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扁粑咯, 麥芽糖——”
一輛黑色的SUV在路邊緩緩停下,和挑着扁擔的老大爺保持了一點距離,并未吓到顧着吆喝的老人家。
賣小吃的大爺看見那車, 只覺得雖然黑乎乎的很常見, 但似乎不太便宜, 當然, 他也不懂這些。
稍時,一個清瘦俊秀的少年從車上下來。
“老大爺, 您這個怎麽賣呀?”
從車上下來的人,自然就是和蕭聞齋一路開車尋過來的陶知爻。
老大爺笑呵呵地放下了肩頭的扁擔。
扁擔旁邊各有一個扁笸籮,裏頭鋪了層白布,白布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各種各樣的小吃,笸籮邊緣還綁了一把食品塑料袋。
“這個是扁粑, 淺色是甜的,深色是鹹的, 那個是蒸的糖糍, 還有麥芽糖, 芝麻球……”
老大爺一個一個地講過去,還很熱情地給陶知爻一個一個嘗試, 也不在乎他到底買不買。
陶知爻吃得眼睛都放光了,邊挑選了幾樣覺得還不錯, 應該比較和蕭聞齋口味的裝好,見老大爺不會用微信,就爬回車上拿了現金來。
陶知爻付了錢,下意識看了一圈四周, 然後問那老大爺。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呗。”
老大爺将紙幣一張一張從小到大疊好, 揣進兜裏點點頭。
“你說。”
“您老人家知道骷髅嶺和朱雀廟在哪兒麽?”
陶知爻這話就跟點了炮仗似的,話一出口而已,那老大爺就蹭一下從地上站起來了,挑着扁擔就想走。
“哎老大爺,您別走啊!”
陶知爻趕緊抓着大爺笸籮上的挂繩,但力氣也不敢大,怕把老人家扯摔着。
不過還好,确把人扯住了。
老大爺剛剛那慈眉善目的樣子也不見了,不過并不是變得兇惡,而是皺着眉頭,一副非常抗拒提起剛剛那兩個地方的樣子。
果不其然,老大爺開口就是:“你個小後生,打聽這兩個地方做什麽?”
陶知爻想着打個馬虎眼過去,誰知道老大爺眉毛一豎,一掃方才的和顏悅色,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不要老想着什麽直播,賺錢,那地方邪性得很!”
直播賺錢?什麽東西?
陶知爻愣了一下,然後就立刻想到現在網絡上會有很多主播搞一些“恐怖探秘”的噱頭,比如大半夜去什麽廢棄精神病院、廢棄監獄之類的地方進行直播,以此滿足網友的好奇心和作死欲。
但陶知爻聽人讨論過,說那些東西有很大一部分是虛假的,尤其是那些粉絲數量特別多的主播,基本上背後都配着有大團隊,那些地點或許是真的廢棄的醫院建築,但直播時的什麽“卧槽我櫃子動了我不玩了”之類的,基本上都是預先設計好的直播效果。
觀衆看爽了,想主播繼續作死,就會瘋狂刷禮物。
而主播一邊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又一邊不得不在“金主爸爸”的重賞之下,跑去躺打開的棺材,或者說徒手撈裝滿紅色液體的浴缸,又或是對着鏡子梳頭——哪怕那主播可能是個光頭。
無非就是這樣一個賺錢套路。
聽這老人家的意思,還真有去那什麽骷髅嶺探秘的?
不過這地名聽起來就很有效果。
“大爺,什麽直播,什麽探秘?”陶知爻問道。
老大爺一愣,“你不是來搞那麽些花花腸子的啊?”
陶知爻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聽陶知爻否認了,老大爺的神情立刻和緩了不少。
但對于那骷髅嶺,他還是持一個十分抗拒的态度,“那地方去不得咯!這幾天進去好多人,都沒得回來!”
