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危麒的目光閃爍,他的肩膀顫抖起來。
溫舒粼聽到了他的笑聲先是在咽喉裏震動,然後徹底爆發出來。
“為什麽呢?我也想問我自己!”危麒哈哈大笑起來,可笑聲聽上去十分凄涼,“我有無數個瞬間也想過,如果你死了,我也死了,是不是就一切一了百了了?!”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看你在我面前一次次地死去,溫舒粼,你知道那種感受嗎?明明上一刻你還在和我說,讓我去給你買一杯奶茶,我轉身回來你就死了,在我面前永遠地離開了——你知道那種滋味嗎,我經歷了太多太多次了!”危麒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咆哮着,抛棄了以往的貴公子哥形象,只是崩潰地向溫舒粼宣洩道,“我甚至不知道,這一次你說完這樣的話,是不是下一秒又會死!”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溫舒粼又怎麽能夠想象得出來這樣的危麒。
在他的印象裏,危麒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即便是将他幽禁在這座小島上的時候,他也壓抑着內心的情緒不曾吐露。又怎會有一個時刻如當下一般充滿了憤怒、歇斯底裏?
“只要我一睜眼,一切又都回到了一開始,我又要經歷用盡全力還是失去你的輪回!我根本沒有辦法抗拒這樣的命運!我完全沒法從這裏逃開,我只能一次次地看着你死,一次次地親眼目睹我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篑!”
危麒的眼淚從眼眶當中滴落,這一次,他并不是為了博取溫舒粼的同情,而是真的流下了情緒堆疊之後、難以忍耐的淚水。
溫舒粼不禁愕然。原來危麒所說的“可惜即使是這裏,我們也不可能永遠呆下去的”是這個意思——危麒曾經遭遇過數次他的身亡,不論他們幸福亦或是痛苦,他都會最終失去他?
“溫舒粼,我恨啊!你什麽都不記得,每一次重生,你都會忘記!不管是痛苦還是快樂,你都一無所知,只有我,只有我被困在無窮無盡的循環之中,只有我記得所有的事,只有我要面對每一次失敗的痛苦!”
随着危麒的發洩,這個世界存在的某種、溫舒粼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禁制解除了。
海量的回憶猛地湧入溫舒粼的大腦,他因為接受信息過載頭痛欲裂。
每一幀的畫面都是他和危麒所經歷的故事,它們交叉着穿梭于他的腦海之中,給他帶來了一種混亂的感受。
溫舒粼又笑又哭,他被這如巨浪湧來的記憶攝住了心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從它們當中掙紮出來。
原來他的夢裏人就是危麒,他所疑惑的一切的一切,終于有了答案。
“我在‘夢裏’見到的人都是你?危麒……”
情到此處,唯有無語凝噎。
危麒緊握着的掌心松開,他的手指向下垂落,一片閃光的刀片掉落在地上,溫舒粼才意識到,血正在從他的手指滴下。
溫舒粼一看,就知道他的心思:如果這一次他還是沒有想起來,那麽危麒将會再次以自己的死亡,開啓新一個輪回。
“你——”溫舒粼不由得哽咽。
危麒沖了過來,撞進了他的懷裏。溫舒粼身體僵硬,過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拍了拍危麒的後背。
“你曾經和我說過,許一個願望超過99次,一定會有奇跡降臨。那時候我想,誰能做到呢?早就會放棄了!”
“第99次的時候,我曾經想過,就這樣吧,如果到一百次的時候,我還是沒法救你,那麽我就再也不會——”
危麒沒有說完這句話,可溫舒粼心裏清楚,他不會那麽做的。
他感覺到危麒手臂的力量,對方的淚很快浸濕了他的前胸。
“我們應該高興的。”只是這麽說着,溫舒粼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危麒立刻擡起頭,用手為他擦去淚水。可他手上的血也染到了溫舒粼的臉上,他慌忙地伸手去擦,那血色越來越明顯。
溫舒粼輕輕抓住危麒的手腕。他蹭了蹭對方的手掌,示意對方親手觸碰、确認他是一個鮮活的存在。
溫舒粼柔聲喚到:“危麒,我不會再離開了。”他不知道如何撫慰危麒的痛苦,那深重的苦楚猶如積年不化的雪層,獨自經受過近百次悲劇結尾的危麒該何等痛徹心扉,“我們已經得到了‘解放’。”
危麒只是凝視着他,甚至不敢眨眼,就像是畏懼下一刻他就會人間蒸發。
直到幾分鐘之後,危麒确定了他不會再“橫死”之後,才細聲慢語地、語調顫抖地講到:“我已經等待這一天很久了,久到我時常會産生錯覺,我到底在什麽‘時間’,這一次的你又是什麽樣的,你将會在什麽時候死去——然而就算你一次次抛下我,我心灰意冷,我也沒法對你放手。”
“抱歉……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麽多。”這件事本不應該是他們任何一人的過錯,可溫舒粼聽見危麒的陳述,只覺得無比心酸。
要跨越何等的萬重阻隔,危麒才能做到像是玩家一般将所有的劇情熟稔于心,并且引導他走到這一步?
