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朱雀廟中。
晨曦拂曉, 帶着冬日的陰冷,雖然光照驅逐了令人不适的黑暗,但風中卻好似依舊殘餘着千萬怨靈的哭號。
陶知爻靜靜在殿裏站着, 目光落在已經僵硬了, 卻仍舊瞪大了眼睛, 神情中帶有不甘的悟慎身上看了許久。
直到風聲停息, 他才緩緩擡起頭。
與胡葵鬥,與悟慎鬥, 與怨靈鬥……這一夜所發生的事不可謂不驚險,尤其是對于梅旦梓這樣的普通人來說,估計是後半生的五六十年都忘卻不了的記憶。
但,即使于他們而言再怎麽驚奇也好,再如何難忘也罷, 這短短的一瞬,也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寥寥一筆而已。
而此時, 在歷史長河中橫亘了幾千年的, 承載了太多故事的鲛人燈, 就好似什麽影響都沒有一般,靜靜地立在殿中的香案之上。
縱使一切好似平靜如水, 甚至連一直以來藏身于暗處的“黑袍人”悟慎都已經被他們給解決了,但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 陶知爻總覺得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就好似冬日河流的冰面之下,往往藏着湧動的暗流。
啦~啦啦啦~
腦海中傳來悠遠的鲛人歌聲,陶知爻猛地回過頭,就見施邢、蕭聞齋和梅旦梓都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
他觀察了四周一圈, 隐約覺得不對,正焦急着, 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即使年代已久,卻依舊遮不住鑄造之時的精細與華貴的鲛人燈上。
“施邢,火柴!”陶知爻厲聲開口。
施邢反應過來後,迅速地将手裏的火柴抛了過去。
火苗席卷了燈芯,燈油随着上升的溫度而變得柔軟。
陶知爻看到燈油之中流動的如同銀河的星星點點,都還有一些後怕之感。
燈油燃燒發出嗤嗤的悶響,像是耳畔低沉的古語,陶知爻看了一眼四周,就見空氣中有一片如同水波紋一般的虛影緩緩沉寂了下來。
他松了一口氣,這樣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吧。
還好之前他們推測出來點亮鲛人燈是解除幻境的關鍵,否則此時他和施邢都筋疲力盡,可能真的要手足無措了。
那麽,現在把鲛人燈帶回南岳廟,或許這一切就算結束了?
那鲛人燈雖大,但似乎并不重,被陶知爻輕松地拿了起來。
轉過頭,陶知爻就見身後的朱雀廟中庭之中,梅旦梓帶着後怕,哆嗦着從地上爬了起來,被一旁的施邢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穩。
三人對視一眼。
施邢:“走吧,咱們回去了。”
陶知爻靜靜看了一會兒,又四下望了一圈。
的确只有他們三個人。
“在看什麽呢?”施邢已經扶着梅旦梓走到正門口了,見陶知爻沒跟上,便回頭問道。
“來了。”
陶知爻應了一聲,拿着鲛人燈趕上。
是哪裏……不太對呢?
打車回到南岳廟,陶知爻将鲛人燈還給了慧濟方丈,南岳廟對此也是十分感激,留他們一行人在寺中吃了齋宴,雖說是素菜,但華夏五千年來各種各樣滋味豐盛的素菜菜式也已經不勝枚舉,一行人吃得肚子都快撐破了,連吳敬與導演這樣本該習慣了山珍海味的,都不住贊嘆。
吃飽喝足的下一站,就是換地方,繼續剩下部分的拍攝了。
陶知爻和吳導一起回了酒店,從後者那裏拿到了後面的劇本。
他翻了翻印在最前面的演員表。
[制片人/導演:吳敬與]
[主演:陶知爻]
[配角:秦相珉、謝默然……]
“吳導。”陶知爻站在房門口,叫住了住在自己隔壁的,半邊身子已經進了門的吳敬與。
吳導探出頭,手裏還有個順回來的鮮花餅。
“咋了小陶?”