陶知爻趁機追問了一番,才從老大爺口中得知,這幾天接連來了好幾批人,在他們村子裏打聽骷髅嶺的事情。
這一打聽,好麽,可多熟人。
一個渾身黑袍看不清臉的高瘦小夥子,一個漂亮明豔的大姑娘,還有兩批主播團隊。
陶知爻原以為什麽主播直播都是之前來的那幾夥人套用的假身份,将老人家糊弄了一番,可誰知道居然真的有主播團隊來這兒直播。
“是啊,好多呢,後面那兩個主播還有跟班,好幾個人呢。”老人家也不懂什麽團隊的說法,只當都是跟班,而且他也是聽村裏人說的,自己知曉的也不多。
陶知爻則想的是,這骷髅嶺真有靈異主播來這裏整花活,莫非還真和它的名字一般,有什麽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聞傳說?
那豈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真一頭紮進靈異事件裏了?
老人家只自顧自地敘說,将骷髅嶺的故事都告訴了陶知爻,什麽風水玄說靈異傳聞,半真半假的全都吐露出來了,而且說到興頭上了,還手腳并用生怕自己講的不夠生動。
陶知爻順着他手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沿着這條山野公路一路向前約摸十裏開外的群山之處,垂下的大片藤蔓與青蔥之間,隐約露出兩個巨大的圓形孔洞。
恰逢此時遠處那地風吹濃雲,自穹頂傾灑下一片光芒,光線映照之下,起伏的山勢顯現出脈絡來,那圓形孔洞就好似兩只巨大的空洞眼眶,直勾勾地盯着這個方向!
!!!
陶知爻後背寒了一下。
縱使是白日裏遠遠望去,都有種被一顆巨大骷髅頭遠遠注視着的驚悚感,而且現在還是白日,空洞之後還能望到蔚藍的天空。
若是夜晚冷不丁和那兩個巨大的陰森森的黑洞對視上,膽子小的恐怕會被吓得驚叫。
陶知爻謝過這位老大爺,回到車上和蕭聞齋把探聽到的消息說了。
蕭聞齋正開着車,邊注意着路況,邊用餘光打量遠處那名字起得十分恰如其分的骷髅嶺,突然就覺得鼻尖一股香氣。
低下頭,一個油炸芝麻球被送了過來。
“好吃!”陶知爻說話聲音含含糊糊,鼓起來的腮幫子一晃晃的。
蕭聞齋回頭繼續看路況,十分自然地道:“我手不方便。”
但卻沒有不吃的意思。
陶知爻眨了眨眼。
然後,把半個芝麻球塞進了蕭聞齋口中,又光速收回了手。
蕭聞齋瞧了陶知爻一眼,對方只盯着前方沒看他,卻開口說了一句:“司機注意看路啊!”
“好。”蕭聞齋應了一聲,感受着滿口的芝麻香。
這芝麻球的确是好吃。
“骷髅嶺有什麽故事?朱雀廟呢?”蕭聞齋十分自然地将話題引了回去。
陶知爻聽他問,才從剛剛那種怪怪的感覺裏回過了神。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本來嘛,蕭老師開車,給他喂點吃的又沒什麽不行,男子漢大大方方!
于是,把自己說服了的陶知爻開始給蕭聞齋将剛剛老大爺告訴他的,有關骷髅嶺和朱雀廟的故事。
骷髅嶺被稱作骷髅嶺,除了因為本身山上有兩個并排的大洞,遠遠望去好似一個血肉盡枯的巨大骷髅頭之外,還有傳聞說,骷髅嶺夜晚會傳出來許許多多骨骼摩擦和碰撞的聲音,就好似有許多骷髅半夜在荒山野嶺當中行走。
“骷髅嶺上珍惜藥材頗多,但山勢詭異難測,聽說晴天山路走向是一個樣子,一旦下雨,那些道路小徑就又變成了另一種模樣,而且湘省四季都有雨水,可以說是日日不同,哪怕是在附近生存了幾十年的老山民,也不敢随便往裏走。”
但有錢能使鬼推磨,總有采藥人不害怕,或者說為了那山裏珍惜的藥材豁出去了,敢于進山采藥,但大部分都在骷髅嶺的邊緣。
“老大爺說,但凡往深了走的采藥人,當夜必定回不來。”
“所以,骷髅嶺這名號是山中夜半傳來類似枯骨行走的聲音,和長得像骷髅的山體形狀共通導致的?”