然而危麒卻含着淚搖了搖頭。
“我無法說服自己克制對你的渴望。”危麒斷斷續續地講到,“就算這只是‘設定’,讓我心動的、關于你的一切,都是這個世界的安排,我無比清楚,我也——”
原來……原來危麒所說的“如果不是它的安排,我也許不會和你相遇。”竟有這層含義。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一個人,可以在清楚地了解前行也是一片黑暗之後,即使在經歷令人絕望的前功盡棄之後,依舊願意為他堅持到現在?
“危麒。”溫舒粼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拍着危麒的後背,像是他“小時候”那樣做,“謝謝你。”
“我不想聽你說‘謝謝’。”危麒悶悶地把頭埋在溫舒粼的胸口。
的确,他們之間的感情,如果用“謝謝”來一筆帶過,太過淺薄。
溫舒粼深深吸了一口氣,确保自己接下來的話一字一句都清晰得足夠被聽清。
“我愛你。”溫舒粼堅定地講到。
溫舒粼想,不僅僅是在絕望之中,危麒願意為他固守。在他們的相處之中,他也為對方心動不已。
他的感情并非止于感動。
危麒的身形一滞,他擡起頭,雙眼中飽含着不可置信。他熱淚盈眶,幾乎無法說出回複。
溫舒粼便用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落下一吻。
情不知所起,故一往情深。
……
“你們談好了?”
溫舒粼帶着危麒離開房間來到屋子的大堂時,卻看到戴景昂在玄關的茶桌後等待他們,還頗有閑情地給自己泡了一壺茶,俨然一副主人的做派。
溫舒粼一挑眉:“你還不走,是在等我打你嗎?”
戴景昂只是笑,好像沒把溫舒粼的話放在心上。他調侃到:“我想你現在應該沒有和我動粗的餘力。”
危麒猛地咳嗽了一聲,彰顯了自己的存在感。
“哎呀,看來不能和你閑聊太多了,要不小少爺要吃醋了。”
“戴景昂。”危麒冷冷地念出戴景昂的名字。
戴景昂連忙舉起手來,收起了先前和溫舒粼開玩笑的語氣:“別再殺我一次了,要不你們的世界還得重啓,得不償失。”
“你的任務完成了嗎?”危麒的話綿裏藏針,話裏話外都是讓戴景昂趕快滾蛋的意思。
戴景昂聽到這句話,卻看向了溫舒粼。他凝視着溫舒粼,似乎在他身上尋找着什麽,那眼神中是小心翼翼斂住的懷念和遺憾。
他失神地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合上了眼睛,沒有對危麒的話做出肯定的回答。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戴景昂搖了搖頭,嘴上卻也沒有做出否定:“謝謝。”
“……你來到我們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溫舒粼忍不住問到。
“對不起。”戴景昂用這并不精美的借口,阻止了溫舒粼追問下去,“我知道你應該是為了積分和我複仇,我可以幫你抵清。”
“你?”
“我的任務并不是攻略誰,而是找到這個世界的故障所在。現在你們解開了這個世界的謎題——它被原設計師設下的禁锢,積分獎勵足夠解決我們虧欠的。”
“你是不是在占我的便宜?”溫舒粼卻飛快地從戴景昂的說辭當中,找到了對方想要蒙混過關的內容。
“溫舒粼,這種賬算不清的嘛。”
“我現在心情好,不和你追究。”在了解了一切的真相之後,溫舒粼心中永遠燃燒的怒火平息下來,成為一盞閃爍的燈,在他心中平和地亮着,“你再在這裏呆下去,我就不能保證了。”
“用完就丢,好無情啊。”戴景昂下意識應到,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危麒像是刀往他身上紮的視線,“好好好,我幫你們收收尾,就會麻溜滾蛋了。”
“收尾?”
“你們倒是好結局了,也要顧及一下溫思羽他們嘛。”
溫舒粼捶了捶自己的額頭,他被喜悅沖昏了頭腦,險些遺忘了這件要事:“他們呢?他們能不能也——”
“他們也自由了。想要做什麽,或者不想做什麽,從今往後再也沒有誰能控制他們,他們徹底自由了。”
“不管符不符合所謂的‘人設’,也不會影響他們的生活了?”
“是的。”戴景昂猶豫了一會兒,謹慎地評價道,“雖然還需要再觀察一下,但是解開世界的禁制這件事,是否對他們是同等生效的。”
“世界的禁制到底是什麽?”
“這個世界為你們的意識設下了限制,只有當你們二人了解了你們的往事,以及作為‘小說角色’的實質,你們才能從劇本當中解脫出來。”戴景昂鄭重地講到,“雖然我不太理解為什麽你們的世界會存在這樣的規則,這和我們服務的大多數世界完全不一樣……但是祝福你們,依靠你們的堅持,你們終于突破了它的限制。”
溫舒粼下意識轉過頭去,發現危麒也在看他,他們不禁相視一笑。
溫舒粼松了口氣。這段時間以來的疲勞和心累于此刻煙消雲散。但他也知道,必須盡快将這個好消息傳達給其他人。
他牽着危麒的手,拉着對方從屋內跑向窗外的陽光中去。
粼粼的海匍匐在他們腳下,天空的輝光蕩漾在波瀾之上。
他想起從前和危麒說的話,不禁感慨不論是世界的設定,亦或者真正的命運,他們最終也在海邊相遇。
溫舒粼撥通了手機中的電話號碼。
“我有一個好消息需要告訴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