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金國人同倭人怎會一樣!
金國人同倭人怎會一樣!
春雨濛濛飛了些時日,地裏秧苗已是綠絨絨的一片。清明節臨近了。
國人不分貧富傾城而出,官員士庶俱出郊區踏青祭墳。
大街上因此也多了許多售賣竹編花器、竹籃的臨時小販。
這日家裏生意有些忙碌,彭成只能臨時使喚彭希孟一齊去找竹林旁的竹篾人進貨。
彭希孟不解:“我們家的雇工也都會做竹編,食盒書櫥上的拼接都做的不錯。何故爹爹節前不為自家提前備貨,還要去他人處采買?”
彭成耐心解釋:“我們家生意尚可,不缺吃穿,賺錢的營生無需處處都去搶占。父親吩咐我們去進點貨放鋪門口擺賣,主要也是為了方便行經門口的踏青人。”
今日他素衣在身,用了個未曾打磨坑窪不平的金漆巾環,縛結頭巾裹住發髻,倒像是個儒雅的閑居之士。
這個巾漆巾環,可是彭希孟背着所有的人,偷摸獨立制成的!為此她身上起了兩次風疹瘙癢難耐,卻硬是生生忍了下來,沒有叫苦一分。
幸好,每次紅斑過個六七天就自行退散了。現下她再去觸碰大漆,已再無不良反應。
彭希孟看着她大哥的額頭,驕傲之氣油然而生:莫不是自己頗有天賦,制出了這一點不顯俗氣的金漆巾環,才襯的哥哥這麽好看!
行至茂密竹林山腳下的村子,兄妹二人下了賃來的驢車,經過一條又窄又狹長的石巷,來到深處的一個小院門口。
“婆婆,我們來拿貨了。”
“吱呀——”陳舊的木門被拉開。
一個約摸五六十的白發女人笑迎:“是彭小郎君吧?快快請進,貨物我都已紮捆好了。”
彭希孟跟着哥哥一同進了院子。
那女人滴溜溜地轉着眼打量了她一番。
院內一角壘着幾摞竹器,簡單上了油或漆。五個一捆,整理地整整齊齊。可見是用了心的。
簡單清點過後,彭成結清了貨款,喚到:“小妹你一同運些個貨。你若是提不動,一次搬一捆便可。”
那女人聞言笑了,朝裏屋喚道:“大姐兒,快出來與小官人搭把手。”
但是屋內沒什麽響動。
她不由得又多喚了幾遍:“大姐兒,大姐兒!”
一個和彭希孟差不多大的女孩才不甘不願地走了出來。只見她雖無甚裝扮,仍是掩不住五官的秀麗。
“快點幫忙搬貨呀!”
在母親的多翻催促下,這女孩兒才不情不願地動起了手。
彭希孟氣喘籲籲地拎完兩摞竹器回來,那女人便給她遞了個靠背竹凳叫她坐:“你是彭家小娘子吧?”
彭希孟點了點頭就要起身繼續幹活。
這女人熱情地将她壓坐了下來:“我們農家的孩子力氣多,叫我的女兒幫着彭公子搬吧。彭小娘子嬌貴,且歇着。”
女兒?這女人看起來比彭家的外祖母都大,卻有個才剛豆蔻之齡的女兒?
彭希孟頗不自在,但只見她大哥來回一趟又一趟,卻未關注到她的窘迫。
那女人接着自管自地道:“我家男人先前去你們家做過幫工,手藝不錯。誰曾想一日吃完酒後就半癱在床,再也不能起身了。多虧彭夫人仁厚,年年交與我們一些定單,叫我們夫妻在家也能得幾個口糧錢。”
彭希孟恍然大悟:“原是娘同你們早就認識。我說怎會尋到這小巷進貨。”
那老女人又求:“婆子我要侍奉外子,困于此便也認命了。可我這年近三十才得的頭生女,總不好叫我們耽誤于這巷內。請小娘子回去同彭夫人說道說道,留她在彭家做點粗活讨口飯吃。如果有合适的男子,幫忙許配了。”
彭希孟為難:“這事我只可應你回去跟母親提一提。事成與否,我可是做不了主的。”
彭成與那小娘子一起搬完竹器回到院子。
只見白發女人疾呼:“大姐兒,快來謝過彭小郎君和彭小娘子。叫他們想想辦法,給你份糊口的差事吧。”
被喚作“大姐兒”的女孩子只得聽話地款款身子,朝他們二人俯身道謝。
只不過她的神情較剛開始時,已少了幾分抗拒。
彭成不經意地皺了下眉。
那老婦人攜着女兒将兄妹二人送出了巷口,直到望不見他們的驢車。
這日城郊路上望去盡是全家出動野餐的人,無人不備酒壺肴罍。
婦人皆淡妝素衣提攜兒女,好不熱鬧。
彭希孟正在悠然地哼着小調,前頭傳來婦女與孩童哭得撕心裂肺的聲音。
她急忙叫車夫停了車,想穿到前頭聚集起的人牆前一探究竟。
彭成無奈跟上。
在他們還未擠出人群時,剛才那二人的嚎哭就已止住,只剩一點難以自制的啜泣聲。
又聽得傳來的争辯裏摻着一些熟悉的聲音。
他們行近一瞧,果然有熟人!
