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陶知爻自然是不知道此時梅旦梓看到的情景, 他一心只盯着四周的環境變化,死死地鎖定着自己的目标。
六十,五十九, 五十八……
他剛剛看的那一圈, 其實就是在觀察四周的環境, 好在, 天無絕人之路。
這朱雀廟殿前的四個角,各有一個大的燈柱, 不過年份已久,裏面的燈油也不知是燒完了還是風幹了,反正是沒亮。
而梅旦梓方才看到的,陶知爻剛剛往施邢手裏塞的東西,就是慧濟方丈給的南岳廟開過光的油燈燈盤裏挖出來的一半燈油。
另一半自然在他手裏, 陶知爻的想法很簡單,他剛剛觀察了一下, 悟慎制造的幻境空間并不大, 基本上也就是朱雀廟的大小, 如果将燈油放到四處燈柱并點燃,就有很大的幾率将其破除。
陶知爻飛奔出去, 只覺得四周的環境再一次變化了起來,而且變化的程度明顯比方才要大多了。
這一改變讓他更加确認了自己的想法, 隐去身形的悟慎想來也大致猜到了陶知爻要做什麽,所以已經開始千方百計地阻止他。
陶知爻加快腳下速度,所幸朱雀廟占地不大,那燈柱其實離他出發的地方也就數步之遙。
将手裏剩下一半的燈油掰成兩個四分之一, 陶知爻将一塊塞了進去,突然就聽見一聲慘叫。
轉過頭看到的那一幕, 幾乎讓陶知爻目眦盡裂。
梅旦梓躺在地上,睜着眼睛渾身是血,而他的腹部已經被剖開,五髒幾乎都掉了出來,一片血腥,而他的身上,蹲着一只濺了一身血,正舔爪子的白狐貍。
而一旁的蕭聞齋,則變成了渾身漆黑的一具焦屍。
陶知爻狠狠地一咬舌尖,找回了一點理智,蕭聞齋沒事,而胡葵也因為悟慎剛剛的法術而元氣大傷昏迷了,一時間醒不過來,怎麽可能将梅旦梓殺死。
這只是悟慎用來影響他的幻境而已。
陶知爻勉強收斂心神,從包裏拿出一包火柴。
施邢時常野宿,身上帶有火柴,不想此時成了救命稻草,陶知爻抽出一根擦亮,算了一下火柴梗的燃燒速度,放到了燈柱旁,随即再一次跑了出去,心裏繼續數着剩下的時間。
二十五,二十四……
第二根燈柱越來越近,陶知爻看着自己和它的距離漸漸縮短,內心逐漸升起希望的同時,也不斷用理智提醒自己,要提高警惕。
下一刻,一個巨大的長有魚尾巴的虛影出現在了他面前,這一切毫無征兆,陶知爻連剎車也來不及,而那有着魚尾的虛影則迅速沖到了他的面前。
陶知爻看到了一張極度漂亮,如同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塑一般的臉。
下一刻,那虛影從他的身體裏徑直穿了過去。
而那熟悉的“啦~啦啦啦~”聲音,再次在他的腦海之中響起。
所有的什麽理智、邏輯和分析,幾乎在這一刻消失殆盡,耳邊再一次響起了一聲慘叫。
但這一次,是施邢。
陶知爻回頭望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見施邢也已經到了歸屬于他的第二盞油燈附近,但卻并沒有把燈油放進去,相反,他的燈油落在了地上。
而一只青灰色的尖銳利爪,則穿透了他的身體。
這不可能。
陶知爻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但現在的場景的确如此,那跟随在施邢身邊,如影子衛一般保護他的屍傀,此時用自己尖銳的指甲,将毫不設防的施邢貫穿了個徹底。
而施邢臨死前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顯然,他也無法相信自己最信任的屍傀怎麽突然間就背叛了。
五,四……
陶知爻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幾個數字,而後便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往前看了一眼,只看到不遠處,倒在地上的梅旦梓身上流出來的鮮血似乎流入了一片扭曲凹陷的區域,漸漸形成了幾個字。
都是幻境。
陶知爻大腦嗡的一聲,猛地清醒了過來,而口中下意識的數字,也已經數到了盡頭。