“不止哦,這兩個只是普通的,最重要和最吓人的,是那些走丢的采藥人,最終必定會出現在村口,而且衣着打扮和物品行囊和出門之時別無二致。”
陶知爻語調神秘兮兮,見蕭聞齋好看的眉毛輕輕擰出了一個小疙瘩,就知道他肯定察覺出了什麽。
于是,陶知爻也不買關子了。
那采藥人出現在村門口,身上的穿着和物品的确是毫無變化,但是……
“衣服下的血肉之軀,全部變成了一具枯骨。”
就好像晚上的骷髅嶺将迷路的采藥人吞吃吮吸幹淨了血肉,又将骨頭完完整整地吐了出來。
而且,骷髅出現的地點是村莊門口,四周沒有水流。
沒有任何人知道那骷髅究竟是怎麽樣從骷髅嶺裏出來,又是怎麽找回村莊裏的。
“并且老大爺還說,只要是有采藥人走丢了的當天晚上,他們全村都是早早回家睡覺,而且必須給家裏的所有門窗落鎖。”
“因為那天晚上,一定會有一個跟機器人似的黑影,挨家挨戶地敲門。”
……
這詭異的三種事物,共同鑄就了骷髅嶺的大名。
蕭聞齋聽得直蹙眉,腦海裏控制不住地浮現出了一個衣着打扮十分整齊的森白骷髅從山裏走出來,回到村莊中挨家挨戶地敲門,想要找回自己生前的“家”的場景。
怎麽想怎麽覺得詭異。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問:“那朱雀廟呢?”
“朱雀廟是很久之前建的了。”陶知爻說道,應該是還可以成精的那個年代,距今兩三百年的事情了。
就和很多志怪小說裏一樣,有個路過的高人看到村鎮上的居民苦于被骷髅嶺裏的妖魔鬼怪所折磨,就指點他們在骷髅嶺山體的關節處建了一座朱雀廟。
南方朱雀,五行屬火,五十裏開外的南岳廟在五岳之中也居于朱雀位。
二者遙相呼應,相當于是“借力打力”,借着四方之一的朱雀與南岳廟的威能,以此鎮住骷髅嶺裏的髒東西。
蕭聞齋不解,“那為何還說不能去,難道是朱雀廟破敗,香火稀少嗎?”
他這段時間聽陶知爻說得多了,自己也了解了一些,雖然不到精通的程度,但有理有據的猜測還是能做到一點的。
“也算一個原因吧,但現在的骷髅嶺,已經是朱雀廟鎮壓下的結果了。”陶知爻道。
據老大爺說,村子裏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故事裏,說在朱雀廟建成之前,村裏總有人突然跟被鬼迷了似的走丢,等再回來就是一具骷髅了。
現在只要不主動走進骷髅嶺裏面,基本上都不會出什麽問題。
但兩人說了這麽久,有關骷髅嶺和朱雀廟的情況也大概搞清楚了之後,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那個火焰狐貍臉,叫他們午夜十二點去骷髅嶺。
離午夜還有一段時間,陶知爻他們在村鎮上找了戶農家樂,順便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骷髅嶺曾經因為靈異傳聞小有名氣過一段時間,引來了一小部分游客,而來骷髅嶺直播的風氣,也是那個時候刮起來的。
但不知道為什麽,後來就沒有任何游客來了。
陶知爻心說這怕不是因為朱雀廟顯靈了在保佑他們吧,才阻擋那些膽子大得很的游客進去送命。
店家說到了興頭上,回倉儲間裏不知道從哪兒還翻了個白色的骷髅面具出來,說這是當時村子裏聽外頭來的人說什麽“周邊”,然後模仿骷髅嶺打樣生産出來的。
兩個空洞的大眼框,一張長大了像是嘶吼中的巨大嘴巴,看得人心中發悚。
“你看這玩意兒,當初村子裏帶頭生産的!說是能賣給游客賺錢,你看那,誰買這玩意兒!賺他娘個腿兒。”
農家樂的老板撇着嘴,顯然對這種年輕人的玩意兒一點都不感冒,而且那面具的銷量明顯也沒怎麽好。
“這能給我不?”陶知爻看那面具覺得又有點吓人,卻也有點好玩。
拿回去吓傻弟弟。
老板一擺手,顯然巴不得陶知爻把那面具拿走。
“噫,拿去!”