陶知爻盯着劇本看了一會,開口問道:“主演是我?”
“當然啊。”吳導有些納悶地眨眨眼,“你這是啥問題?”
“只有我嗎?”
“是啊!”
陶知爻呆立在門口,手裏拿着劇本一直盯着看,吳導和他搭了兩句話,見他一語不發,就先回房間了。
主演:陶知爻
……
陶知爻盯着自己名字旁邊的空格看,怎麽看怎麽覺得,是不是少了些什麽。
他思考良久,連時間流逝得飛快也不知道,一直到上樓巡查的安保叫了他兩句,他才回過神來,在安保納悶的注視下刷了房卡進門。
坐在房間的沙發上,陶知爻将手中的劇本緩緩放下,木讷地盯着前方。
他總感覺自己腦子裏少了些什麽,可不管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陶知爻将金目兒和山河社稷圖都召喚了出來,兩個靈寶似乎一直在睡懶覺,被他吵醒還有些不樂意。
将自己內心的疑惑和煩惱說了,陶知爻等待着它倆的反應。
就見兩個靈寶在空中飄了一會兒,都道:“沒有啊,這幾個月一直都只有你一個男主角。”
只有自己?
陶知爻揉了揉太陽穴,放在身側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突然便覺碰到了什麽東西。
他将手伸進褲袋,拿出了一支筆來。
筆的材質通體是玉,上面有镂空的八仙過海圖,倒騎驢的張果老正嘿嘿笑,顯得十分可樂。
但陶知爻現在卻樂不起來。
他像是隐約抓到了什麽,撲到了自己放雜物的桌子前,将每一個抽屜拉開仔仔細細翻找了一遍,終于找到了用來裝這支玉筆的盒子。
陶知爻将盒子打開,一張紙片從縫隙中滑了出來。
他拾起來一看,便又一次愣住。
[敬謝:
陶知爻先生。
感謝您拍下我們的拍品「清代镂雕和田玉筆」,拍賣所得的10%我們将會捐助給對應的慈善機構……]
落款與他記憶之中別無二致,是寶岳府。
所以,這支玉筆真的是他自己買的嗎?
陶知爻只覺得自己的大腦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而且還有一股沒來由的心火弄得他無比煩躁。
于是,他索性不去想了,簡單洗了個澡,倒頭便睡着了。
時間過得很快,接下來的兩個月裏,一切都正常地運轉着,陶知爻完成了拍攝,接受了采訪,參加了路演發布會,在播出後,成功一炮而紅。
半年後,他成功拿下最佳男主角的獎項,自此以後,陶知爻的路走得無比順暢,迎接他的是璀璨的星途,閃光不休的鏡頭,以及争相遞來的話筒。
不知多少年後。
主持人帶着十分标準的八顆牙齒微笑,将聚光燈下最善良的位置交給了陶知爻。
“這是陶老師第三次拿最佳男主了吧,才26歲,實在是不可限量。”主持人拿着話筒,朝陶知爻笑了笑,“我記得上一位記錄的保持者,還是……”
主持人說什麽,陶知爻沒聽清,因為在方才的那一刻,他的耳朵裏嗡鳴一聲。
陶知爻不動聲色地揉了揉耳朵,視線被燈光照得有些朦胧,他望着臺下,最前面的那一排,是圈裏的藝人朋友,有秦相珉,有謝默然,還有姚予涵、徐露露、陸洺……都是熟人。
他的朋友,都來了。
都來了嗎?
陶知爻突然有些怔。
他的記憶好似被拖回了幾年之前,幾年之前,他曾在南岳廟有一段比較詭異的經歷,當時在拍一部劇。
那部劇叫什麽來着?
“其實陶老師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到大衆視野面前,應該是和吳敬與導演合作的《鬼壺》吧?”
