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叫某些人在榜下捉走吧
叫某些人在榜下捉走吧
昨日金秀秀與那李俣的默契配合,讓彭成感覺形勢迫在眉睫。
最早前他是曾放過若金秀秀能覓得良人便放手的豪言,但總不能主動使自己去陷入被動的局面。
畢竟,他不知何時起确實漸對金秀秀有意,也慶幸天意竟輕易地将他們的姻緣紅繩牽在了一起。
這一切順遂地太過不可思議,他可不敢因此輕嫚。
趁着清明當日店內生意清冷,彭成便巴巴地抱了滿載文房書本的脫胎漆箧前往金家,要與親如一家的洵弟探讨學業功課。
待他叩響金家大門後,只見來開門的人是頭戴柳枝環的金念。
金念見是未來的三姐夫,周周正正地行了個禮:“彭大哥。”
彭成态度頗為關切:“你這頭上的柳葉有些焉黃了,待會我出去與你折枝新鮮的來。”
金念恭敬地回:“這是昨日李家的哥哥折了柳帶回替我編的環,今日過節拿來淺應一下景。不必勞煩彭大哥了。”
雖知金念說的是不想麻煩別人的客氣話,可彭成聽入耳中後心中卻泛出一絲随時可被取代的酸苦味。
他調整出一個自認是最親和的笑臉,對着這個小弟說:“我們都是親如一家的兄弟,絕不要再說‘勞煩’之類生分的話。是我往日粗枝大葉,竟不曾給你尋過什麽好玩意兒。以後有喜歡的東西,盡管跟我說。”
金念一時不适這過度的親昵,卻也不懂得推拒,嘴上只連連應着:“是,是。謝過彭哥哥。”
彭成拍了拍他只揪了兩個小鬏的腦袋:“乖。”
臊紅臉的金念帶頭快步走在前。
正在正廳幫着母親擺放祭祀菜品的金家大姐阿嬌見他回來便問:“是誰來了?”
金念還未回話,彭成已經走到了。
他抱着書箧無法作揖,只能朝金家母女府一府身:“伯母好,大姐好。今日店裏無事,便想來找洵弟讨教一下新的課業。”
金母笑容燦若菊花:“好孩子,還是你心細!明日那混小子就要回學堂,現在正在房裏臨時抱佛腳。你來了他的功課就有救了!”
金阿嬌略帶不滿地看了一下母親,心想哪能這麽當着外人面這麽說自己兒子啊!
金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好孩子,你先去書房和三哥兒念書。秀秀正在廚房打下手,稍後叫她給你們送茶湯。”
彭成自如地行至書房。
金洵打開房門,分外驚喜地摟過他的肩:“我的親哥哥,我就知道你可記挂着我!”
彭成渾身湧現一陣雞皮疙瘩,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直想推開他的手:“你又遇見什麽難題了?”
金洵一臉哭相:“秦皇焚書,幸得濟南九旬名伏生之人默誦《尚書》,掌故臣晁錯書寫其口述之言呈獻漢文帝。夫子讓就此作一篇文章,天知道這《尚書》有多難懂!”
彭成因還未被松開,不自在地連說話都夾起來喉頭來:“周浩殷盤,佶屈聱牙,此題應非要你闡述對《尚書》的見解。你可試講秦漢兩朝為何對儒家有不同的态度。”
金洵恍然大悟:“原是這樣!此書太難背下,我又可再拖一拖。”
彭成見他還不撒手,只得推開他:“杵門口做甚,進去細聊。”
金洵連忙進門學着店鋪夥計的樣子:“是是是,貴客一位,裏邊請。”
彭成自然行入。
金洵連忙展了他上好的皮紙,擺好筆墨。
彭成驚嘆:“我只是與你探讨下功課,不必擺上這麽好的紙吧,”
金洵連忙道:“東南出紙最多,永嘉蠲紙為最。但現産量逐年減少,我們怕是難得機會一見。這嘉定府産的皮紙,據說也是自唐就有的手藝。二姐特意給我尋了一些來。今日幸而得阿兄上門,才不至于叫我獨自糟踐了。”
彭成撫了撫潔而韌的紙面,提筆寫了“漆書尚書”四字。
“這是何意?”金洵不解。
彭成溫言教授:“傳孔聖人曾以漆書古文經書于牆壁。你也知上古無筆墨,始于竹梃點漆書于竹簡上,已較此前刀刻石省力,為何後人要發明毛筆?”
“因為硬筆頭會劃破紙?”金洵給出第一個答案。
彭成點頭:“是的,這有可能是一個緣由。如若沒有筆的先出現,也不會有紙張的發明了。還有呢?”
金洵不假思索地說:“我不知道了。”
彭成笑容即刻有些發僵,但語氣依舊:“竹硬漆膩,畫不能行。故漆書皆頭粗尾細,曰科鬥字。于篆、隸、楷、草等字體皆難表現。”
金洵仍茫不知事:“然後呢?”
彭成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再嫌棄,這也是自己未來的小舅子。
他接着細細而道:“你可以從此點切入作文的正題,闡述不同時期的朝廷需要不同的政策。始皇帝為大一統天下的開創者,事皆決于法,一政而國治。此為剛。秦亡漢立,至今為止皆以儒術為尊。”
金洵的悟性着實一般,一副似懂非懂的茫然表情。
彭成只得繼續循循善誘:“但當今之儒家已非古時春秋之原貌,容納彙集了道、法、陰陽五行家等諸多思想。如同毛筆之誕生,剛柔并濟,且能吸納更多漆液或墨汁。較竹梃之原貌,已是有極大的進步發展。《尚書》一書的發展,正是見證了各朝的進步發展。”
見金洵若有所思有了靈感的樣子,彭成趕緊将手中的筆遞給他,又同他說:“你就寫在這裏,待會将我寫的這一行裁去便是。”
經過半個多時辰,金洵招呼彭成看他一氣呵成的文章:“阿兄,你同我瞧瞧,我寫的如何?”
