日不同,岑媚只覺這個笑帶着些話本裏所說的破碎虛弱之感,看得她心中升騰起憐惜與無限熱情。
“王爺,”岑媚喚了一聲,正要說些什麽,便被華泱止住話頭道:“你日後就喚我名字吧,也不必再自稱奴婢,在京中眼線衆多,現在只有你我二人,也不用講究那些虛名。”
“哦...”岑媚一時有些不習慣,含糊了過去:“...嗯,你還是在眼上遮個布條吧,我聽說這樣日後恢複會好一些。”
華泱倒是不知這個,但還是順從地讓岑媚給他遮上了眼睛,只是這布條是華泱裏衣的紋飾,被岑媚用匕首割得歪歪扭扭,幸好華泱無五官端正俊美,即使眼覆白布,依舊英俊無比,還多了些之前沒有的味道。
岑媚滿意地打量了一遍華泱,将剩下的魚湯喂完,便收拾收拾去了山洞外。
又在山谷呆了些時日,這一日二人打算往遠處走走,正好華泱的腿上好了大半。這段時間山谷中時常有狼嚎虎嘯,華泱猜測是圍獵的人已經離開,山林中的動物也被放開了。聽岑媚說這山洞原本有許多小動物的屍骸,擔心這裏原是什麽大型猛獸的居所,又因為這段時日一直沒有人搜尋山谷,說明山谷外沒有進來的路,也或許是外面幾方人馬相互制衡。
這一日岑媚還幫華泱重新束了發,在華泱臉上也擺弄了好久,久到華泱都有些坐不住,才聽到岑媚道:
“好啦。”
岑媚打量了一下華泱的臉,華泱此時的面容與平時威嚴俊美的孟廣王可謂天差地別,任誰看都是一副文弱秀氣的病弱公子,岑媚只是用炭筆稍稍模糊了華泱的厲眉就有這樣的效果,還是關奕然給岑媚的啓發。
“我們先往前走走,若是能走出山谷自然是好。”岑媚邊收拾山洞中的行李,邊說道。
華泱已經熟悉了山洞的布局,此時正幫着岑媚收拾,聞言詢問岑媚:“我們掉下來時有一片河是嗎?”
岑媚連忙應是,最近這段時間華泱開口不多,大多在她說話後才搭一兩句話,說話最多的是有一日她傷寒昏倒,華泱念念叨叨磕磕絆絆地将她抱在懷中,摸着黑從山崖下去取水,衣帶不解照顧了她兩日,岑媚還記得她睜眼後看到華泱亂七八糟的衣衫和灰撲撲的下擺,着實驚了。只是那日後岑媚活蹦亂跳,華泱變得更加沉默。
“那條河是什麽走向?”
“東西走向。”岑媚回答道,她看着華泱沉思一會,又問了她山谷中的草木植被,有些好奇道:
“華泱,你知道我們要往哪裏走了嗎?”
華泱頓了頓,點點頭,朝着聲音的方向開口道:
“應該是朝你發現木屋那邊走,這邊靠近山谷內,如果我沒猜錯,這山谷應該是與蒼蘆山相連的衡虞山附近,越往裏走越多樹木猛獸,那邊通往許州,要走很遠才能出去;木屋那邊應該通往衡州,雖然也比較遠,但畢竟樹木稀疏,少有猛獸,那邊也有村落,我們最好先在村落呆幾日看看情況。”
“華泱,你好厲害。”岑媚道,說完話仔細盯着華泱,果然發現華泱面色稍稍有些不自然,但微勾的唇角還是顯露了他不錯的心情。
“那我們一會就走,趁着此時日頭不大,看看能不能在傍晚走到。”岑媚鬥志滿滿,華泱卻有些遲疑。
“若是路遇追殺,你還是盡快離開。”華泱沉吟許久,方才說道。
他背過身摸了摸被白布遮住的眼睛,抿着嘴角。
岑媚已經收拾好東西,聞言面上也有些許落寞,但語氣沒透露出分毫,她往華泱手中塞了個木棍,又往他懷中塞了個匕首,這才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一定會抛下你的。”
華泱聞言笑了笑,順從地接過匕首塞入袖中,這才扯住岑媚的衣袖。
卻不想岑媚将衣袖從他手中扯出。
華泱提了口氣,下一瞬手中塞入了一個溫熱的掌心,細瘦、帶着些骨節,還有許多細小的傷口。
岑媚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華泱握得很緊,想着許是華泱沒安全感,便也聽之任之,在華泱不熟悉的路段時時刻刻提醒。
華泱感覺眼眶微濕,但他不動聲色,跟着岑媚的腳步緩慢又堅定地朝前走去。
“岑媚,你是不是在賞花宴時,就想着要離開了?”華泱突然問道,岑媚還在用木棒掃開前面的碎石和擋路的樹杈,聞言回了下頭,轉了轉眼睛道:
“沒有啊。”
華泱輕笑一聲:“只是遇到了些其他的事,于是你打算在交給我太子手下的貪腐證據後,就離開,對嗎?”
岑媚沒有言語,她不知華泱是怎麽推斷出這些,更有些心驚膽戰于自己這麽長時間的僞裝是不是在華泱看來分外明顯。
“你根本不想同我去裕關,對嗎?”華泱又問道。
岑媚其實是想去的,但她知道華泱情緒不對,便回答道:“我想去的,我還沒見過裕關蒼茫的草原和一望無際的天空呢。”
華泱沉默了一會,不小心踉跄了下,岑媚有些愧疚地扶住華泱,道歉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有些走神了。”
“不要同我道歉,”華泱輕聲道,岑媚敏銳地感覺華泱情緒有些低落,接着她就聽到華泱說:“是我拖累你許多,我若是眼睛一直不好,又該如何。”
"我們到了村落,先置辦些衣裳,再去尋郎中看看你的眼睛。"岑媚回答道,看着前面不遠的小屋,腳步快了些。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你到底是什麽人呢?”華泱的聲音輕輕,在岑媚耳邊卻十分清晰。
岑媚仗着華泱看不見,沖他直白地翻了個白眼道:“我是太子派來殺你的人。”
華泱聞言也不再言語,岑媚樂得清閑,拽着華泱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