這東西陶知爻不要他也會丢掉,放家裏還嫌晦氣呢。
陶知爻和蕭聞齋吃完飯後,夜色就落了下來,農家樂老板還很熱情地問他們要不要留宿,可以給他們打掃一間空房出來,兩人感謝并婉拒了。
畢竟他們午夜得去骷髅嶺,萬一出了什麽意外沒回來,第二天再把店老板吓着。
驕陽西沉,月挂中天,陶知爻和蕭聞齋看了看時間,踏着月色,轉身朝山裏走去。
☆
梅旦梓是鬥牛直播平臺恐怖區的頭部主播。
從名字的諧音就可以看出來,梅旦梓其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沒膽子”。
說起這,還得從他小時候的經歷說起,當時梅旦梓剛出生,姥爺強勢,父親入贅,所以随了母親的梅姓,但沒起名字。
直到某天姥爺給他放天線寶寶,梅旦梓居然直接被吓哭了,梅老爺子氣得嗷嗷叫,索性給他起個名字叫“梅旦梓”,也算名副其實。
但這并不影響梅旦梓成為恐怖區頭部的主播+up主。
第一是他有個很好的團隊,能幫他做選題,設計看點吸引大量的粉絲。
第二就是他膽子小,恰好滿足了觀衆的胃口和偏好,畢竟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沖着視頻裏的地點有多恐怖去的呢?
大家都是善良的人,不都是為了看up主或者主播被吓得吱哇鬼叫嘛!
所以,梅旦梓憑借自己的膽子在恐怖區橫掃一片,吸引了大量粉絲前來觀看他被吓得醜态百出的模樣。
尴尬是尴尬了點,但賺得多呀!
這一次,梅旦梓的團隊挖掘出來一個新的視頻拍攝地點。
負責選題的小柔激動得念叨了一路了:“那個骷髅嶺前兩年火過一陣的,不知道為啥那些up主和主播好像都沒上傳視頻,我在網上都搜不到幾個作品。”
“啊?!”正做妝造的梅旦梓聞言吓得就要從位置上站起來,“那,那不會有危險吧!”