“……二,一。”
他抽出一根火柴迅速劃燃,将手裏的燈油塞進燈柱之中點燃,而與此同時,他剛剛經過的第一根燈柱也亮了起來。
陶知爻沒有去多加理會,而是看向了對面。
剩餘的兩根燈柱,仍舊是一片黑暗。
陶知爻心頭一沉。
而下一秒,兩團幽幽的,非常暗淡的火光,在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之中緩緩亮起。
像是一盞黑暗中的燈光,為迷失的旅人指引了希望的方向。
随着光暈漸漸變大,四周愈來愈明亮,而空氣中隐約傳來些許有些像玻璃碎裂的聲音。
陶知爻閉了閉眼睛,等再次睜開時,四周什麽都沒變,朱雀廟還是那個朱雀廟,小小的主殿,破敗的門檐,四周是叢生的雜草,頭頂是一輪大得吓人的血月。
但也什麽都變了。
沒有焦屍,完完整整的蕭聞齋正揉着太陽穴,似乎還有些從幻境掙脫的後遺症,也沒有什麽腸穿肚爛,膽小的梅旦梓緊張地看着他。
而施邢也并沒有被他的屍傀所殺死,而是同樣氣喘籲籲地站在陶知爻正對面的燈柱旁,手扶着燈柱,一臉的餘驚未消,顯然,在方才他同樣也看到了一些幹擾他意志的東西。
不過還好,他們都挺過來了。
胡葵依舊是七尾狐的形态,正蜷成一團躺在地面上,胸腹還有起伏,應該是沒有性命之憂。
那麽……
“噗……”
吐血聲從朱雀廟的殿宇內傳來,悟慎明顯因為幻境被迫而受了重傷,捂着胸口,衣襟上全是噴出來的鮮血,跪坐在地上。
他的表情十分之複雜,有驚愕,有震驚,更多的是不解。
他不明白,為什麽陶知爻他們居然能破除自己的幻境。
明明設計的那麽無懈可擊。
“悟慎。”
跪在地上的人擡起頭,就見幾人朝自己走了過來,而喊他的正是陶知爻。
悟慎的年歲,應該比陶知爻和蕭聞齋都要略大些,但經過剛剛制造幻境後,他應該是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所以現在他的臉上已經布滿了皺紋和黃斑,仿佛一個年至耄耋的老人,連眼珠都是渾黃的。
但再渾濁昏暗,也藏不住眼底的恨意。
“你還不服輸嗎?”陶知爻并不打算給他面子,直接道。
悟慎立刻瞪着眼睛,喘氣都急促了起來,他胸腔裏發出悶悶的,像是破舊風箱的聲音。
“服輸?呵……”
“你從華山和東岳拿的東西呢?”陶知爻朝他伸出手,“交出來吧,否則等胡葵醒了,她應該不會像我這麽平和地和你交談。”
五仙家沒有一個不是記仇的,何況悟慎先是盜走了胡門或是碧霞元君廟的東西,又前後設計害了胡葵兩次,等胡葵恢複元氣,不折磨死他才怪了。
悟慎也沒有要不承認的意思,他只冷冷一笑。
“你懂什麽……咳咳,無知的凡人……”
施邢忍不住在一旁道:“我們是凡人,那你難道不是人?”
悟慎冷笑一聲,他的回複還是那句:“你懂什麽……”
“你以為世界上真有長生術?”施邢可不像陶知爻脾氣那般好,直接開口嗆他了,“我祖上傳下來的長生術我能不知道是騙人的還是确有其事?就算你找到了那楚靈王的長生術,你認為有幾分可能?”
施邢所說的楚靈王,就是将他先祖強行請去國都當國師的那位,從谥號也可以看出來,好祭鬼怪,渎鬼神者曰靈,這楚靈王妄想逆天修煉長生術,以至于走入歪魔邪道也并不意外。
悟慎這次的反應終于不一樣了,他呸了一聲,道:“你們這些無知凡人,懂什麽長生術,我的尊主早已參悟真正的長生,否則他怎麽可能成功……”
只是,悟慎說到一半就突然打斷不說了,似乎是刻意在隐瞞着什麽。
尊主?這麽中二?
不過陶知爻更加留意的是悟慎沒說完的後半句。
從悟慎的說法來看,他的那位“尊主”似乎已經成功做到了什麽,證明了他們所認為的“長生術”是确實有效的。
陶知爻看了一眼悟慎身旁,那依舊安安靜靜,仿佛只是一尊再普通不過的雕塑的鲛人燈。
“喂。”
悟慎看向陶知爻,那眼神讓施邢非常不爽。
這家夥明明已經是敗寇了,卻依舊有種高高在上的自以為是感,看得他拳頭特別癢。
陶知爻卻将悟慎的目光視作無物,他看着即使失敗,也依舊自認為自己是“正确”的悟慎,語調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你看它還理你嗎?”
