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身前的屍傀替陶知爻擋下一擊後, 被施邢召回了身旁,繼續像個高大的影子一般,貼身在施邢身旁保護。
身上并沒有受傷, 只是神經确實高度緊繃了一下。
大恩不言謝, 但陶知爻還是朝施邢點了點頭表示感激。
他簡單給施邢說了一下胡葵的情況, 一來是共享信息, 也看看施邢是否對胡門有所了解;第二則是因為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胡葵短時間內是無法清醒了, 一會兒必然免不了一場惡戰。
提前知會一聲,也是希望之後要真血拼起來的時候,在能留胡葵一條命的情況下,還是不要傷害她為好。
“這位居然是胡門的仙家?”施邢蹙了蹙眉,表情漸漸擔憂起來。
狐仙畢竟沾個“仙”字, 修為其實要比普通修行者更高,何況胡葵修行的時間早已不知過了人世多少載, 又在泰山玉皇頂的碧霞元君廟供奉元君, 實力更是比普通的胡門仙家高出一截。
與她為敵, 對于陶知爻和施邢來說并不是一件太輕松的事情,何況這四下或許還埋伏着一位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手的悟慎呢。
陶知爻當然也猜到了這一點, 看來是胡葵給他們傳訊後被躲藏在這裏的悟慎發現,二者發生了一場惡戰之後, 胡葵被悟慎給控制了心神。
“胡葵……”施邢念叨。
陶知爻:“嗯,狐傀。”
施邢:……怎麽感覺這家夥一點兒都不緊張呢?
正在心中暗自推測着,陶知爻就聽見了“吱呀”一聲。
朱雀廟內殿的大門,被人從內部推開, 而殿內正中·央的案桌前供奉的卻不是朱雀像,也不是某位神靈。
明亮的光自殿內投出, 在地上灑下一片燭火的焚影,可被灑落了一身柔暖光暈的兩人,卻覺得通體生寒。
香案之前,是一盞巨大的油燈,燈芯上的火焰躍動,燈盤中的蠟油因溫度升高而融化,燈油之中碎光閃爍,陶知爻見到過的那如同漫天星子的東西依舊在其中游動。
而半空之中隐約能見到自那燈火光圈中·央而起,一條好似鎖鏈一般的虛影一路蔓延而出,而鎖鏈的另一端,正捆在胡葵的脖子上,将她牢牢地控制住。
這不是那被偷走的鲛人燈,還能是別的什麽?
陶知爻盯着那控制着胡葵的鎖鏈,就見鎖鏈上同樣彌漫着和那燈油之中流動的相同的星光,他潛意識察覺到一道寒芒,擡起頭,就見胡葵盯着自己的眼珠裏,同樣也被那星光所侵蝕。
碎星如流,從肉眼觀感來說的确很美,可此時這美麗的背後,盡是殺機。
陶知爻和施邢默契地朝兩側閃開,後者還分神操控自己的屍傀一同躲避。
雪白的狐尾堪堪從兩人的面門擦過,被控制神智的胡葵一擊不中,也并沒有多戀戰,而是身姿輕盈地在空中扭動了幾下,落到了朱雀廟的殿內。
七尾白狐貍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原本雪白的皮毛在殿內燭火的照耀下,像是灑落了一層碎金。
啪,啪,啪……
清脆的撫掌聲悄然響起,衆人警覺地朝聲音的來處看去,只見那鲛人燈後,一個瘦高的身影悄然浮現。
那人一身黑袍,後領的兜帽罩在頭上,遮蔽住了大半的五官,只看得出他臉上帶着悠閑的笑意,正呵呵笑着撫掌,也不知是在贊嘆陶知爻他們的身手,還是在覺得剛剛那場朋友互殘的戲太過精彩。
從鲛人燈後走出來的,正是那屢次出現在其他人口中,陶知爻卻從未見過其真容的黑袍人。
同時,他應該也是……
“悟慎?!”陶知爻猶豫着開口。
那黑袍人鼓掌的動作頓了一下,陶知爻本以為他會做出什麽反應,可誰知對方卻突然暴怒,擡手轟出一掌。
一道巨大的血掌印帶着勁風破空而來,陶知爻輕松避讓開,卻皺起了眉。
這一看便是佛教的掌法,可那猩紅血掌印絕不是正道修行者的外功,看來這的确就是悟慎本人沒錯了。
“慧濟方丈已經和我們說了你的事情。”陶知爻雙美微蹙,對着那仍保持着轟出一掌的黑袍人道,“悟慎,不要執迷不悟……”
“住口!”
