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情敵相見言談甚歡
情敵相見言談甚歡
金母心一橫,直接道:“禀郡王,小女自幼與老友彭家指了婚。只是今年才剛過了媒妁之路知會與小兒們。”
趙瑷未語。
此時金秀秀用漆托盤捧了幾個裝好茶末的剔犀茶盞上前來。
她将茶盞按序擺放在趙瑷、母親、金洵的面前,而後提過彭希孟溫壺中的湯瓶,站在趙瑷側的邊幾旁開始七注七擊拂,少傾成茶湯乳。
她将托盞呈與趙瑷。
臨安知府懼怕秦家勢力,短短半天捕了上百只貓,竟還未找到崇國夫人丢失的獅貓。
官府居然又下了搜城令尋貓,就連風馬牛不相及的彭家漆器鋪都被翻找了一遍。
在鋪子目睹查抄經過的彭成憂懼姊妹和未婚妻被驚擾,馬不停蹄地往金家趕。
金洵方才并未鎖門,彭成徑直走入院中。
這二人間擊茶奉茶接茶、恰似相濡以沫的一幕,正好被進來的彭成看見。
趙瑷從金秀秀手中接過茶盞,瞧着白乳浮盈被刀法圓潤的卷雲剔紅漆層映襯得更為可愛,淺啜一口後誇道:“這漆雕秘閣甚精巧。”
彭成笑着走進正廳行禮:“普安郡王說的是。《論語·季氏》言: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則将焉用彼相矣?再精巧的托盞,也側重于持危避燙,才能襯上君子之名。”
趙瑷望了一眼金秀秀,無奈擺頭:“彭公子果真是個才華出衆的。”
彭成堅定地在衆人面前行了長揖:“小民未護衛好郡王交予的獅貓,請郡王責罰。”
趙瑷盯着他:“此話何意?當日吾贈金家小娘子獅貓,是想寬慰她目睹刑場所受的驚吓。你卻将我道成來興師問罪之人,将我的好意去與今日秦家所為做比。”
金洵忙起身打圓場:“回郡王的話,彭兄并非此意。只是他為人直率,迫切想表達小民們尊敬郡王之心、并無怠慢郡王之意。”
趙瑷掃了一眼退至金母旁的金秀秀,又變臉出一派親和模樣:“莫行大禮了,找位置坐吧。人人雖道敬愛吾,但吾僅乃一閑散郡王,實際毋須過于顧忌我。”
彭成似聽懂了些什麽:“謝郡王。”起身坐至金洵旁。
趙瑷看似抱怨獅貓:“如今這世道,冥頑不化的畜牲亂跑攪得全城的人不得安寧。”
金洵交貓前得了金秀秀的兩句話點播,現下也靈光起來:“郡王,全城的軍巡鋪應是都出動了。”
彭成接話:“此事才剛剛開始。軍巡鋪兵士并無抓捕關押之權。臨安知府已出面,更大的風波怕是還在後面。”
趙瑷點頭贊許:“兩位小郎君果真聰慧。明為女童尋貓,實際如何誰也無法明判。不少人家,怕是會遭一難了。金家郎,剛我在門口未出手阻攔,你可覺我軟弱?”
金洵連忙行禮:“小民不敢。郡王自有自己的處事道理。”
彭成忽得明白了什麽:“去年進士第一秦熺,自太後歸時誦其父功德二千字餘。怕是孝心感動了嗣父秦太師。”
趙瑷啜茶淺笑:“秦太師雖無親子早就過繼了異姓外甥,但仍盼如今春秋鼎盛的官家能盡早誕育皇嗣。先前祭典禮器差點遭盜搶一事并無下文,幸而儀式順遂舉行,也是個好兆頭啊!”
彭成已完全恢複素日老成之态,語道:“郡王,小民鬥膽有話說。欲加之罪,死守難攻。不如先行進退,化被動為主動。”
趙瑷好奇:“此話怎講?”
一直沉默不語的金秀秀上前長揖配合:“鹹寧郡夫人出身高貴、通曉理義,堪當郡王賢內助。小民盼郡王與郡夫人和和美美,早誕後嗣。”
彭成再次俯身行禮:“小民們私議郡王後宅之事,望郡王寬恕。只是天恩并非難測,而是兩位郡王已成材成人,皆不是需指教的乳臭兒童。有些事,并不是針對郡王你獨一人。”
趙瑷無奈:“我若有嫡子,只怕……”
金秀秀繼續拜道:“不管您與郡夫人是否有所出,都已是針尖上起舞——避不開鋒芒了。一代輔了天,現下的反對,不過是為将來的二代接業争取時間罷了。”
金母終于聽不下去了:“休得口出胡言!郡王,恕婆子我教女無方,叫她在您眼前現眼了。郡王與小郎君請便,我們母女先行告退。”
而後她責令道:“四姐兒,你随我回房閉門思過,接下來的時日,沒我允許不得出來!”