悟慎一愣。
“你說什麽?!”
陶知爻朝那燈努了努嘴,“我說,這鲛人燈裏的鲛靈,還理你嗎?”
悟慎猛地轉過頭,盯着那鲛人燈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麽方式和裏面的鲛人靈魂交流的,可明顯能看出,悟慎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差,直到最後他捏緊了拳頭,手背上全是鼓起的青筋。
“你是被選中的那個人,可別忘了,我也是。”陶知爻輕輕笑了一聲。
可他那輕巧的笑,卻好似一把利刃,紮進了悟慎心中最脆弱,最不可觸碰的地方。
“你,你怎麽敢!”
他伸手要來抓陶知爻,卻被陶知爻輕輕巧巧地躲開。
陶知爻嘻嘻一笑,笑聲特別壞。
“我有什麽不敢的?你不是也主張強者為王,弱者為蝼蟻麽?”陶知爻蹲下來,托着下巴欣賞悟慎此時的醜态。
他感覺自己特別像個大反派。
好爽哦!
陶知爻面對着悟慎怨毒的目光,長長地唔了一聲。
“你看,像你這樣的失敗者,就是該被抛棄的,鲛人燈不會再認可你,所謂的長生術,也不會在你手中實現,我雖然不知道你效忠于誰,但你覺得你現在這個模樣……”陶知爻說着,斂着眸子十分傲然地掃視了悟慎一眼,“人家還會要你嗎?”
悟慎的牙齒都發出了咯吱咯吱的摩擦聲,顯然,陶知爻剛剛那番話戳到了他內心最痛的地方。
“當然,你也不是全無退路。”陶知爻站起身,抱着胳膊打量了悟慎一眼,眼珠一轉,繼續道,“慧濟方丈明顯還是把你當徒弟,想你回頭是岸,只可惜……”
“既然我和你都是被選中的那個人,那麽萬一哪天我落魄了,說不定鲛人燈又會去找你。
“斬草要除根,你一天不死,對我來說就是一個變數,所以我不打算給你這個機會。”陶知爻冷冷一笑,身上彌漫出來的殺氣,讓一旁的施邢都驚了一跳。
更別說躲在後頭的梅旦梓了。
他早已被今天晚上的各種什麽活屍、狐妖、雷電火光吓破了八次膽子,此時盯着陶知爻的背影,更是驚恐。
沒想到小陶……哦不,陶先生看上去那麽可愛的外表下,居然有這樣一顆冷酷殘忍的心。
只有蕭聞齋表情如常。
因為他很清楚地知道,陶知爻在演戲。
目的很簡單,兩個字,攻心。
攻破悟慎的心理防線,讓他放棄掙紮,把知道的情報都吐露出來。
但……蕭聞齋皺了皺眉,看着趴在地上的悟慎,隐隐有些擔心。
陶知爻就見悟慎憤怒得皺巴巴的皮膚都在痙攣,嗓子眼裏發出充滿怨毒的咕嚕咕嚕聲。
但突然間,他就安靜下來了。
“呵,呵呵呵……”
悟慎發出了一串十分怪異的笑。
他笑的語調本就很扭曲,而現在身體機能的迅速衰退,讓那笑聲變得更加滲人了一些,陶知爻皺眉看他。
“你笑什麽?”
“我笑你們啊。”
“無知,不敬,蝼蟻。”悟慎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他渾濁的瞳孔此時已經完全被瘋狂所取代,雙目暴突,死死地盯着陶知爻。
“當然,我知道你還什麽也不清楚。”他盯着陶知爻,眼神就好似看到了陶知爻的死期一般,“不過沒關系,你也快死了。”
“死之前,你只需要記住一點,我不叫悟慎。”
“我現在的名字,叫做鎮萬生!”
此話一出,陶知爻還沒什麽反應,但施邢的臉色就變了。
因為他祖上留下的殘卷裏,曾有這樣一句話:「請慎戒:逆天理,違人倫,鎮萬般生靈之邪術,與懷其心志者」。
簡單翻譯一下,就是請謹慎戒備有違天道的,用來鎮壓世上生靈的邪術,和使用這樣邪術的人。
而悟慎,或者說鎮萬生現在的名字,就取的是這句警告裏所指的“鎮萬般生靈”。
有風。
不,并不是風。
衆人齊齊朝悟慎看去,他在方才已經撐着跟破布袋一般的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
而此時的他,正大張着雙臂,仰臉望着屋頂,而垂落在身體四周的黑袍無風自動,鼓起了一個巨大的包,就好似黑袍之下有什麽東西即将沖出來一般。
陶知爻感受着湧動的邪惡之氣與怨煞,即使現在天平已經明顯向他們傾斜,但此時他心裏還是控制不住地漏掉了一拍,并冒出了些許疑問。
可他分明在剛剛制造環境的時候,已經燃燒掉了幾乎所有的生命裏了啊,為什麽還能……
陶知爻猛地意識到了悟慎在做什麽。
一個人,失去了施法的靈力,燃燒了自己的生命,那麽他還剩下什麽呢?