“哎呀怎麽可能呢,這世間上哪有鬼啊,不都是編出來吓人的麽!”旁邊的攝影師正挑事着設備,聞言笑着打趣了一句道。
一旁的編導接過話頭,“行啦,你們別老笑我們小梅,人家膽子本來就小,咱工資可都是他賺的呢!”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編導的語調裏也不無調笑,他們團隊關系本來也不錯,所以平日裏都是開慣了玩笑的。
見梅旦梓實在是害怕的樣子,編導上前拍了拍他,“放心,咱們拍了這麽些年,什麽時候出過問題,我們要講科學,破迷信!而且別忘了,你可是答應過粉絲的。”
這次的骷髅嶺拍攝并不以直播的形式,而是打算剪輯成視頻,所以團隊提前在梅旦梓的各大平臺主頁裏提前做了預告,粉絲們的反應也很熱情和期待。
梅旦梓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膽子的确小,但有的時候視頻裏的一驚一乍,并不只是因為單純膽小而已。
梅旦梓從未對人說過,他的兩只眼睛是不一樣的。
世有陰陽眼,左眼為陰觀亡靈,右眼為陽看世間,不過梅旦梓從未見過真正的鬼,只是經常會在晚上,從餘光之中看到一片一片的黑影飛過。
他小時候看天線寶寶的時候被吓到,也是因為當時伸手去拿桌上的牛奶糖,結果擡起頭的時候就見那天線寶寶的五官背後有另一張血呼刺啦的臉一閃而過,才被吓哭的。
但這麽多年來,梅旦梓身邊的親人朋友幾乎全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也曾試過想要解釋,卻每次都被人當做膽小怕事給忽略了過去。
後來,他只好去各種寺廟宮觀求助,但也無人可解,加上做自媒體之後雖然經常被吓,但架不住賺的錢多,也就不想去治了。
而且,他也沒看到過真的鬼,梅旦梓經常在心裏給自己洗腦說那都是幻覺,時間長了,就連自己都半信半疑了。
月亮剛挂在天邊,梅旦梓的團隊就整裝待發,朝骷髅嶺的方向前進了。
骷髅嶺四周一片了無人煙,因為不吉利的關系,連能開車的路都沒有,所以只能把越野車開到地勢較為平坦的地方後停下來,步行前往。
他們雖然拍攝多年在野外也行動慣了,但人多設備也多,偶爾還得停下來給梅旦梓補個妝或者調整一下發型什麽的保持觀感,所以速度并不算快。
将車停放好,帶上便攜的移動拍攝裝備,一行人就見前方有一條自東向西流過的溪水,上方有一條十分原始的獨木橋,孤零零地架在溪流之上。
編導立刻抓捕到了拍攝亮點,指揮着攝影師拍攝,同時在一旁開啓了錄音記錄,等回去後再讓梅旦梓配音補上。
“觀衆朋友們,前面就是骷髅嶺了,大家看這個氛圍啊,真的有點吓人……”
相比起其他人各有各的忙,梅旦梓則是跟木頭似地站立在原地,盯着前方一動不動。
橋的另一端,是被兩片如同蒲扇般的巨大灌木從左右兩側伸展出來遮擋住的一片昏暗。
像是深淵發來的邀請,引誘無知且充滿好奇的獵物走入其中。
讓梅旦梓內心發憷的是,他們還遠遠地沒有靠近,他就聽見樹林中隐約傳來陣陣詭異的聲響,似是狼嚎,又像猿啼,細聽下來又有點像嬰孩扯着嗓子的尖銳哭聲。
最合适的形容,莫過于“鬼哭”。
這念頭剛冒出來,梅旦梓的肩頭就讓人拍了一下,這一拍,拍的他是肝膽欲裂,直接尖叫出聲。
“啊啊啊啊——”
編導一陣無語地捂了捂自己的耳朵,梅旦梓看清了拍他的人是誰,這才松了口氣。
“吓死了。”
“有那麽吓人嗎?”編導嘀咕了一句,然後問一旁的攝影師,“拍下來了嗎?這段可以剪進去。”
攝影師比了個OK的手勢。
梅旦梓:……
“哥,這地方要不咱們不進了吧?”梅旦梓猶豫着開口道,“我聽到裏面有奇怪的聲音。”
他表情十分誠懇,眼瞳裏盛滿了驚懼與希望停止拍攝的懇切,配上剛剛被吓出來的幾滴淚花,要是換個人來估計就真的要猶豫了。