主持人的話,讓陶知爻模糊的記憶緩緩清晰起來,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以作應答。
是啊,那部劇叫《鬼壺》。
那部劇讓他第一次拿到了獎,從此在圈裏資源大不相同,連他那個一向冷淡像沒感情的經紀人石磊森都忍不住贊了幾句。
還有林雪姐。
林雪姐是誰的經紀人來着?
主持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陶老師有什麽想要和我們分享的嗎,或者有沒有什麽想要感謝的人呢?”
陶知爻慢了半拍才回過神來,與臺下無數的目光注視,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流連。
想感謝的人,當然是他了……嗯,他在哪裏?不在臺下嗎?
陶知爻眨了眨眼。
他,是誰?
啊……
陶知爻想起來了。
從那次在南岳廟回來,他總是隐約覺得自己的生活裏少了什麽,但大腦思緒好似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封印住,讓他一點都想不起來。而每當陶知爻想要從身邊的蛛絲馬跡裏尋找一些線索,找出來的東西往往都會告訴他:不,你記錯了。
就像他總覺得《鬼壺》并不是他一個人主演,可吳敬與偏偏說是。
他找那八仙镂雕玉筆,找出來的致謝信上寫的內容,卻指明了他是競拍者。
而現在,陶知爻終于想起來自己這些年一路走來,那種萦繞不散的“缺陷”感,究竟從何而來了。
他忘了一樣東西。
叫做愛。
陶知爻望着面前臺下無數的身影,随着他思緒越來越清晰,那人群臉上一副又一副熟悉的五官,卻漸漸變得模糊。
對此,陶知爻卻并不在意,因為他已經想明白了。
他生活裏所少的那個“影子”……
陶知爻緩緩拿起話筒,對着臺下無數張沒有五官的臉,腦海裏浮現出來的那張面龐,卻愈發清晰。
那個對着自己笑得不一樣,溫柔也不一樣,會摸他的腦袋,會帶他去吃好吃的,會邀請他去家裏過年,甚至在生死之際,明明是個不會玄術,甚至自己的身體都不算太好的家夥……
他微微一笑。
“我想感謝的,應該是我不知不覺愛上的那個人吧。”
随着陶知爻的話音落下,四周聚光燈灑下來的光幕,就好似被一柄鐵錘所砸中的巨大玻璃板一般,蛛網似的紋路嚣張地四散,瞬息間,徹底碎裂開來。
面前是一片黑暗。
纖長的睫羽輕輕顫動,陶知爻緩緩睜開了眼。
火光并不算明亮,但陶知爻還是被刺到了一下。
他又用力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待那四周的模糊景物漸漸凝視,陶知爻第一時間四下望去。
看到那個他最挂念的身影後,陶知爻松了一口氣。
然後就發現蕭聞齋也正看着他。
嗯?
陶知爻一歪頭,下意識地伸出手,在蕭聞齋面前晃了晃。
手掌被人輕輕捉住,那帶着熟悉的溫柔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怎麽了?”
陶知爻張了張嘴,感覺想說的話很多,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你……沒有看到幻覺嗎?”
出乎陶知爻意料的,看上去反應十分淡定的蕭聞齋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接話。
“看到了。”
兩人對視着,眼珠一動不動,然後又什麽都不說。
殿內的氛圍很怪。
直到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将兩人吓了一跳的同時,把這怪異的沉默給打破。
“你們打算一直這麽看下去嗎?”
聲音清亮,帶着種不可捉摸的空靈,仿佛來自不可名狀的幽谷,卻又不乏有些膩人的甜美,像是浸了蜜糖的毒藥,明明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險,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品嘗舔舐一番。
幾乎是下意識地,陶知爻和蕭聞齋都伸手護住了自己身邊的人。
兩人低下頭,看了一眼攔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目光不知不覺,又有些黏在了一起。
那聲音又一次把他們的注意力拉走。
“喂,我說差不多行了吧!”
