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宗祠
第112章 宗祠
“最好互相拉着點,太黑了,一個晃神可能就走散了。”
宮有貴自稱有個手提燈筒,可惜挂在摩托車上忘了拿。好在驢友們不缺這種裝備,此時貢獻給他在最前面帶路。說來古怪,或許是雨太大了、又只有一個手電筒打在最前頭,路總是模模糊糊,似亮非亮。那光也跳來跳去在動似的,像是一會兒從前面照出來,一會兒又從背後溢散。好幾次歐雪往前瞧,都只能勉強瞥見一片散開的燈影,走得格外艱難,不知不覺就和驢友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其他人尚且都有個雨衣,苦了歐雪和不清楚,被雨打得睜不開眼睛。歐雪想把外套脫下來,好歹能攏一下兩人,他要脫,前面有個人影一停,輪廓被雨幕染得模糊。微弱的聲音被大雨打出了顫抖:“不要脫,會失溫……”
是那個叫“曉琴”的女子。她說罷繼續往前,歐雪自言自語道:“好吧,是我傻了。”
不清楚在旁邊小聲說:“應該真的不遠,看地勢,我能大概選得出來宗祠會修建在哪兒。”
暴雨令上山的路也格外難爬,幾乎走幾步就要打滑。閃電從天穹盡頭以雷霆之勢劈下來,像是要在眼前炸開。背包浸水,越來越沉,歐雪拉着不清楚始終緊攥着他的手,即便雨聲令人心懸,兩人也仍然注意到幾乎無人交流——或許是怕一開口就被雨水灌了滿嘴。
但是,每次回頭,都能發現宮元亨與宮利貞似乎在交談。他們兩人距離大部隊又有一小段間隔,拿了自帶的手電筒出來打着,所以轉頭只能看見雨中兩個閃爍影子、不緊不慢跟着。應該在交談,還是不清楚從雨聲中分辨出來宮利貞的嗓音。
可惜他們在說什麽确實一個字都不知道了。這檔子歐雪顧不上其他的,發現不清楚緩下來回頭看宮家兩人,便立刻往前拉他,生怕真一晃眼人就不見了。
原本應該只有十來分鐘的路程,真的走到山頂實際卻花費了将近半個小時。四處都一片漆黑,閃電降下的一瞬間才得以窺見宗祠的輪廓。歐雪微微驚訝,因為這個所謂的宗祠比他想象中大了太多——
盡管建築本身只有一層,但規模趕得上一些小寺院或是道觀了。宗祠緊挨着壁峭而建,突兀坐落于懸崖之下,銀白雨柱潑在暗色的瓦頂,反倒隐現出一種幽靜。學美術的人多少懂一點點相關知識,歐雪能看出這個附帶院落的宗祠風格統一,一個小小的村子能掏出這麽一大筆錢修建如此規模的宗祠,總感覺不太像是當地的風格。
衆人停在了離宗祠不近不遠的樹冠下,歐雪沖宮有貴大聲道:“老哥,你們村子挺有錢啊!”
“政府給撥的錢——”宮有貴盯着黑漆漆的院落,有些心不在焉的。
沒有人再上前,只是都盯着院落緊閉的大門。
整個建築看不到一點點暖色調,青黑色的瓦頂,灰色磚牆,就連牌匾都是棕色的,像是一面巨大的影子矗立在眼前、投射在陡峭的懸崖上。仿佛此處本就是幽冥之地,祖宗生活在其中、行移影動,活人靠近便是驚擾。過了許久,宮有貴才繃着臉孤身緩緩上前,暴雨讓他也只剩輪廓,仿佛一個皮影靠近、加入其中。大概是真的怕驚擾祖先,他先叩響了幾下院門、才費力地推開,沖衆人招手,示意大家上前。
仍然沒有人動,不清楚輕輕咳嗽了聲,拉着歐雪過去。跟着,餘下幾人才磨磨蹭蹭上前。院落中唯有雨聲,所有人兀自屏息,雜草甚至長到了半人高,又被雨打歪了。奇怪,這裏看上去像是許久沒人打理。一直走到主廳的房檐下,宮有貴開口說:“都不要動門。”
主廳大門同樣緊閉,是一扇看上去頗有年頭的厚重木門。真的走到屋檐下,能發現房頂本身不低,門卻很矮,顯得不太協調。這扇門,以歐雪的身高,他使勁兒墊腳就能摸到門框上面,比一般的樓房入戶門高不了多少。同時門又很寬,像個大抽屜。宮有貴發了話,自然沒人輕舉妄動,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絲絲微妙的詭異。大家站在屋檐下只是紛紛摘下兜帽,自動分開在門兩側。