但編導早已習慣梅旦梓臨陣想要脫逃的作風了,毫不猶豫地擺擺手。
“不是,哥,這地方真的很詭異。”梅旦梓焦躁地跺了跺腳,夜露沾濕了褲腿,他卻總覺得除了露水的濕冷外,還有一種透徹骨髓的寒意順着腳踝往上爬。
編導豎起耳朵聽了一下,卻什麽也沒聽見。
“是風聲吧,咱們上次去的那個什麽嗚嗚林,說林子裏有怪獸的,後來不也破解了傳聞,其實是那地方的石頭被風和雨水腐蝕了上千年,出現了很多大小不同的孔洞,風吹過才發出了怪異的呼號聲麽。”一旁也有人插嘴道。
梅旦梓見大家都滿不在乎的樣子,就算再害怕,此時也不得不硬着頭皮上了。
拍攝小隊肩扛手提地出發了,梅旦梓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早春裏還不算茂盛的灌木叢裏踩着,身旁不時飄過幾道黑影,腦後常常刮過幾縷陰風,給他吓得打了好幾個嗝。
“嘎——”
“啊———”
一聲夜鴉的嚎叫和梅旦梓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攝影師十分精準地将梅旦梓從一臉緊張到被突然尖叫的烏鴉吓得魂飛魄散的每一幀都記錄了下來。
饒是如此,梅旦梓也不得不對着鏡頭硬着頭皮說:“哈哈,不過是烏鴉而已……”
說完,他就看到鏡頭後方的編導露出了滿意的神情,點了點頭。
是的,為了節目效果,編導每次都不會和梅旦梓提前溝通好他們準備了什麽吓人的東西。
或者說除了梅旦梓,其他所有工作人員都知道什麽時候會有什麽吓人的東西跳出來,因為攝影師要捕捉鏡頭,燈光師要調整打光确認攝像機能拍清楚,諸如此類。
而不告訴梅旦梓,要的就是出鏡者真實的反應,才有節目看點。
不過,梅旦梓被烏鴉吓了一跳,就說明這次的拍攝已經正式開始,而再到後面,他就能有所準備了。
哪怕再遇到什麽東西,他起碼知道是假的,雖然還是會被吓得一驚一乍,但起碼不會被吓死。
正想着,梅旦梓轉過頭,就見到不遠處的一片樹叢裏,站着兩個黑影。
他只掃了一眼,就沒有再多加注意。
編導從來不會準備這種類型的恐怖道具,每次出現的基本都類似于什麽破舊老宅裏突然亮起的紅燈籠,或者說廢棄醫院裏哐哐作響的床板,以及亂葬崗裏自行打開的舊棺材等“可視”的東西。
梅旦梓雖然知道,但還是會被吓到。
而看到這種黑影,基本上都是他那只不安分的左眼帶來的影響。
縮了縮脖子,梅旦梓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只是誰知他繼續往前走了兩步,身後跟着的打光卻并沒有跟上。
梅旦梓不解地轉過頭,就見四周圍所有的團隊成員都木木然地看着前方,而目光的方向……似乎正是那兩個黑影?
“哥,咱們道具裏有那個嗎……”有人輕聲問了一句,幾乎是用氣息在吐字。
梅旦梓一愣。
不對,他們能看得到?
梅旦梓每次和團隊裏的成員說他看到各種扭曲的鬼影,大家的反應都是“沒有啊”、“我沒看到”、“你被吓出幻覺了吧”……
時間一長他也不說了,畢竟他的眼睛和其他人不一樣。
可現在……大家卻突然能看見那兩個鬼影一般?
梅旦梓思考着回過頭,一時間竟忘了害怕,可誰知下一刻,那兩個黑影動了。
黑影緩緩轉過身,身上的黑色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四周的樹木好似受到了感應一般不停地搖晃,枝杈摩擦發出刺耳的折斷聲。
左邊矮一點的那黑影被風刮掉了豎起的兜帽。
而兜帽下的,完全不是人臉!
而是有着一雙黑色空洞大眼眶的,在打光燈下顯得愈發慘白,毫無人類血肉的骷髅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