話沒說完,黑袍人就暴喝出聲打斷了陶知爻的話,看他的反應,陶知爻反而更能确定對方就是那位“悟慎”了。
陶知爻皺着眉,靜靜看着悟慎。
悟慎的情緒波動情況很大,藏在黑袍籠罩之下的身軀劇烈地起伏着,陶知爻注意到他的身體十分佝偻,原本悟慎應該還要比他高一些,但此時腰背卻彎曲出了一個十分異常的曲線,再經過黑袍一罩,就顯得十分像一個巨大的布罩子,分外詭異。
突然間,悟慎的身體不動了。
陶知爻和施邢對視一眼,一個反手握筆,一個抓緊竹棍,只不過他們渾身緊繃做了十二分的防備,可悟慎卻突然笑了。
悟慎長長的黑袖袍擡起,手掌捂着臉發出了一種十分怪異的笑聲。
那聲音像是從髒器之中發出來的,沉悶又帶着轟隆的悶響,陶知爻注意到,悟慎的手指似乎很長,但仔細一看,才發現并非是他手指長,而是他手上的皮肉已經腐蝕掉了,袖袍裏伸出來的只有一節白骨,才顯得手指長而已。
那骨頭森白中透着一點晶瑩,像是鑽石一般,映照着燈火與頭頂血色的月光。
在泰山被骷髅陣圍攻的場景,幾乎是一瞬間湧入了陶知爻的腦海,看悟慎手骨的顏色,比當初那黑金骷髅還要更有幾分質感。
再想當初黑金骷髅,銀色骷髅與白色骷髅的區別,不難猜出,骨頭的顏色代表了階級的高低和統治關系。
果不其然,當初那個用棺材釘碎片布置的骷髅陣的确有悟慎的手筆在其中。
“哈哈……”
悟慎手掌捂着臉怪笑了幾聲,他指骨縫隙間露出來的眼睛,已然變成了鮮紅一片。
他看着陶知爻,緩緩擡不上前,手掌落下時,頭頂的兜帽也被夜風吹開,露出了悟慎的真容。
“原來,你就是那「第二個人」。”悟慎語調很輕,語氣聽起來冷靜得有些冰冷,但不論是他扭曲的五官還是皺縮成一個黑點的瞳孔,都無一不透露着巨大的瘋狂,“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既然你送上了門,我就不客氣了。”
随着他話音落下,悟慎和胡葵的身影,幾乎是同時消失在了原地。
陶知爻幾乎是毫無猶豫地淩空畫了幾個圓圈,形成了數面環繞在身側的水盾,同時也給蕭聞齋他們那邊施了法,示意他們小心。
不過,悟慎似乎并沒有對蕭聞齋他們有任何想法,他的目标幾乎是不加遮掩的明顯——只有陶知爻。
水流湧動形成的盾,被胡門的藍紫色真火焚燒成大量的白霧,胡葵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用一種不要命的架勢來和陶知爻拼命。
而悟慎的态度則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嘴角噙着滲人的冷笑,繞着陶知爻他們緩緩走動,在冷不防的時候朝水盾最脆弱的地方轟出一掌血掌印,招招都是陰毒又狠辣的死手,漸漸地,陶知爻和施邢都有些狼狽起來。
“這樣不行,我們跟甕裏的鼈似的。”施邢氣憤地道。
陶知爻額頭都已經見汗了,他很想開句玩笑說別這麽罵自己,但已經分不出精力來。
剛剛那幾下交手,他已經察覺出悟慎的硬實力應該并沒有比胡葵高,但他一直不出手的好處就是能保存實力,即使後面胡葵清醒過來或是被他們制服,悟慎也留有繼續追擊或者逃命的後手。
他們現在處于被動,必須要盡快想方法扭轉局勢。
首先,就是要從這個被圍困的狀态突破出去。
陶知爻給施邢打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将半邊身子隐藏到了陶知爻的身後。
身後隐隐傳來低沉隐晦的念詞,陶知爻聽不懂那語言,猜想是施邢他們那邊的苗語。
他擡頭看向繞着他們緩步踱的黑袍人,“悟慎,我最後告訴你一次,回頭是岸,世界上哪有什麽長生術,歷史上多少代人的失敗都證明了,所謂的長生只不過是各種各樣不同的騙局。”