母女二人出了廳堂,彭成也坐回位置上。
趙瑷心軟想幫忙說句話,但也深知幹涉她人教女不合适,硬是忍了。
他偷偷掃了一下金洵、彭成,只見他們面色都淡然并無一分心疼,不禁感嘆民間女子頗受禮法約束地位低下,遭母斥責竟無人肯出頭相幫。
場面一下有些冷清。
彭希孟有些尴尬:“我去廚房看看是否有新燒的熱水。”
趙瑷見她借口外出,終将向彭成問了一個他本不該說出口的問題:“吾想出京,不知有何方法?吾從不奢想殿堂高座,如今更是與當道權臣不和,堪堪只能自保。”
彭成道:“小民不敢妄言。”
趙瑷略紅眼眶:“吾夫人、吾妻家甚好。因此吾不敢愛,更不能愛她。于父母不能親、與妻不能近。只為求得一時清貴名,護住眼下之安。”
多次接觸,彭成知自己已得了貴人的信任,坦率直言:“漆形水而能固器。天下人都知曉您與吳國公皆為官家所撫育,您因年長被寄予厚望更多。成婚生子乃是世上常事,或許厚望之上再添一喜,反更易出京。”
趙瑷本就是個聰慧之人:“你是說……”
彭成作揖誇贊:“郡王心中孝善,進止皆在常度。得子後秦太師必将同意您的自請外放。”
趙瑷回味出一絲不對勁:“你的建議,到底是真為我,還是為那金家四娘子呢?”
彭成恭敬地讓一旁的金洵都深信:“郡王從未輕慢小民身份低微,待人以誠。小民自是投桃報李,所言一心為郡王。”
趙瑷撇着嘴笑了:“呵,好一個一心。既忠于我,那麽吾自要下達兩道令。”
此言一出定有不利,但彭成依舊平靜:“郡王請言。”
趙瑷仍是頑笑的表情:“我瞧那金四娘子仍是天真懵懂,也不應将世事行進地太操之過急。其一,在我得子之前,你不得與她成婚。其二嘛,我作保書出束脩,這兩日你便收拾了去太學念書。”
金洵終于得到了自己快樂的話題:“太好了彭兄,有你做同窗,我的課業再也不愁了。”
彭成思索片刻回話:“第一點小民能遵從。第二點,因家父僅我一子,盼我能接手家中漆業。縱感謝郡王好意,卻不敢私自應承下來。自是需歸家回禀父親商讨。”
金洵無奈:“你真是死腦筋。明明酷愛求學,現下郡王肯與你撐腰做保了,還不答應下來去太學!做一輩子的匠商你可甘心?”
彭成平和而笑:“換過去,肯定是不甘的。但家父同我講解漆道之理,我現倒樂于做個漆匠漆商了。”
趙瑷也好奇起他對自我身份的看法來:“怎麽個樂法?說來一聽。”
往日自謙沉穩的彭成不由帶上了幾分傲氣:“忠君報國,也不必非得讀聖賢書上朝堂。筆之誕生,源自中華古人以竹梃蘸漆而書。漆藝數千年,乃中華文化傳承之薪火。身為漆匠商之後,我甘做那可燃的煤或薪。”
趙瑷一愣:“傳承,吾何嘗不想要報效大宋傳承故土呢。罷了,進太學一事給你些日子考慮,也不必急着推卻。”
彭成謝過。
彭希孟捧着提壺溫碗進來:“郡王、兩位哥哥,廚房婆子不在,我也沒尋到茶膏,不若暫且就吃點白水。”
金洵素貫是個粗枝大葉的,自是也不知茶存儲在何處,又不想去翻找。于是他提議:“郡王在此喝茶也不盡興,不如出門喚個走街提壺的,嘗一嘗市井的煙火茶香。”
趙瑷點頭認可,便領了一行人出門。
金母聽見大門關閉的聲音,走出廊中張望了一下,回房對金秀秀語重心長地說:“本朝許多女子雖女工儒業、下知書算無不洞曉。但哪個不是說與父兄子女,有幾個似你般任性妄為竟将胡謅道與外人聽!”
金秀秀似幼童般纏住母親的脖頸撒嬌:“我知道錯了娘,普安郡王仁善,并不會與我們小民計較。”
金母重重拍了她的手臂:“誰跟你頑笑?要不是知曉普安郡王一貫的聲名,我早就讓你兄弟堵上你的嘴拿麻繩捆了你!名臣範質曾書《戒子孫書》,‘戒爾勿多言,多言衆所忌。茍不慎樞機,災厄從此始。’。莫道娘沒管束過你!”
金秀秀将頭抵向母親:“是是是,女兒要賢淑振家門,定叫族人誇了您的撫育功勞!”
金母又“啪”地一聲拍了女兒:“看看你,就會嘴貧胡鬧!”但語畢又回摟了小女。”
此時,普安郡王攜了彭成在前頭,兩人仿佛相見恨晚,開始有道不完的話。
金洵與彭希孟走在其後,再後是三個便衣侍衛努力隐與人群中。
彭希孟有些傻眼,問金洵:“他們兩個怎現下瞧起來這般好?”
金洵皺眉瞧她:“這有什麽,這麽多人裏,不是你最奇怪嗎?好像只有你拿男女之情當成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莫不是小郎君間除了聊小娘子,便不能有其它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