彭成一目十行速覽了兩遍,真心誇贊:“不錯,詞藻雖不甚華麗,但行句流暢簡明扼要,是篇好文章。”
金洵心中感激,不免又開始勸說:“秀秀同你結親,我自是最高興的。只不過你于念書上頗有天姿,更是與我最要好的同窗李俣不相上下。你放棄學業,不說替我小妹的前景可惜,我更多的是惋惜你。”
李俣?呵,自己還未主動發問,金洵就忍不住主動相提了。彭成對他,更是多了幾分好奇。
金秀秀端着個精巧的菊花漆盤托着壺盞入了門:“剛才想與你們送些喝的,走到門口時沒聽見一點聲響,想必在做些要緊的課業,我便不敢進門打擾。現下瞧你們定是得了空,叽叽喳喳地,快來吃一吃這還溫熱的木樨湯。”
金洵不滿,明眼人誰瞧不出這小娘子是在胳膊肘往外拐?
金秀秀邊擺盞沖水邊說:“才名皆是雲煙,許多舉人相公家的日子還不如我們匠商家滋潤呢。本朝對商戶寬厚讀不讀書現下看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識得些字理清賬,能接起家裏的買賣就挺不錯了。”
金洵不由得拿話鬧她:“你是憂彭兄學有所成叫人榜下捉婿了嗎?放寬心便是,真有那一天,你哥哥我自還有許多英俊潇灑的未婚同窗。”
彭成難忍,直直地拿話酸了人:“你是真心想得一個嫂子?還是想叫那李俣做了你的妹婿呢?”
金秀秀頃刻笑帶嘲諷:“餘等開蒙久未啓智,稚于常事。”
“反了你了!”金洵拿起手掌要去捉打幺妹,彭成立馬用身體擋到了中間。
“喝湯喝湯。”玩鬧夠了,彭成打起圓場。
二人喝完湯水,金秀秀拿起漆盤收拾了盞壺就要離開。
金洵忽然發現,好似自家從未産過此造型的托盤:“這個菊盤我怎麽從未見過?”
金秀秀不以為然:“菊之芬芳,淡襯茶香。文儒皆好品菊。彭妹妹又知我喜愛茶道,特意帶來送與我的。”
金洵從她手中接過細看一番:“這是在圈疊的木胎上裱布造型成夾纻漆器,輕似鴻毛但頗費心思。雖是素髹但不顯簡陋,造型圓潤可愛。”他又轉向彭成:“不要跟我說,你的手藝已經精進到這樣的地步了?”
彭成老實地點點頭:“嗯,此盤是出自我手。”
金秀秀有些羞澀:“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彭成低頭低語:“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是一早同你說,怕你藏在房裏舍不得開用。”
金秀秀收起了笑顏,貧,怎不知他這麽貧嘴?
金洵臉上多了一些沮喪:“到底是我讀書、手藝資質皆平平,還是你太過全能了?”
金秀秀安慰道:“哥哥你有何可沮喪的?你生而為男子,進可讀書參考,退可繼授家業。已是遭我羨豔了。”
彭成突得接了話:“匠商家的女子進可行商掌賬、退可教子博學,生活定會順心。若還不襯意想要鳳冠霞帔,我便也願入太學試着争一争賺取。”
金洵不敢相信:“你說你願意重回學堂?”
金秀秀婉言相勸:“若是為剛那一時的想法,可以不必勉強的。其實如今的世道,當庶民也挺好。”
彭成愈發地堅定:“我晚些便會知會父親。漆業是我的根,理應接手。但趁他風華正當時,我想靠自己拼一番。男子理應建功立業,或許學業,就是我要走的路。”
金洵不免開始激動:“那是不是明日我陪你去普安郡王府找郡王要份薦保書?若得你在太學時常相伴,我可再不會嫌學府苦悶和規矩太過森嚴了!”
金秀秀見哥哥如此,感覺甚是無奈:“何故要去尋普安郡王,白白欠人個人情?彭叔父與官府打交道多年,若他同意,自有能力為彭家哥哥尋得入太學的薦書。若是不得彭叔父的同意,求學之事也怕是需再議。”
彭成贊許地忘向她,她倒是了解了一切:“話雖如此,但我會想辦法叫父親答應的。
金洵又笑:“原是李俣,現下又多了一個你。怕是就算我頭一次下場能得個進士,也沒有剩餘的岳父來捉我了。”
彭成打量了他上上下下好幾遍,才表态頗認同他的話:“言之有理,想必也是。”
金秀秀見哥哥吃虧也是不肯:“哥哥生的極好,前日裏我們兄妹與李家哥哥出去,他們二人的誇贊可是一般多呢!哥哥你放寬心,你定能尋到非常好的嫂嫂!某些人,就叫那些丈人在那榜下捉走吧。”
彭成一愣,迅速反應過來解釋一番:“我已有婚約,只怕你們所提的李家兄弟未來才會是榜下紅人。我洵弟雖不是最拔尖的人才,但所學均衡自謙,是長輩們可相交托的可靠人選。怕是等不到放榜日,就早已找好弟妹了。”
見他所言轉向及時,金秀秀客套周全地行了禮,端着漆盤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