陶知爻這話,其實是憑着猜測說出來的。
按照施邢和慧濟方丈所說的信息綜合來看,鲛人燈是上古時期某個諸侯王嘗試追尋長生術時所遺留下來的“法器組件”之一。
雖然不知道長生術裏究竟涉及到多少種不同的天地靈寶或是法器,但聯想到悟慎之前偷走玉泉院禁地裏的華山鎮物,以及應該也偷走了胡門的什麽東西,陶知爻猜想或許是和那長生術有關,所以才出言相激。
果不其然,悟慎的情緒立刻激動了起來,大罵陶知爻放屁。
但他很快又冷靜了下來,主打一個情緒波動範圍從喜馬拉雅山頂到馬裏亞納海溝,只聽悟慎冷笑一聲,語帶蔑視地道:“你懂什麽,現在的長生術早已不是……”
只不過就在陶知爻豎耳細聽的時候,似乎講到關鍵之處的悟慎卻突然停了下來。
“不重要。”悟慎呵呵一笑,目光在空中不停朝陶知爻攻擊的那個七尾白狐貍身影看去,語調重新變得悠閑,“反正今天之後你就是個死人了,知道那麽多做什麽,話很多的反派死的早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悟慎說的嘲弄,卻不想陶知爻的回應也只是輕輕一笑。
“沒關系,你話已經很多了。”
悟慎皺起了眉,就見話音剛落,施邢的半張臉就帶着得逞的笑容,出現在了陶知爻身後。
他并不明白那笑容裏有什麽深意,但等悟慎反應過來之時,已經感覺後背一涼。
一個青灰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鋒銳的指甲帶着破空聲而來,悟慎忙不疊地一個前滾翻躲過,但後背卻依舊被抓出了三道血痕。
被利爪撕碎的布條垂落在身側,悟慎忍着劇痛,又驚又怒地看着那消失在施邢身旁,又出現在自己身後青灰色的僵屍,根本沒有察覺那東西是怎麽靠近自己的。
趁此機會,陶知爻驅動水弓接連射出數道沒有尖刃的水箭,将失去意識的胡葵連連逼退,兩人迅速從被圍攻的狀态裏脫離了出來。
青灰色的僵屍一擊過後就回到了施邢身旁,雖然明顯耗了些元氣,但看着血痕加身,目錄兇光的悟慎,成功報複對方的快感還是讓施邢忍不住笑出了聲。
愈笑,悟慎就愈怒,但身上的傷讓他又有些後怕。
要是剛剛那一下他反應慢了哪怕,此時恐怕就已經是腸穿肚爛的結局了,而且就算是免于一死,現在的他也傷了點元氣。
至少讓他立刻和陶知爻他們硬碰硬,那是絕對沒有勝算的。
陶知爻看着悟慎眼中閃過的幾分算計,也不和他廢話了,捏着玉雕筆輕輕一揮,“束手就擒吧,我不會要你的命,慧濟方丈自然會處置你。”
随着他的話,六張水弓自背後浮現,銳利的水箭凝聚,箭鋒對着悟慎。
“做夢!”悟慎咬着牙提氣,強行壓下喉間溢出的血腥味,轟出一掌。
陶知爻見此也不跟他客氣,心念一動,水箭齊發。
水箭與血掌印相撞,在水箭碎裂了兩根後,那血掌印也化作了一團血霧散去。
剩餘的四箭速度不減,朝悟慎射了過去,只不過箭刃将至的時候,一個毛絨絨的白影突然擋在了悟慎面前。
陶知爻趕緊擡手,将那四箭攔下,但自己也因此而差點岔了氣,捂着胸口悶悶地咳嗽了兩聲。
看向悟慎的時候,陶知爻眼中不乏怒意,看來這家夥現在果然是一點禪心都沒有了,居然控制着胡葵給自己當肉盾,來強迫陶知爻半途收手,差點被反噬。
而悟慎只是冷笑一聲,趁着陶知爻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時,飛身回到了朱雀廟的殿內,擡手朝那鲛人燈伸去,而且唇瓣翕動,口中念念有詞。
“不好!”陶知爻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一指殿內對施邢道,“快阻止他!”
