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朝雲暮雨一片恩愛
朝雲暮雨一片恩愛
三月辛卯日,金國的太皇太後唐古氏崩,乙巳日官家下诏臨安府開始建大社、大稷,次日就诏殿前司要為金太後修建圜丘。
各地反對的呈狀猶如雪花片一樣飛來。朝中甚至有文臣因當庭論了徽、欽二宗被金國封為“天水郡王”、“天水郡公”被迫為臣的屈辱舊事。
議和奸黨因此話對此直臣議罪,現下已叫查無此人。
宮殿內,韋太後聞言,抖着手在宮內直言怒斥了官家:“你明知金國賊人曾喚你父兄什麽!你父為昏德公,你兄為昏德侯!你與他們血脈一體,又算是個什麽?為賊國太皇太後祭祀,我又算得什麽!”
皇帝趙構心中頗為不忿,連連相怼:“大娘娘,兒子也是被逼無奈。我就不是個能大統天下建功立業的性子,只是想保這一方百姓的安居樂業有錯嗎?何況你說的那些封號,《紹興和議》時不都改掉了。金國皇帝已尊重于我,我也得回禮不是?”
韋太後淚流不止:“天爺啊,怎叫我生出如此軟骨懦弱的兒……”
宮人雖跪于緊閉殿門之外,但還是将其中的争論聽了個七七八八,恨不得頃刻耳聾眼瞎,從未聽見自己官家昏聩無能之話。
諸人身份卑微,仍清楚知曉,任何人都是需與國家之命運榮譽與共的。
普安郡王這些時日也深感屈辱,閉門未出。直到半月之後才終有些調整過來,才邁出府邸想找些樂子解悶。
還未吃上兩盞茶,他竟不知不覺走出茶樓,穿過幾條街來到了彭家漆器鋪。
果然,他看見那熟悉的身影站在櫃臺前。
他走進鋪子倚靠在邊角,待客人散掉一波後才出聲:“今日好似鋪子裏生意不錯。”
彭成見趙瑷頂帽身着深暗紋皂羅衫,放眼在街頭也算是不太顯眼的打扮,可見他低調的性子。
主管夥計二人處在一旁,彭成也不想叫他們局促為難,于是便只招呼了聲:“趙小官人。”
趙瑷見他機敏,滿意點頭,算是應下了招呼。
這時有兩只穿了褲未罩外裙、作農人打扮的兄弟急匆匆地奔入店鋪,并不行禮,只是直喇喇地問話:“主管,你們這有賣秧馬的對嗎?”
夥計也不在意,趕忙上去招呼:“是,有的客官。”
年輕模樣的漢子略有些帶怯:“請問,一個價錢幾何?”
夥計報了個數。
那年輕人連連扯了另一人的衣袖:“大哥,我們家去吧。自己劈了木頭造幾個便是。”
“那怎可?只有外頭賣的髹過大漆的,才更堅實耐用。我們自己劈的木浸了泥,怕是容易髒污黴變。”那大兄弟擺開臂上的手。
彭成見他們一身算是體面的幹淨打扮,猜測是城郊略有幾畝地的小地主,極有能力購買。
于是他也熱枕地拿起圖樣展示,做起了買賣:“兩位兄臺,我們家的秧馬下擺前窄後寬,坐上去穩固會不翻,行進極其便利。插秧可是個頗為費腰的苦活。我看與其将錢未來花在藥店買膏餅上,還不如買了這秧馬。”
二人面色微動。但其中的大哥更為老練些,開始推拒拉扯:“我們只是先前看見鄰人使這玩意兒,上街随口問一問。現下插秧季節都過了,用不上。”
彭成見他們沒有走的意思,反而留下開始掰扯,更是耐心地繼續介紹:“我們家的秧馬用的都是沒有蟲蛀過的木材,上漆後更是堅固耐用,放個百年都不會壞。若是農忙前來買,怕時常會斷貨買不上呢。今天二位來都來了,順便帶個回去好了,我與你們便宜幾個錢。将來若是底部有刮蹭掉漆,随時拿回來給我們髹補一番。”
“行吧行吧,拿兩個。價錢再給我少一點嘛。”透着吳音的壯漢更顯持家之道。
彭成利爽招呼:“陳主管,你與這兩位兄臺抹了所有零頭吧。進庫房拿兩個锃新的出來。”
待忙完,彭成主動相約:“小官人久等,小民請您上個幽靜茶坊一坐,算是賠不是吧。”
趙瑷也覺這個主意更好,便随他走出櫃臺。
彭成起初跟在趙瑷身後,比他的近侍位置還靠後些。
趙瑷無奈:“我是想尋你說說話,你這般樣子是做給誰看?過來。”
彭成微微一府身:“是。”趕忙大步走向前。
“《史記》曰禹乘四載,泥行乘撬。今日一見實物,才知蘇轼《秧馬歌》中說的‘我有桐馬自手提,頭尻軒昂腹脅低。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兩足為四蹄。聳踴滑汰如凫鹥,纖纖束藁亦可赍。’是如此寫實。”趙瑷道。
他由衷感嘆:“如此造福百姓之物,由誰發明?吾既是惜此人無名無功賞,卻又是幸天下之英才藏及于民。”
彭成耐着性子回話:“郡王出身皇室貴胄,卻依舊心系農事,先賢之農學心得能娓娓道來。在下佩服。”
趙瑷說了句頗直接的話:“世人皆言‘商人重利’,今日看你在鋪子裏做着買賣,倒不覺的有顯市儈。”
他說這話,一是出于真心,二則是想試探一下彭成的反應。
只見彭成面色坦然,昂首回話:“我們庶民在世自不能免俗,若能掙些吃喝自足未來贍養父母子女,已是贏過人無數。匠商家出身,我甚是知足。”
趙瑷見他回話不卑不亢,更是欣賞,恨不能立馬交托近日心中的所有苦悶,幸是很快到了彭成所說的茶館。
這鋪子位置頗偏,并無什麽客人。于是幾人都無需進到樓房裏,直接坐在一旁支起的篷子下面。
點了茶還未上,二人開始閑聊打發時間。
“上次說的我使人薦你入太學一事,這些時日有好好地考慮嗎?”趙瑷确實對他向學之事上了心。
在外吃茶起身道謝太顯做作,彭成只抱拳颔一颔首:“謝過郡王關心。當日幸得郡王點撥,小民也覺棄學過于可惜,是想回書院。”
趙瑷笑:“我今日不來問你,你倒要浪費我的一番好心了。明日你來我府上,我幫你備妥薦書。”
彭成終于起身作揖,坐下後開口:“小民并不是與郡王假意客氣而推卻。家父行商多年,與些個大人處也略混得個熟臉。父為子教奔走求得薦書也乃正理常事。因此便不勞郡王了。”
趙瑷恍然大悟:“你是怕我被疑有結交黨羽之嫌?”
