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一夜
第113章 第一夜
穿過半個進院,宮有貴領着衆人拐進了廂房,至少一路走來沒遇到一扇門有鎖。大概心裏不自覺把這裏真當成了四合院,推門後裏面什麽都沒有,歐雪有點詫異。這個應該是廂房的空間裏面空空蕩蕩,鋪着方形大地磚,跟鋪室外的用的一樣,有點把錢花在刀刃上的意思。
“我們先在這兒歇一晚上,等天亮吧。”宮有貴宣布道,他說着開始脫雨披,回手關上了廂房的門。不知道是哪個驢友把自帶的野營燈拿出來點亮放在了地上,橘色光暈透出了今夜唯一的暖意。可惜廂房極大,四角仍然黑漆漆的。終于到了可以避雨的房間裏,所有人松了口氣,紛紛開始整理自己。
瓦頂房能把雨聲放大,頭上急切的聲響變得異常清脆,驢友們的優勢這時顯現出來,變戲法似的從包裏往外拿東西。宮有貴就在離門不遠的位置席地而坐,跟個門神似的,不時呆呆地來回掃視衆人。這些驢友連睡袋都有,湊在一起小聲交談。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堆,歐雪蹲下來把背包打開,他和不清楚的行李基本都在箱子中,包裏只有些零碎的小東西和幾件衣服,全濕透了。這兒連個遮擋的東西都沒有,也沒法換。
“我真是有點崩潰……”歐雪翻了翻包無奈道。他旁邊,不清楚幹脆也席地而坐,剛坐穩,歐雪又說:“坐包上,地磚太涼。”
不清楚要開口,有個女聲小心翼翼道:“過來跟我們一起坐吧,幸好我們有張很大的地墊。失溫很危險的……”
兩人擡頭,是那個曉琴。此時她已經大概擦幹了頭發和臉,還把搭在肩頭的毛巾遞過來,“我們用過的,湊合擦擦吧。”
“謝了。”歐雪接過來道。曉琴笑了下,因為臉色慘白、顯得很虛弱,“不謝,多虧你們的車。”
兩人順勢加入了驢友們,圍着野營燈在地墊上坐了下來。曉琴接着又去喊宮有貴和宮家兄妹倆,這檔子當然不會有人拒絕,衆人終究還是圍成了一圈。宮元亨和宮利貞下車時也拿走了一個包,他倆從裏面扯出了一張小折疊被子,沒有任何要跟其他人分享的意思,展開了倆人就把自己裹住,湊在墊子最外圍。
所有人的眼神都很呆滞,滿室唯有雨聲。
半晌,宮有貴從內兜裏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煙、半濕不幹的,他捏了一根出來,卻沒再摸出打火機。有雙手默默遞給他一盒火柴,他接過了劃出火點煙,又把那盒煙連同火柴一起沉默着塞回那人手上。
“幹脆發了吧。”宮利貞縮在被子裏突然提議。
宮有貴抽着煙,呆呆地望着四角處的黑暗,哪裏都鑽進一股寒風,刮向皮膚,令人戰栗。那人于是一根一根發煙,發了一圈,輪到不清楚,不清楚搖頭說:“我不會。”
接着煙原封不動挪到曉琴面前,曉琴也搖頭說:“我不會……”
抽煙的人自覺站起來散開,但屋裏很快還是煙雲缭繞,唯有不清楚和曉琴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所有人都濕透了,人站起來,墊子上留下渾濁的水跡。他想了想,走到歐雪身邊說:“給我抽一口。”
歐雪把煙遞給他,不清楚輕輕吸了一口,沒敢咽下去,直接吐了出來。他皺了下眉,把煙還回去。歐雪無聲地笑了笑,剛含進嘴裏,宮利貞一下子湊了過來,嗓音在清脆的雨打瓦片聲中模糊不清,“你倆其實是一對兒吧。”
她自己裹着被子,只露出臉和一只手用來抽煙,臉上帶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歐雪回她說:“你小心把被子點了。”
“好巧啊,那個大哥也姓宮。”不清楚驀地開口說。
他看向宮利貞,宮利貞眯着眼睛吐出煙霧,輕聲說:“是啊,好巧。”
說罷,她走回宮元亨身邊。
一根煙的時間很快過去。地墊防水,擦了擦照坐不誤。又是暴雨如注中的死寂,鋪天蓋地的疲倦令人眼皮打架。宮有貴盤腿呆坐片刻,出聲道:“把燈滅了都睡會兒吧,明天還得走路。”
此時此刻他仿佛成了領頭羊,沒人有異議。一小陣窸窸窣窣,衆人擰着身子躺倒,終究下意識地和陌生人保持距離。野營燈慢慢熄滅,有人長長出了口氣,陰冷的黑暗暈染在空間所有角落、壓向身體。
不清楚本來背對着歐雪,徹底黑暗下來,他又悄聲翻身,改成面對着。這廂房甚至沒有窗戶,再沒有一點點光亮。他伸手摸了下歐雪的眼睛,摸到了微微顫抖、溫熱的眼皮。
歐雪抓住了他的手做回應,拿四指裹着他的食指。不清楚也不抽走,反而用剩下三根手指的指背緩緩摩挲了幾下歐雪的臉頰。他就只是在暗裏感受着他的存在,這黑暗大抵同自己失明之時并無分別。
觸。不清楚在心中道。他摸索着歐雪的面頰,兩人都還套着濕乎乎的衣服,歐雪臉上涼絲絲的。
香。夾雜着水潮,衣領上仍然暈開一縷柔軟的洗衣液香氣,很幹淨。
聲。他的呼吸漸漸平靜,在胸膛裏過了一圈,将那口氣吞下去再吐出——不清楚突然很想嘗嘗在他心髒中停留過的那口氣,那會是什麽味道。他真的吻了過去,那口氣就在兩人口中都揉碎了,抿在唇齒之間,色聲香味觸就融化了如一。所感受到的即是所擁有的,都再次有了形狀。
歐雪勾了一下不清楚的舌尖,很軟、微微發燙,他能想象出黑暗中的鮮紅,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果實,幾乎令人饑腸辘辘。但那抹鮮紅敞開後,舌尖撩到的卻是予取予求,是無聲地安撫。他變得像是尋求安慰的孩子,貼着不清楚的臉舔了一下那片嘴唇,似乎只是在森然雨氣中取暖。而不清楚拿手摸了摸他後腦勺,慢慢用指縫夾着幾縷淋濕後變得更卷的發梢。
半晌,歐雪口袋裏的手機震了幾下。兩人同時一頓,呼嚕聲已經此起彼伏,令人擔心白色屏幕猛地一亮刺醒旁人。歐雪猶豫了幾秒鐘,這個時間,不知道會是什麽短信。他同不清楚微微分開,用手捂着屏幕趕緊把亮度調到最低才點開短信。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很短。只看了一眼,不清楚就聽見了歐雪磨牙的聲音。他伸手把手機沖自己轉過來,見那條短信寫道:
別親了,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