施邢反應也不慢,幾乎陶知爻擡手的瞬間就帶着身旁的屍傀沖了過去。
但事發突然,悟慎又離鲛人燈太近,他們終究還是沒趕上。
“以吾身及仙家之精元,召天地之雷火,焚敵之肉身,灼其心魂,化作牢籠,永世無出……”
悟慎的嗓音突然變了,沙啞中帶着如同金屬摩擦的刺耳聲,像是從地獄深處發出來的詛咒與低語,而随着他的念咒聲,四周的溫度漸漸變了。
地面上的青苔逐漸發白,并漸漸蜷縮起來,四周幹燥的灌木逐漸變得明亮,直至變為點點火星,最終旺盛燃燒起來。
悟慎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地速度皺縮起來,發絲也迅速染上灰白,陶知爻立刻明白了他方才那咒語是在燃燒自身的生命力。
除此之外,原本飄蕩在半空中的胡葵也出現了變化,七尾狐明亮瑩潤的毛發瞬間變得幹枯,轉眼之間生命裏都被抽幹了七·八成。
“你瘋了!”施邢常年與游走在生死之間的人打交道,最清楚這種燃燒生命的禁咒有多不為天道所容,又代表了多大的代價,幾乎已經是禁咒裏代價第二大的那一類了。
悟慎獰笑,手上向上輕輕一托。
陶知爻只覺得頭頂一片灼燒感,擡起頭,便看空中無端浮現出一朵藍紫色中夾雜着森白的怪火。
那火焰和胡葵的胡門真火極像,卻多了一份陰邪與森冷,看來悟慎抽取胡葵生命力的效果,就是這怪火了。
而下一刻,悟慎手掌一翻,向下一壓。
只見原本孤月橫天,霎時間就布滿了雲層,雷鳴湧動,一道同樣是藍紫混合着森白的巨大雷光,便橫空劈了下來。
雷與火在空中交織,隔着老遠就能聽見銳利刺耳的爆鳴聲,若是被那雷火直接劈中,恐怕霎時就要灰飛煙滅了。
陶知爻擡手接連在頭頂空中畫出數道水盾,可幾乎無法阻止那雷火一分一毫,他和施邢幾乎是同時向兩側翻身一滾,這才堪堪躲開。
幾番交鋒下來,陶知爻和施邢身上皆是一身的污泥和青苔,看上去實在是非常狼狽,悟慎看着他們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但卻牽動了背後被屍傀抓撓出來的三道溝壑一般的傷口,喉間溢出一股鮮血,他強行壓了下去,但眼中怨毒之色更濃。
悟慎手掌起伏間,無數道如同方才那般的雷光穿過空中的火團,帶着熊熊的烈火落下,陶知爻邊躲邊忍不住他玩植物大戰僵屍的時候的火炬樹樁。
餘光落在施邢身後形影不離的屍傀身上。
陶知爻心說好麽,确實是大戰僵屍。
但心态輕松是一回事,現在的情況又是一回事,他們好不容易傾斜回來的天平,決不能任憑悟慎将主動權重新奪回去。
正當他愣神的時候,一團雷火朝陶知爻所站之處橫飛而來,他正沉心思索着破局之法,不慎遲疑了一下才側身躲開。
但陶知爻本以為自己會被那雷火砸中,卻不想那東西只是擦身而過。
轉頭望向那雷火所去之處,陶知爻面色一變。
“小心!”
但還是遲了。
時間好似慢了下來,陶知爻的雙眼瞬間放大,如同蛛網般的血絲因為過分激動的情緒而迅速爬滿了他的眼瞳。
火球重重地砸在蕭聞齋的胸膛,化作碎裂分散的大量火團,直接炸了開來。
火星散布漫天,如同無數赴火自燃的蝴蝶一般,絢爛,又絕望。
梅旦梓驚叫起來,可那他高亢的聲音陶知爻卻根本聽不到。
他只能聽見腦海裏那巨大的嗡鳴聲,就好似有一根無形的彈簧猛地斷掉了。
陶知爻都不知道他是怎麽走到蕭聞齋面前的,但他腦袋裏一片空白,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蕭聞齋,連眼睛都不眨。
一旁的梅旦梓也坐在地上,人都傻了。
施邢迅速跑了過來,晃了晃跟木頭似的陶知爻。
他伸手探了一下蕭聞齋的鼻息,說出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一句話。
“還活着。”
陶知爻一愣,什麽?
