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敬鬼神而遠之
敬鬼神而遠之
彭希孟氣惱:“我所求不過唯想得一愛我、我可倚托的大丈夫,何錯?”
要不是發小,金洵都不耐回答了:“人生可遇可求之事繁多,勸你不要小小年紀将眼界堵死了。男女真情遇見最好,若遇不到好的,難道日子就不用過了?墨守心事,屍塊居然,君子避之。”
彭希孟終被氣紅了雙眼,不過她憶起金秀秀與她夜談的話,反譏道:“世人百家非食露,人生均求一知己。我一普通小妮子,難不成反被要求脫俗達仙了?我又不是需前往瓜東國等地覓尋良男子,祈一正派大宋子民,是什麽難事嗎?莫非你等大宋男兒,還不如外倭?”
嗯,好像是這麽個道理。
金洵一時也感受到自己方才說話過重,巴巴地道歉:“彭妹妹,是我說的不對。在下給你賠禮了。”說罷俯身一拜。
趙瑷與彭成剛好尋到了販茶人,停下來回頭看見了這一幕。
趙瑷有些錯亂,小郎君會向小娘子當街賠禮,看來民間女子地位也不如剛才所想的低下。
這倆小人兒從小拌嘴到大,彭成不當回事,不過待金洵走近時仍裝腔拿調地瞪了瞪他。
金洵心虛:“今日是我不對,惹的彭妹妹哭了。”
彭希孟現下倒似個閨秀淑女,安安穩穩地跟在了兄長身後。
幾人都各吃了一碗茶,正準備稍逛便分別。
這時人群中近現一個身影。
對方喚:“彭家小郎君。”
彭成見他一身內侍官裝扮,并不記得自家與內官有所相交,只先做了個揖。
倒是一旁的普安郡王出聲:“綱大官,你們認識?”
綱內侍正欲喚號行禮,被便裝的趙瑷制止。
綱內侍便簡單施禮而答:“小人曾在民間說書時,于藝名為張四郎的好友張本處見過彭家小郎君。因此他并不認識小底,小底卻識得他。”
趙瑷問:“你今日出宮是有差事?”
綱內侍說:“現下已許久不興小人所善的士馬金鼓話本。今兒個出宮來是想尋些發跡變泰的小說,學學藝。不知彭小郎君最近是否有新作?”
彭成低着頭行了禮:“原來張兄常提技藝好被選入宮的好友是您,久仰了。只不過他不再說“鐵騎兒”後,我就封筆了。”
趙瑷看向彭成:“你還有寫過話本?”
彭成有些尴尬:“略寫過一些,掙了幾個銅錢。”
綱內侍妥帖地接過話給趙瑷解惑:“先前臨安城內最精彩振奮人心的話本,都是出自彭小郎君。彭小郎君太過謙了。”
趙瑷轉向彭成眼前一亮:“岳相公被傳頌的那些征戰事跡,是你所寫?”
彭成不言。
綱內侍指向他代回:“是。”又轉頭對他表明心中之話:“且放寬心,你看這些行人如梭,全不耐得聽我們說話。郡王也是再忠君愛國不過了。”
趙瑷有些開心:“好啊,漆匠彭成,想不到你還藏的這麽深!”他轉身看見一腳店,于是又喚着身邊幾人:“都別急着走了,我們去那要個清靜的酒閣子在坐坐。”
見他盛邀,旁邊的人便齊聲回:“是。”
上了酒樓最高處,幾人除了兩壺果釀,只點了一套松子榧子榛子就酒,伴着兩碟蜜餞。店小二很快便上齊退下了。
趙瑷問:“皇叔最近可好?”
綱內侍突然淚流滿面起身再跪下。
趙瑷不解,連忙去扶:“綱大官,你也是宮中的老人了,有什麽話直說即可。這裏的幾個少年兒郎,出門便會什麽都不記得了。”
綱內侍素聞彭金兩家漆鋪的口碑風評與合作官府的經歷,自是放心。
于是他将宮中密辛道來:“天下苦秦黨久已。故土未收,官家時常自責難眠。秦太師仍同議和期時一樣,常自由出入宮庭與官家私下相見。因此官家的靴襪裏,時常需備着刀,生防不測。”
這是外邊街道傳來喧雜的聲音。
他們出到外廊上去看,只見大量兵差扭送着十幾人。
趙瑷吩咐自己的近侍:“你下去看看,這些人所犯何事?怎會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因是練家子,消息很快就被這個近侍帶回:“還是因為秦太師長孫女丢貓的事。貓到現在還沒找到,所以先抓捕一些有嫌疑的人。”
彭希孟驚訝:“啊!這樣多的人,就這麽輕易地綁了送去見官?”