彭成謙和态度回答:“小民雖不才,但也想避免成為讓人造話的根源。”
商家用蓮花漆盤托着花型漆托盞奉上點好的茶。二人品茗了一口,唇齒留香。
繞是見多識廣,趙瑷仍驚訝:“這茶回味甘香,味道熟悉卻又與素日裏吃的都不同。”
店家笑着介紹:“客官,此茶乃我們自家清明前親去采摘的白雲茶葉和香林茶葉混合配制而成。雖不能道一等一,但味道清香獨特,毋需再加多的香料就很別具一番風味了。”
話剛說完,他便不再擾客快速離開。
彭成又道:“這家鋪子是我家的老客。繞是當今瓷具日漸精巧流行,他們家仍舊未去添置。說是漆皿觸感柔和溫潤,與他家獨特清新的茶味更是相稱。”
趙瑷突然低聲訴說:“朝中議和派只手遮天,打壓複征派甚是厲害。如今官家欲祭金國太皇太後,眼見收歸故土無望,吾心中憤愧難耐!”
彭成反問:“郡王愧什麽?”
趙瑷不假思索:“因為我姓趙,是趙家的子孫啊!”
彭成說:“那就對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人在,希望就在。人多,滴水可穿石。郡王已成婚,小民恭祝您早得貴子。”
噢?好像複雜的問題是沒那麽複雜了。
如今他無權無勢,僅憑一腔熱血像直臣們上谏一般硬拼得個玉石俱焚,也改變不了絲毫結果。還不如交給時間!
聽此一言,趙瑷豁然開朗:“你這小子。還記得我之前的話吧?抓到時機便對我催生一番。也對,我得子前你不許與那金家四娘成婚,不然我定攪了你的親事。”
彭成見他滿是笑意,也未将這玩笑話往心裏去,招呼到:“燙茶傷口,等風來,降溫再吃。”
晚些歸府,郭氏見趙瑷笑意盈盈,卻只如往常一樣布菜置湯,并無半句打探之語。
這婦人,到底心頭有沒有我?
終得是趙瑷憋不住了:“夫人,你都沒有什麽話要問我嗎?”
郭氏巧笑:“妾問郎君什麽?”
“當然是問我今日去了哪兒,為何心情暢快了!”趙瑷急着說。
郭氏放下漆筷,為忍住更多的笑意,端起漆湯盞抿了一口。
她這才徐徐言道:“前些日子見着郎君面顯煩憂,妾也心中郁悶。但我尋常都知尋些樂子,聰慧如你,怎會不懂寬慰自己?眼見郎君現下英姿勃發,妾倒真想知曉一下今日所發生的事。”
趙瑷支退一旁的黃門婢女,打橫抱起她走向側客間的漆塌:“身為趙氏子,有國才有家。現在,報國的最好方式就是——我們趕緊要個孩子,具體的緣由随後與你細講。”
侍女卷丹見他們日交一日地親密,郡王愈發地體貼。不禁肖想起夫人有孕之日,她能否也得到這個男人兩分的溫存對待?
房中的郭氏不解,他的想法怎與之前同祖父承諾的雖聯姻但不育子差了這麽多?
但既已結兩姓之好,生兒育女也是常事。不如就化被動為主動,全身心參與進去?
室內一片旖旎。朝雲暮雨,連綿不斷。
一個時辰過後,趙瑷遣了門外的卷丹去召了府中的婆子拾掇來碗筷,又讓廚房熱了兩碗馄饨送至側廳。
郭氏斜倚在榻上,早已饑腸辘辘。
她吃着馄饨,一邊聽着趙瑷在旁手舞足蹈地講着白日裏小茶館所說的話,不禁同他一齊暢想起未來教養子女的計劃。
府中猶空。
是啊,夫妻相信相依如同滴水穿石,遲早可得蘭夢之征。得人、人在,日子才有更多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