陶知爻轉過頭,看向那聲音的來處,似乎是朱雀廟殿內的深處,那地方照不到門口投來陽光,四周的窗戶又緊閉,雖然窗戶紙破的不成樣了,但爬滿了又枯萎了的藤蔓植物大包大攬了所有的光線,把內殿遮得烏漆嘛黑。
燭火搖晃,陶知爻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才看清說話的是誰。
而也是看清後,他第一時間擡手,在空中畫出四道水弓。
“不用那麽戒備吧。”那聲音裏帶上了些許不滿的嬌嗔,只見钴藍色的光一閃,一個近乎有兩人高的虛影,出現在了陶知爻的面前。
陶知爻下意識地舉起手裏的玉筆,只是還沒來得及催動水弓,就見那身影優雅地伸出手,在面前一甩。
水弓四散,落在地面化作水影,不見蹤跡。
“唔,你也和水很親近呢。”那家夥笑眯眯地道。
不過陶知爻可并沒有什麽笑意。
面前那兩人高的虛影面目十分清晰,五官精致如同玉雕,一頭藍色微卷長發如同浩瀚海洋中滾動的波浪,胸口處覆蓋兩枚貝殼,又有着清晰無比的胸肌線條和腹肌馬甲線,竟是分不出性別。
而最讓陶知爻警惕的,是哪虛影的腰際線之下,并非人類的雙腿。
而是一條布滿鱗片的巨大魚尾。
鱗片排列整齊致密,閃爍着晶瑩的光澤,而那深得如同晶鑽一般的钴藍色,正是陶知爻在燈油之中看到的無數星星點點的顏色!
這虛影的身份,不言而喻。
或許是陶知爻的眼神太過明顯,鲛人輕輕一笑。
“我們是沒有性別的哦。”
陶知爻沒說話,蕭聞齋也沒有。
鲛人繞着他們,在空氣中游蕩了一圈,動作一如潛于深海之中。
“嗯,你能出來,我不意外。”鲛人盯着陶知爻,尾巴卷起,分叉的尾尖輕輕拍打着自己的後背。
說着,鲛人看向蕭聞齋。
“那麽你呢,你又為何能從我的幻境裏出來?”
兩人回以沉默。
陶知爻注意到,它的眼睛也是钴藍色的。
“怎麽不說話?”
“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鲛人和陶知爻幾乎是同時開口,然後又同時安靜了下來。
看着陶知爻警惕不減分毫的目光,鲛人輕輕一笑。
“放心吧,我不會再對你們出手了。”它惬意地在空中游動,似乎很享受現在的氛圍,“最後一關考驗,你方才已經通過了。”
所謂的考驗,自然就是最後一次幻境。
這也是最難的一段,陶知爻此時想起來,都有些後怕,更是感嘆若不是自己的運氣足夠好,或許根本逃不出來。
這一切,其實都是這燈裏的鲛人設計的陷阱。
前幾次的幻境裏,陶知爻點燃了幻境裏的鲛人燈,成功從中逃了出來,再加上慧濟方丈和施邢那邊所獲得的,從南岳廟先師和施邢先祖處傳來的信息,他們很容易就會推斷出“幻境的來源是燈裏憤怒的鲛人之靈,而解決幻境的辦法,就是點燃鲛人燈”。
但其實從一開始,所有的線索就在誤導他們。
這一切最終的目的,就是讓他們陷入剛剛那最後的一次幻境,從此再也無法掙脫。
幻境,從陶知爻感覺四周不太對勁,然後點燃燈芯的那一刻,就真正開始了。
而幻境的內容,就是“現實”。
幻境裏,他們的人生走着自己大腦裏預設的軌跡,一切都好似十分合理地進行了下去,所有的人、物、事都和現實應有的規律完全相同,別無二致。
一個邏輯閉環,處處合理的謊言,幾乎是無法破解的。
這才是最為恐怖,也最為難解的幻境。
“所以,你們是怎麽出來的呢?”鲛人語調之中再次帶上了好奇,它看着陶知爻,這個已經連續三次、或者四次破解了它直接或通過悟慎間接設下的幻境的家夥。
按理來說,被它連續幾次反複洗腦的人,都會篤信自己屢次證實過的“經驗”,和通過邏輯推演得出的判斷。
尤其是聰明人,越聰明的人,對自己得出的判斷往往越自信,那掉入它設計的,最終的那個“真實”幻境裏,也就越無醒轉的可能。
這樣,陶知爻就會成為下一個“悟慎”。
它的下一個傀儡。
“可惜。”陶知爻輕笑,目光從鲛人身上,緩緩向身側平移了些許。
鲛人不解,“可惜什麽?”