這座宗祠無論裏外都沒有石鎮獸,但宮有貴的背後卻立着個半人高的大盆栽,歐雪沒認出是什麽植物,就這樣放在外面,大概很好養活。瓦檐下風小了很多,大葉片微微搖動,宮有貴背身在那盆栽的土裏刨了起來。
歐雪看看不清楚,不清楚眉頭緊鎖、微微搖了下頭。
少頃,宮有貴轉身說:“我們村有我們自己的規矩,大家好好聽我講,做不到就不要進去了。”
他從土裏刨出來一個圓形鐵盒,手電筒的白燈打過去,是個鏽跡斑斑的印泥盒,外形就是最普通的那種辦公室用品,甚至還有牌子。宮有貴很費勁兒地兩手才摳開,大概鐵盒都鏽上了。打開以後裏面确實也是一團暗紅色的印泥,卻不是海綿和油墨組成的,而是正經的書畫印泥。
“我們得告訴祖先我們過來了才能進去,你們看,像這樣、要用右手表示尊敬……”他邊說邊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裏按了一下。“然後點在門框上,寓意叩門問安——”
宮有貴跳了一下,在門框上面印下了一枚小小的紅點。他一蹦跶濺了衆人滿臉水,落地後便伸手推門,吱呀中門緩緩敞開,更深的黑暗蔓延出來。宮有貴回頭看向其他人,“都明白了吧?”
他把印泥盒随手塞給身邊的人,自己邁過門檻,然後就盯着其他人看。
莫名其妙的儀式更加渲染了不安,那人像接到燙手山芋似的,下意識地把盒子塞給了身邊的宮元亨。數道目光頓時又看向他,宮元亨揚眉,小聲說:“好吧……”
他低頭沾了下印泥,直接把盒子又給了宮利貞,很利索地墊腳在門框上按了一下,也邁進了門後的黑暗。
“冷死了……”宮利貞一面小聲抱怨,一面和宮元亨一樣,沾印泥、不過她把盒子塞給了離她還有半步距離的曉琴。接着稍微跳了一下,拍到門框,便立刻進去。宮利貞沒向宮有貴和宮元亨一樣圍在門口盯着其他人,而是自己稍微向裏走了幾步,轉過身子,從頭到腳透着不耐煩。
她本就高挑,但那個曉琴只有一米六出頭,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腳下打滑,跳起來沒夠到門框上面,還差點摔倒。和她同行一人下意識地攙了一下,有些着急道:“老哥,要不我托她一下呢,這她要是夠不着難道真不讓進啊!”
“不行!”宮有貴一改适才老好人模樣,口氣嚴厲道:“這也不高,你別催她,讓她自己來。”
幸好那個曉琴還是順利夠到了門框。鐵盒傳來傳去,到了歐雪手上。只剩下他和不清楚還立在外面,其他人站在漆黑的祠堂內望着兩人,高高的門檻擋住腳尖。那個鐵盒拿到手裏,歐雪後知後覺地發現裏面的泥團散發着一股腥味,有點臭,只是剛才被雨的水汽掩蓋住了。他不由拿近了一些,身旁,不清楚輕聲說:“讓我先來。”
他伸出手,歐雪垂着眼低聲說:“沒事。”
但不清楚還是把盒子拿了過去,他挺起腰板伸展手臂、碰了一下門框,回頭把鐵盒遞給歐雪,這才面無表情地進去。與此同時,其他人已經躁動着開始往裏,只有不清楚和宮有貴還杵在門口望着他。歐雪學着不清楚的樣子,做罷進門,宮有貴道:“印泥給我。”
歐雪把盒子遞給他,宮有貴接過快步朝前走,剩下不清楚在歐雪後腰上輕輕扶了下,還是用氣音道:“打擾各位先祖。”
他看向四周的黑暗,歐雪反手摟住他問:“你冷嗎?”
換成兩人落在最後,他擡頭看向前方,赫然發現手電筒的光芒竟然筆直地刺向了更深闊的院子——這裏根本不是正廳,只是一個大穿堂罷了!
這麽大一個穿堂,恐怕這個所謂的宗祠至少有三進——
“這麽大……”歐雪不禁再次感慨道。轉頭,不清楚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着歐雪緩緩跟上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