他幾乎是立時撲了過去,伸手學着施邢方才的動作去感受蕭聞齋的呼吸,伸出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抖得不成了樣子。
溫熱的呼吸打在指節上,雖然很輕,但的确還是存在的。
陶知爻猛地吸了一口氣,才意識到從方才開始,他就下意識地停止了呼吸。
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陶知爻還沒來得及喜悅,就聽施邢喊了一句小心。
回過頭就見又是一團雷火撲來,陶知爻帶着蕭聞齋退開了幾步,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梅旦梓無人照料。
火團與雷光乍現,梅旦梓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理智迅速回歸了大腦,陶知爻給施邢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地上前迅速檢查了一下,點點頭,意思是也還活着。
陶知爻看了一眼施邢,又觀察了一下身邊的蕭聞齋,在看到蕭聞齋的眼睛的時候,他便大致猜到了什麽。
蕭聞齋的眼睛是溫柔的,情緒內斂的,經常有人說他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是看不透的內心,但不論如何,陶知爻都覺得蕭聞齋的眼睛好看又有神。
但現在蕭聞齋的眼神是發直的。
他陷入了幻境。
雖然,幻境的危險可能并不比直接被一團真實的火球砸中來的少,畢竟要是人死在幻境裏了,現實中也一樣會丢了性命。
可只要沒有直接死亡,就還有一線生機,何況……
陶知爻将手伸進蕭聞齋身後的背包裏,摸到了那盞油燈。
可當他想要把燈拿出來,替蕭聞齋驅逐幻境的時候,動作做到一半卻頓住了。
陶知爻擡起頭。
四周的景物似乎還是那樣,但似乎又有什麽不同了。
雷光在厚厚的雲層中翻滾,像是怒極的蛟龍,随着悟慎的動作自九天之上落下,砸在四周的土地上,炸得塵土飛揚。
只是在那灰煙彌漫的空中,陶知爻看到了一絲不同。
空氣之中有裂紋。
是的,空氣之中,出現了一絲裂紋。
陶知爻猛地意識到了什麽,轉頭望向朱雀廟殿內,就見站立在鲛人燈旁的悟慎臉上,出現了一絲狡黠而猙獰的笑意。
而下一刻,他消失了。
悟慎整個人都消失了。
就好像有一塊無形的橡皮,将他從這片空間悄然抹除了去,不留下一絲痕跡。
“什,什麽情況?”悟慎震驚地看着陶知爻,下意識地詢問道、
“我們中計了。”陶知爻咬牙道。
若不是他剛剛十分敏銳地察覺到那混在在飛揚塵土與那萬千雷電的夜幕之中的那一絲“裂紋”,陶知爻估計現在就和施邢一樣,變得如沒頭蒼蠅一般了。
火球和雷電,以及劈中之後将人“帶入幻境”的後遺症,從來都不是悟慎的真正目的。
甚至那火球和雷電,都不一定是真實的。
悟慎搞出來的這些轟轟烈烈的陣仗,其實只為掩藏一個目的。
他在制造一個幻境空間,把他們幾個人全部都困進去。
那空氣中所謂的“裂紋”,其實就是幻境與現實相互沖突碰撞,還沒有融為一體所帶的跡象,而悟慎之所以又是火球又是雷電,搞得人頭昏腦漲,雷光和火焰刺的人眼發酸,就是為了降低他們對那些“裂紋”的察覺。
一旦幻境完全形成,或許他們就永生永世都無法從這片空間裏掙脫出去了。
四周空氣中的那些“裂紋”越來越少了,陶知爻三兩句将自己的想法跟施邢解釋了,後者也是臉色一變。
陶知爻四下看了一圈,眼神突然凝滞,他頓了一會兒,計上心頭,叽叽咕咕跟施邢迅速說了自己的想法。
“你覺得呢?”陶知爻征求道。
施邢點頭,現在這個時候,只能拼一把了。
陶知爻抓過一旁早已吓破了半顆膽的梅旦梓,讓他把蕭聞齋看好。
梅旦梓傻呵呵地把頭點得跟啄木鳥似的,他直着眼睛,就看到陶知爻往施邢手裏塞了些什麽。
陶知爻估計了一下那些“裂紋”消失的速度,而後和同樣一臉毅然決然的施邢道。
“倒計時六十秒,到時間就動手,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猶豫!”
施邢也明白個中厲害,點了點頭。
“三,二,一,出發!”
随着陶知爻一聲令下,梅旦梓就見兩人各朝一個方向,快速地沖了出去。
而臨走前,陶知爻似乎還在地上用手指寫寫畫畫了幾個字。
梅旦梓扶着失去意識的蕭聞齋,就見跑出去的陶知爻和施邢,像是煙塵一樣毫無征兆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