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墜崖(一)
第38章·墜崖(一)
山谷間的鳥鳴聲聲不止,天空也是一碧如洗,岑媚有些遲鈍地眨了眨眼,視線漸漸清晰。
渾身疼痛,胸口仿佛火燒,岑媚半邊衣襟浸在水裏,但她還是緩了好一會才動了起來,她扭了扭胳膊,發現自己大約是落下來時脫臼了,一動生疼。周圍沒有人煙,岑媚拖着受傷的胳膊朝岸上緩緩挪動,在岸上爬了好一會,才有了點力氣尋找華泱。
她剛站起身,擡眼一瞧,周遭樹林茂盛,華泱正在不遠處的河灘,整個人仰面,身上的袍子微濕,面色蒼白,臉上許多擦傷和血跡。
岑媚顫抖着手試了試華泱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氣息,這才松了口氣,此時才感覺到自己冷汗津津,眼睛酸澀,岑媚用幹淨的裏衣衣袖蹭了蹭自己額上的汗水,這才伸手推了推華泱。
“王爺,王爺?”只是華泱毫無反應。
岑媚坐在華泱身邊發了會呆,碰了碰自己脫臼的手臂,一陣生疼,岑媚也只能忍着把手臂複位回去,剛剛擦淨的額頭也被冷汗打濕,岑媚胡亂抹了抹,活動了下手臂,這才勉強摟抱着華泱朝前走去。
墜崖時華泱将自己摟在懷中,避免了許多磕碰,只是華泱身上本就有傷,在下墜中又多了好多傷痕,也幸好崖邊有許多繁盛的樹木,這才讓二人撿回一條命。
岑媚擔憂地看了看周圍的密林,心中不由有些不安,這山谷幽靜,現在天色也逐漸昏暗,茂盛的密林在白日都很危險,更別提晚上。
若她在夜色來臨前仍舊找不到山洞或是什麽栖身的地方,那便很容易惹來山谷中的野獸襲擊,這裏不是皇家圍獵的範圍內,既然圍獵時已經将野獸驅趕,那野獸就極有可能在山谷中躲藏。
岑媚費力地撐着一根木棍,背上有華泱,她沒法子快速移動,只能走走停停,只是越到晚上林間的潮氣越重,她已經感覺背上的華泱發起抖來,不由有些着急。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岑媚找到一個廢棄的、被荒草掩蓋的山洞,只是洞內有幹枯的蛇骨、許多小動物的屍骸,但似乎已經荒涼很久,岑媚也顧不得塵土漫天,将華泱放下便趕緊生起火來,幸好華泱身上的火石還有許多。
岑媚将華泱破破爛爛還濕漉漉的外袍扒了下來,又摸了摸華泱的額頭,舒了口氣。
“還好沒有發燒。”岑媚喃喃道。
又撐着身體将山洞草草打掃一番,撒了些驅蛇蟲的藥粉,這才有些脫力地靠在了石壁旁,勉強将華泱安置在火堆旁。
此時華泱的外衣已經被火烤得幹爽,岑媚就先将華泱的裏衣扒了下來,危急時刻也顧不得什麽,草草在華泱的傷口撒了些傷藥,給華泱腹上蓋上烤幹的外衣便坐下深深喘了口氣。
現在腹中饑餓,趁着天色還有些許亮光,岑媚只能勉強打起精神,提着被削尖的木棍和匕首走了出去。
岑媚走下山洞,回頭望了一下,這山洞正在山崖的山腰處,周圍有樹木掩映,是個不錯的地方。
正好剛剛走到這裏時看到離這裏不遠有些她認識的野果,岑媚朝着那裏走去。
她身上的暗器大多都在剛剛打鬥時丢了出去,弓箭和箭袋也都在跌下山野的過程中損壞,如今渾身上下只剩當初華泱給她那個輕巧的小匕首和手邊剛剛削好的木棍。
“唰。”岑媚擲出棍去,順利将一只野兔插在地上,她這才松了口氣,剛剛采到的野果明顯不夠兩個人吃,幸好她在失敗三次後順利抓到了野兔。
岑媚觀察着周圍,許是關奕然朝她身上撒的藥粉作用還未失效,她走這一路上都沒遇到什麽猛獸,就連小動物也很少,這只野兔還是她在樹上埋伏許久才發現的。
回到山洞,華泱依舊維持着岑媚出去時的樣子,岑媚嘆了口氣,将兔子處理好架在火上烤制,剛剛她出去用華泱身上還算完好的水袋打了些幹淨的泉水,正好能給華泱喝些。
華泱一直未醒,岑媚只能給他喂些水和保存體力的傷藥,他身上的傷口太多,最嚴重的莫過于後腦上的傷和腿上的傷,岑媚擔心華泱會留下病根,将腿上的傷口處理得很幹淨,只是頭上的傷口傷在後腦,岑媚摸不準華泱的頭內有沒有事,只能将外面包紮起來。