“可惜我們是人,人有感情,便有變數,或許是我運氣好吧,在你設計完美的「理想世界」裏,意識到了我所希望的,和「規律」不一樣的東西。”
他從未認真思考過,自己會喜歡上蕭聞齋。
但回過頭來仔細想想,卻也并不意外。
當然,這些還很亂,陶知爻也并不打算現在就想清楚。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這鲛人之靈對他們還有沒有威脅。
所以縱然鲛人說不再會對他們出手,陶知爻也不太相信。
“你說不會傷我們?
“嗯。”
“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之前不也說三進三出幻境者能受到鲛人的認可,但你剛剛不還是幫着悟慎向我們出手了。”
面對陶知爻不留情面的譏諷,鲛人并不惱怒,而是捂着嘴輕輕笑了一下。
“我可沒有幫着他哦。”鲛人臉上露出幾分,帶着狡黠的無辜表情,“你和他都是我認可的人沒錯,但我不知道該選誰啊,所以就都幫一下咯,是你自己不借助我的力量的。”
這話說的陶知爻都氣笑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所謂的“認可”有什麽用,上哪想出來跟鲛人燈借力量的事。
陶知爻略氣,随即感受到一只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撫了兩下。
他看向蕭聞齋,後者也正看着他。
陶知爻莫名的,就不那麽氣了,心态稍微冷靜下來後,他眼睛一轉。
“所以說,現在我是你唯一認可的人了?”他背着手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問那鲛人。
鲛人點了點頭,“當然。”
“那我可以向你提要求,你都會幫我,就像你幫悟慎一樣?”陶知爻又道。
鲛人:“嗯哼。”
“好。”陶知爻站定在鲛人燈前,“我想知道,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陶知爻話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靜。
下一刻,疾風四起,空氣中泛起一股寒涼的濕冷之意,像是這片空間瞬間墜入了深海幽冥,不見一點溫暖與陽光。
陶知爻目光閃爍,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蕭聞齋身前,警惕地看着那隐約有暴走趨勢的鲛人。
不過還好,片刻之後,風停了下來,那徹骨的寒涼也緩緩退去。
鲛人緩緩擡起頭,望了過來,钴藍色的豎瞳目光平靜。
只是陶知爻才以為它稍微平和了些,下一刻,鲛人手一揮,四周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鲛人的身影也瞬間消失。
陶知爻心口漏掉一拍,下意識地伸手往旁邊一抓。
和另一只手扣在了一起。
他轉過頭,就見蕭聞齋并沒有消失,而是也看着自己。
“你是真的嗎?”陶知爻問了一句。
蕭聞齋想了想,道:“要不,你再掐我一下?”
陶知爻笑出聲來。
嗯,是真的蕭老師。
陶知爻沒有把手松開,蕭聞齋也沒有主動掙脫,兩人就這麽半明白半糊塗的,一直拉住了手。
而面前的黑暗也開始緩緩游動,陶知爻看到如墨的背景下無數星星點點如流沙般滑過,色彩自其中浮現,緩緩組成了一副風格粗犷,但又帶着鮮明特色的滾動畫卷。
鲛人的聲音,如同天穹的落泉一般,從頭頂上放飄落下來。
“這是個很老土,卻又千百年來從未停止出現過的故事。”
“我只能說,「愛」有的時候,是一種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