近侍補充道:“這只是一小夥,據說知府已經下令抓走百人左右了。”
趙瑷面向綱內侍說:“今日外頭可亂。你還是現下就歸宮吧。這外頭的事,回去不提也罷。”
綱內侍道了“喏喏”,便順從地離開了。
趙瑷坐定,又讓旁的幾人也坐下。
彭希孟自覺地端了一盤果脯,靠到窗邊看街景。
彭成說:“我本以為綱大官非自幼進的宮,在外讨生活到成人,不會那麽天真。”
趙瑷會心一笑:“朝廷一直,便是要議和的。金國放歸秦桧時就叫他提了“南人歸南,北人歸北”的分裂主張。皇叔帶刀現狀與先前議和期間違心誇贊秦桧為‘樸忠之人’一樣,被動局面其實一直無變更。”
金洵不明白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只也搛着東西配酒吃。
彭成語調忽的深沉了:“去年我曾遇見過因民間自發組織的紅巾軍直搗了幾個金兵的窩點,而得以回到大宋的八字軍将士。”
趙瑷問:“說的是岳飛最早投身的王彥時的部下?”
彭成憶起那幕,不由得難過:“正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們卻個個臉上自刺了‘赤心報國,誓殺金賊’,視死如歸。他們被金兵視作心腹大患。若非這般機緣巧合,他們不會回來。”
趙瑷無奈:“哎,吃酒吃酒,說與我做甚。我只是個閑散的宗室子。什麽也做不了,什麽都不能做。他們面上刺着字,現下在臨安還能找到活計營生嗎?”
現下外貌已略顯男子氣概的彭成不禁鼻酸,克制不住落下一兩滴淚珠:“他們得知王相公已不在朝,又打探到早前岳相公改投宗澤大人麾下。于是歷盡千辛萬苦地要去尋岳相公投軍。”
趙瑷笑嘆:“哎,宗澤,宗澤。我年紀輕不曾會面于他,但聽過他病逝前都在吟詩的故事——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金洵終于得了個自己能插話的機會:“這事我也聽過。宗大人下令斬首郭俊民的事也有書生寫成話本,在瓦子裏偷偷地傳講嘞。”
趙瑷目中也泛起淚光:“‘以全軀茍活,反為敵人持書以攜中原,有何面目見人乎?’宗澤斥于郭俊民的話,放在當下也不為過啊!”
一直置己于外的彭希孟突然插話:“金國到臨安這麽遠,他們想必沒有錢騎馬坐車,是怎麽回來的?”
彭成解釋道:“征戰雖時有,但不是說處處都會發生。金遼的百姓都已說漢話習漢俗。邊國貴族挑起紛争,并無分利給自己國度的小民,百姓亦是不願打仗。幾國民間因商貿通婚一直有往來,金民亦敬重八字軍,他們歸國是得了人民的相助。”
彭希孟略有點安慰:“啊,一路風塵想必苦極了。不過現下回來也是好結局。”
彭成竟開始用掌根抹起了淚:“待他們一行人徒步回臨安時,得知岳相公過世,當即瘋了兩三個。現下稍強一點的幾個,在錢塘江邊做搬運苦力,相互照應着。那日我将身邊帶的幾角碎銀遞與與我說話的人,他竟不要,說是軍紀不能擾民。”
趙瑷痛哭:“忠孝忠孝,身份不同,涵義不同。戰派的李綱,上位七十多天即被免。如今中書省的位置上又都是何人?”
金洵有些慌亂,他并未能理解這幾人有些怎樣相通的悲痛,但忙安慰趙瑷:“不是說那命格是出生既定的?郡王您自是與旁人都不同,不必太感傷了。”
彭希孟真笑了:“金洵你何時敬拜過神?你自己不都說若是真有神佛,你便天天燒香禮拜。再不用叫自己用功讀書,直接求神佛把學問印入你夢中便是。”
趙瑷臉色一沉。
彭成見狀收了悲戚,呵斥這親姊妹:“孔聖人言‘子不語怪力亂神,非不信也,敬鬼神而遠之。’當今國朝以道教為國教,非盲目崇拜鬼神。亦是信奉人乃萬物之靈,自強勝天之道。道教之上帝女神,無一不是由人世間的忠孝仁義愛所幻變。”
趙瑷表情轉而松解:“儒道之差,乃儒更能理出世俗之序,易為天下開太平。而道成教,神化,可解此世之苦痛,超脫于俗。心向來處般至純,因而不必畏歸途。”
彭希孟小聲嘀咕:“實在難懂。”
這些話并不深奧,金洵忍不住顯擺了:“意思是,做人在不過于逾矩的情況下,要像孩童一樣高興待世過好每一天,不覺往度此生。死後是什麽樣誰也不知道,沒準活得好好事做多了還能成被人傳頌的神。”
彭成俯身行禮:“郡王,小民認為金家小郎君所言雖稚但不失道理。官家、皇家,乃社稷仲裁之本,且大宋之朝由官家與士人共治天下,凡事非一二人決議所定。您還年輕,毋需自責。”
趙瑷擺擺手:“罷了罷了,今日我有些乏,就聚到此時罷。”
其他三人皆回“是”。
彭成又道:“感念郡王信任,我等三人定将今日之話爛在肚裏,決不會帶出此門。”話畢,領着兩個弟妹走出。
趙瑷起身走出連廊,望向那三個離開的年輕人。
秦家所控的官府爪牙仍在設卡擾民。彭成走在前頭,金洵斷後,護住彭希孟不遭人潮擁擠。
趙瑷見狀心間寬慰。
世上男女,或許常因瑣碎紛擾相争。但八卦天成,或親或愛,陰陽總是難分。
他吩咐起手下:“準備回府吧。你再去叫份血粉羹讓閑漢送到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