“燃燒靈魂永世不得超生,你瘋了?!”
但悟慎,或者說鎮萬生,此時明顯已經抱着和陶知爻他們同歸于盡的心态,即使被陶知爻看破了意圖,他也沒有絲毫要停下來,或者警惕的反應。
因為禁咒已經完成,哪怕是真神降臨,也是無法逆轉了。
青苔燃燒剩下的滿地灰燼随着突然到來的飓風平地而起,吹得衆人都迷了眼睛。
而伴随着獵獵風聲的,還有一種令人靈魂震顫的尖叫聲。
那聲音,來自鲛人燈。
“哈哈哈……”
悟慎狂妄地尖聲大笑起來,即使每一聲笑都會讓他咳出一口黑紅的血,他也毫不在乎。
他的聲音裏帶着生命末尾時分最後的瘋狂,看着陶知爻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鲛人燈裏千年萬年的亡魂,裏面所藏的怨煞之氣,你受得住嗎,哈哈……”
“殺了他,殺了那個「異類」!”
無數灰白的虛影出現在四周,鋪天蓋地的怨煞之氣如同漩渦一般環繞在四周。
梅旦梓感受不到怨煞之氣,但卻也清楚地感知到了四周溫度的驟然下降,他一邊驚叫一邊搓自己的手臂,仿佛掉入了冰窖一般。
随着悟慎那句“殺了他”,那些虛影停滞了一刻,下一瞬,便好似識別出來了在它們包圍圈之中的,與自己并非同類的陶知爻,便猶如被定位了目标的導彈一般,朝陶知爻這個「異端」沖了過來。
這一切發生只在瞬間,陶知爻自己都來不及躲。
金目兒和山河社稷圖幾乎是拼了命地想要阻擋,但鋪天蓋地的怨靈如同洶湧的潮水,根本抵擋不住。
一個身影擋在了陶知爻的面前。
陶知爻落入了一個氣味熟悉的溫暖懷抱,寬闊的臂膀将他牢牢地護在了懷中,他擡起頭,對上的是一雙他看了無數次,幾乎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刻入了靈魂之中的深邃瞳眸。
現場同時響起了陶知爻撕心裂肺的“不要”。
施邢和梅旦梓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
以陶知爻的實力,被那空中的千萬怨靈撞上或許都是九死一生,何況是像蕭聞齋這樣,半夜撞個孤魂野鬼都會失魂落魄的一個普通人。
陶知爻機械地搖着頭。
在這一刻,他眼裏捕捉到了很多東西。
而他唯一想的,是蕭聞齋為什麽在笑。
只不過他沒想明白,蕭聞齋便低下了頭,環在自己肩頭的手臂輕輕抱緊,一只手更是繞過他的腦後,手掌輕輕撫上他的額頭,幾乎将他保護得嚴嚴實實。
肩膀上輕輕一沉,陶知爻聽見了蕭聞齋輕輕的嘆息。
“可惜……”
可惜什麽?
但陶知爻已經沒有時間去想這些了,他從蕭聞齋肩頭,望着轉瞬到了面前的無數怨靈,只是心裏急瘋了,也擋不住一片空白的大腦。
悟慎的咳血量越來越大,卻也擋不住他愈發刺耳和放肆的笑聲。
死吧,一起死吧。
你奪走了屬于我的榮譽和認可,也別想繼續活着!