只見金洵在關切地上被打的暈頭轉向的男子。
金秀秀懷抱着一個莫約三四歲的女童,旁邊站着一個只會哭毫無還嘴之力的女人。
這金家小娘子略有些豪邁不群的架勢,竟還要求面前三個富貴員外打扮的男子向哭泣的母女致歉:“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為何競做些欺淩弱小之事!速速向這家人賠禮道歉,否則我也不怕麻煩,與你們一同見官去!”
人群不時的議論,讓彭氏兄妹二人很快拼湊出了前因後果:
一個婦人不經意間對女兒說的話裏摻雜了兩句金話,剛好叫人聽見了,于是在踏青祭祖時遭到了驅趕。
她們所攜之物悉數被踢翻,就連本國的當家人為保護她們也被打傷。
對方一男子似是與金秀秀解釋:“我看小娘子你與他們非親非故只是過路,有何必要為這些金國的宵小之徒浪費時間?”
金秀秀用手抹去小孩的眼淚,一邊安慰她叫她別怕。
另有一一直護在她身前的俊朗少年回話道:“這一家人皆會說漢話,踏青祭祖可見也樂習漢俗。既是定居在此,就不應以血統區分。他們一家都是我們大宋的子民!”
“可是,他們明明就是金國人!金國人侵占了我們國家的土地、殘害的百姓家庭數也數不清!”最早挑事的男人激辯。
旁觀人群中也就此事開始争論。
金秀秀反問:“金國貴族殘暴,你對婦孺幼小動手就不殘暴嗎?金國貴族層層剝削百姓才得以招兵買馬,侵略之果卻從無與民庶分享。你與其在這欺侮那手無寸鐵早就融入大宋的婦人,還不如去江海邊鬥那不時來犯的瓜東國□□國的赤身浪人!”
一男子不屑:“那你說,都是異族,怎的瓜東之類的倭①國打得,金國就打不得?”
那在旁的俊朗少年嚴肅回答:“非也。且不提我國被扣留金的使者有教習他們漢文化,連國家制度都随之更改。更不用說金國國土原就居住着大量的漢人,現在往來更通商多了,平民之間更是親如一家。不像一些倭國,地薄物少,海上漂來的各處倭人只想搏命掠奪大宋,難以教化!”
那三男子似有些觸動。
終于那最早挑事的男子朝哭泣婦人做了個揖,又去幫着金洵将倒地的男子攙坐起。他又真誠地下蹲,朝那人說:“在下在此賠禮了,剛是我沖動莽撞。兄臺盡算可需藥費、有何損失,在下願悉數賠償。”
那當家的男人人總算得了個理,終有機會委屈地同周邊衆人傾訴:“在下是城內的急腳遞,在一次執行軍令的歸途遇見我娘子。她的爹娘都被金國的官吏當作奴隸抓走。她不願白白地成了驅口,這才在爹娘拼命保護下逃脫。我帶她來到臨安,她為我洗衣做飯生兒育女,五年了!”
沉默不語的金國女子終于含淚開了口:“我是沒完全忘記金話,但也已是漢家的人了!”
衆人唏噓不已,有些婆姨開始走進安慰她。
最初的三個富貴男子也開始同這當家人開始攀談什麽“不打不相識”之類的話了。
見事情告一段落,金秀秀同俊朗少年相視一笑,将懷抱的孩子還給了金國母親。
彭成開始上前招呼:“洵弟,四妹妹。這位是?”
金洵反應過來:“彭兄!這是我太學的同窗,今日幾個同窗來我家尋我出游,有二人帶了他們的妹妹。恰巧秀秀許久未出門,我便連她一起帶上了。”
俊朗少年得體行禮:“彭兄好,在下李俣。”
金秀秀今天沒有客套行禮,熟絡而直白地問道:“你怎麽也在這?”
彭成老老實實交代:“我在前頭采買了些貨品,恰巧行經此處遇見熱鬧,便下車來此一看。”
金洵誠邀:“你們來都來了,不如随我去那邊坐坐?”說罷指了指不遠處。
彭成推拒:“改日有機會再聚。我們的車還在後頭等着呢,再不回怕是車夫都要急了。”
于是兩波人道別後分開。
彭希孟回到車上将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哥哥,我見那叫李俣的小郎君偶有偷瞄秀秀。”
彭成淡漠:“哦。”
彭希孟接着說:“他不會是對秀秀有意吧?”
彭成實在地答:“我不知。”
彭希孟納悶了:“我說你怎麽一點都不急呢?”
彭成剛剛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仍裝坦然不在意地回:“她兄長都在場,我擔心什麽。更何況我們匠商家哪有那麽多規矩,娘都不時去鋪子裏相幫。哪怕真被看幾眼有什麽打緊的?難不成我還拘了她,不叫她同別的男子說話不成?”
彭希孟聽着,覺着兄長的話确實也有道理:“阿兄,你是真的大度嘞!”
她卻不知道,彭成已打定主意:下回見了金洵,第一件事就是問問那李姓小子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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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倭:含義類似堕倭髻、倭瓜,此處是歪歪扭扭、邊角之國的意思。
只有種花國有大一統的連貫幾千年歷史,種花人不能以種花家的廣博史觀去理解其它國度近古才系統書寫出的歷史。
周邊一些當今令人熟悉的國家,史書中南宋時期“國”的規模,只相當于現代“村”、“鎮”、“市”、“縣”的概念,還沒有形成“現代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