岑媚将自己幹淨的裏衣衣襟撕下,将華泱的傷口清洗幹淨,這才敷上藥包紮好,只是華泱身上傷口衆多,岑媚将自己身上傷藥用完,還用了些外采的草藥,這才勉強将華泱的傷勢全部包紮完畢。
此時已經臨近深夜,岑媚打了個哈欠,看了看燒得正旺的火堆,躺在華泱身側,緩緩睡了過去。
清晨卻突然被身邊的熱意驚醒。岑媚下意識想要遠離,卻猛地想起二人掉落山崖,這才睜着困倦的眼,伸手摸了摸華泱的額頭。
這不摸不知道,一模吓一跳。岑媚縮着被燙回來的手,有些着急的翻着自己的荷包,只是帶的都是些傷藥,沒什麽治療風寒的藥。
岑媚只能用一遍遍用涼水給華泱降溫。
“你可是欠了我好大一個人情。”岑媚摸了摸華泱逐漸降下的體溫,輕嘆了口氣。
華泱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了這句話,但卻怎麽也睜不開眼,只能努力聽着耳邊的細響,只是這句話後,華泱再也沒有聽到其他的聲音。
他原以為此次必死無疑,卻沒想到岑媚會這般舍身搭救。
他在意識浮沉中回憶起崖邊岑媚堅韌的表情和緊緊握着他的手,心中說不動容是假的,當時看到岑媚如此對他,華泱甚至不合時宜地想起來,前段時間因為被人扼喉後岑媚在他面前坦白的話語。
——“我要如何相信你?”他記得自己是這樣問的。
當時的岑媚眼含清淚,整個人像一株被露水打濕的漂亮碧荷,但說出的話語卻不似外表:
——“奴婢有太子近三成手下收受賄賂、草菅人命、買官弄權的證據,如若殿下信我,奴婢會在殿下去裕關時交由殿下。”
雖然華泱想聽的并不是這些,但毫無疑問,岑媚肯将這些東西交給他,就說明岑媚雖然身份确實存疑,但絕對不是太子手下的人,因為太子愚蠢,定然駕馭不了岑媚。
雖然岑媚坦露了部分隐藏的身份,華泱依舊不認為岑媚會義無反顧救自己。
普通的人面對親人生死一線,也會有人遲疑猶豫,擔心自己伸手拉一把會不會使自己陷入萬劫不複之地,更何況他與岑媚。
可岑媚還是伸手了,即使手臂傷口迸裂,即使身後有危險,還是抓住了他的手。
華泱還記得岑媚的血順着她有些冰冷的手流到他的手上,岑媚當時的面色很不好,夾雜着痛楚和焦急,華泱甚至松開了手,示意岑媚不要管他,但岑媚依舊緊緊的抓着他的手,直到被人推下山崖都沒有松開。
華泱只記得那血很炙熱,炙熱得好像現在都能感覺到。
從如此險峻的崖下墜下,華泱雖然絕望于自己大業未成就死在這裏,但岑媚掉下來的瞬間卻有個發瘋的念頭在心中盤桓。
若真要死,只死我一個也好。
岑媚的身份必定不是表面上的孤女,一定身懷秘密,雖然二人相處時岑媚的溫情小意和貼心關照,或許有許多的虛情假意,但華泱依舊不希望這樣一個人随自己去死。
于是他在下墜時不顧岑媚掙紮,護住了岑媚。
‘還好,天命眷顧,讓我們兩個都活了下來。’華泱這樣想着,‘若是我們能逃出生天,我不在妄圖探尋岑媚身份了,她願意在我身邊借我身份打探什麽,我也不會再懷疑了。’
華泱這樣想着,在額間溫軟的觸感中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來,睜眼是漆黑一片。華泱動動手指,摸了摸自己身上蓋着的衣裳,憑觸感應是裏衣,怪不得他感覺自己身上只着片縷,只是他摸了摸身側,還側耳聽了聽,但是沒聽到岑媚的聲音。
‘難道是已經離開了嗎?’華泱還以為是晚上,只是奇怪于眼前濃稠的夜色,直到緩慢坐起身,才注意到了外面此起彼伏的鳥鳴聲。
華泱摸了摸自己的眼,開合眼數次,這才證實了什麽,不由苦笑一聲。
沒想到自己雖然身體大好,腿也有知覺,卻不想眼睛卻看不見了。
華泱靠在石壁上,一時間有些心灰意冷。
‘岑媚難道是覺得身份暴露,難得可以脫身就走了嗎?’華泱緩慢地将衣裳穿好,有些洩氣地想到。
但又随即發現自己似乎位于山間的洞穴中,他又開始擔心起岑媚。
“如是碰到猛獸怎麽辦,還不如将我帶上當個墊背的,好歹半路将我抛下,猛獸也只會啃我,也不會追你。”華泱輕聲道,說完便有些好笑,卻聽到不遠處有人笑出了聲。
“王爺當真有趣,我若是真帶上你,又怎麽會将你抛給野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