蕭聞齋一個凡夫俗子根本擋不住那千萬怨靈,等它們将蕭聞齋的身體和靈魂蠶食殆盡,陶知爻便是下一個。
怨靈即将撞上站在朱雀廟中庭的兩人,悟慎眼中興奮的光芒越來越明亮。
只是。
怨靈停住了。
悟慎的笑聲戛然而止。
雖然一切顯得那麽不可思議,但事實的确便是,那千萬如同撲向光源的飛蛾一般的怨靈,就這麽在撞上蕭聞齋後背的一刻,毫無預兆地生生停了下來。
“怎,怎麽會……”
蕭聞齋已經閉上了眼睛,他下意識地思索着,那怨靈撞上來的痛處,會不會比之前自己的詭疾發作更痛。
只是等了一會兒,明明那些怨靈早該撞上來了,他卻沒有任何感覺。
再次睜開眼,他聽到的就是悟慎的呢喃。
等站直了身體,蕭聞齋看到的是一雙盛滿淚花,卻愣住了的桃花眼。
“怎麽哭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擦去陶知爻的眼淚,可對方的手卻先一步觸上了他的臉頰。
蕭聞齋不明就裏,可就看陶知爻突然笑了,只是眼裏還盛着淚,又哭又笑,看上去讓人有些心疼。
“不要哭。”蕭聞齋張了張嘴,本想說什麽,但最終只笨拙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突然,那些怨靈又從陶知爻身後撲了過來,蕭聞齋察覺便直接将人摟緊,眼神淩厲。
而随着他的動作,那怨靈又停了下來。
就好像,它們在刻意避開蕭聞齋似的。
陶知爻目光不動,他看的是蕭聞齋的頸側。
此時,蕭聞齋的頸側布滿了無數猶如古老符號,又似蒼松勁枝的黑色紋路。
他幾乎是看到黑紋的那一刻就明白過來了。
悟慎剛剛驅動怨靈的時候,所說的是“殺死異類”。
說明那些怨靈攻擊的,是和它們不同的,屬于活人的陶知爻。
但蕭聞齋缺了一魂一魄。
三魂七魄不全者,幾乎是時時刻刻游走在生死之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不能算做一個完全的“活人”。
這也是為什麽有的人三魂七魄不全會癡癡傻傻瘋瘋癫癫,甚至某一天突然就暴斃了的原因。
與這邊充滿了意外和狂喜的狀态不同。
另一邊的悟慎籠罩在絕望之中。
他以魂魄為代價,召喚出怨靈的時間也是有限的。
此時時間到了,那些怨靈再一次被鲛人燈給召了回去。
陶知爻望着頭頂千千萬萬如同歸巢飛燕的怨靈,想起來一件事。
鬼曼童曾經說,她死後飄飄蕩蕩,到了一片光源附近,後面又說感受到了鲛人之靈那似歌似樂的召喚。
再看此時鲛人燈展現出來的,又聚集和召喚魂魄的能力……莫非鬼曼童感受到的那光源,就是這鲛人燈發出來的?
正想着,一聲重重的砸地聲響起。
陶知爻朝悟慎看去,就見他已經癱在了地上,周身一片黑紅的血液,胸前不正常地劇烈起伏着。
“當——當——當——”
一陣鐘聲遠遠傳來。
衆人,包括躺在地上的悟慎,幾乎是同一時刻朝那聲音的來處看去,就見聲音的來處,唯有一輪朦胧似無的血色圓月。
而身後的東南方,則是晨曦拂曉。
晨鐘暮鼓……
陶知爻下意識的輕聲道:“是南岳廟的鐘聲。”
悟慎盯着那鐘聲所來之處,發白的眸瞳輕輕顫動,他手指抓着地面,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
但最終,卻只溢出了黑紅的鮮血,和那已走到盡了的最後一口氣。
而此時,遠在五十公裏外的慧濟方丈正聽着耳畔的古鐘之鳴,結跏趺坐在蒲墊之上,無聲地念着梵文古經,身後坐着無數南岳廟的小僧和沙彌,同樣盤腿在蒲墊上。
突然間,慧濟方丈緩緩睜開了眼,似有所感地往那朝陽升起的地方望了一眼。
晨曦破除黑暗,本該是一片光明之景,可四周一片冷寂肅殺,令人只覺得心頭陣陣涼意。
身上的金紅袈裟被吹得晃動,似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想要再抓着它。
但最終,袈裟垂落,風過無痕。
慧濟方丈收回目光,緩緩向身前擡起了頭。
灑在身前的朝陽金晖,照亮了面前大殿的情景,巨大的白玉觀音依舊低垂着慈悲的雙眸,一手托着玉瓶于身前,一手持着翠綠的柳條,将甘霖灑向大地。
慧濟方丈凝視許久,而後,在身旁無數小僧的注視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開口,幾乎是一字一頓,緩緩地嘆出了一句讓所有小僧一頭霧水的話語。
“觀音亦可倒坐,世人不肯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