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船舶靠近島邊已是清晨。太陽濃烈的焰光垂落在海面上,風卻依舊帶着涼意。
港口的人見他們來了,很快便前來排查情況。
這個島上物資貧匮,往往需要路過的船或是從澹市來的補給。出發前,溫舒粼特意在船上安排了一些貨品,在兩邊商談的時候,他趁機混入了人群,離開了港口。
溫舒粼不相信在危麒的手下,安防會如此疏忽大意,也許對方也在等待他的“來訪”。
沒有戴景昂,他只能賭自己還對當時的場景的每一個細節歷歷在目。
溫舒粼順着回憶的路,倒推出了前往當時軟禁他的那處房産。
在明媚的陽光下,他先是走,而後因為焦急的心情越跑越快。
他必須趕在危麒傷害戴景昂之前去到那裏!
過程中,溫舒粼有幾次想要放棄,他感覺自己的心髒跳動如雷,肺部汲取氧氣的速度逐漸跟不上身體所消耗的。他悲觀的念頭也在這個時候時不時跳出來幹擾他,誘惑他放棄。
“反正你也要死,你為什麽要為這些‘活人’這麽費勁?”
只有他要死的世界,他卻要為別人活下去而奔走,這是多麽令人絕望的事。
然而他已經來到了這裏,無路可退。
溫舒粼咬牙堅持,他在石板路上奔跑,在海邊濕滑的青石板上奔跑,穿過街巷,終于順着山坡來到了整座小島的最高處。
那裏并沒有什麽異樣,從外面看,不過是一座普通的民居。
溫舒粼卻有強烈的預感,戴景昂和危麒正在其中。
外牆上都是玻璃和鋼鐵的尖刺,溫舒粼不得不等待一個混入其中的機會。
時間每一分鐘的流逝,他失敗的概率都會劇增,溫舒粼卻不得不壓抑住自己沖闖的性子,等待時機的造訪。
他躲在樹蔭之下,觀察着周圍的來客。終于看到先前在港口購物的車隊,開着小貨車從山坡上來。
“系統,你能讓他們的車抛錨嗎?”溫舒粼心生一計。
“這個可以嘗試。”
“馬上!”
“明白。”系統連忙說到。
在車輛從坡下向上一路緩緩開來的時候,突然遭遇了故障。溫舒粼趁着對方下車檢查之前,他掀開了遮蓋貨物的篷布,一躍跳了進去。
幾乎在他落進車的後兜的同時,車上的人就罵罵咧咧走了下來,開始檢查輪胎的問題。
溫舒粼能聽到他的腳步在四周巡回,然後還踹了每個輪胎一腳,好像在确認是哪只輪胎出現了問題。
在沒有看出是那一只輪胎的問題之後,那人便又撥通了電話:“你們下來取一下,車動不了了。”
過了一刻鐘,有小車的馬達發動聲靠近了他們,溫舒粼屏住呼吸,祈禱他們不要來檢查車上的貨物。
然而有人卻提議先再試試能不能啓動,再上千斤頂。
系統及時地解除了車的故障,再次發動之後,車輛又動了起來。
“怪了!”司機也摸不着頭腦,但車在完全檢查之前就能啓動,也算是解了一場麻煩,于是也不再追究。
司機開着車,小車在一旁護送,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山頂的民居裏。
在司機和房子裏的人溝通之時,溫舒粼借着庫房前的光線被大樹遮蔽,他翻身下車,滾進了一旁堆放的、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貨物裏。
他的皮膚被摩擦出了血痕,溫舒粼隐隐吃痛,但還是強忍着起身,趁着雙方的注意力都在貨物的交接上,他離開了庫房。
“系統,導航。”
“往前方走十米後,右拐!”
溫舒粼往前沖,卻在過程中差點撞上了路過的傭人,他連忙一個急彎拐進了廊下的柱子背後,才沒有被對方察覺。
一路上,他聽從着系統的指揮繞過每一個危麒的手下,終于來到了這幢院子的核心位置。
危麒在那兒布下了安保——溫舒粼卻不免想,就像是故意提示他,這裏是他應該關注的地方。
溫舒粼瞟了一眼保安,他又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是夜半的隊伍要換班的時候。于是他默默等待着,等待對方松懈。
這一次,他幸運地馬上就得到了這個時機。
溫舒粼趁着值夜班的人離開,而白天的隊伍還沒到來的空檔,他跑了過去,推開了他們方才嚴陣以待、鎮守的大門。
他進了屋內,也顧不得危麒在此設置監控了,一心只想盡快找到戴景昂的身影。
既然已經布置了安保,恐怕戴景昂在躲貓貓的過程裏輸給了危麒,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溫舒粼不再做樂觀的想象。
“系統,他在哪兒?”
“宿主,請您直接前往最高層!”
一路的奔波已經消耗了他大半體力,可事已至此,溫舒粼只能這麽安慰自己,他沒有和系統再說什麽,而是直接從樓梯一層層爬了上去。
到了最高層,溫舒粼不得不彎腰扶着膝蓋喘了好久,才勉強恢複了神智。
他按照系統的指示來到了關押戴景昂的那一間雜物間,可當他一腳踹開房門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正在百無聊賴地進行着單口相聲項目排練。
“他這一次打算怎麽殺我,不會是五馬分屍吧?這種死法也太原始奴隸制社會了,他們的世界背景好歹也是共和國體制,不應該吧……”
“戴景昂。”
“唉?”戴景昂一愣,他擡起頭望向溫舒粼所在的方向。溫舒粼這才看清,他的臉上綁着布條,四肢也有結實的麻繩捆着,活似一只将要上蒸籠的大閘蟹。
然而溫舒粼笑不出聲,目前的情勢也由不得他有閑心。他直接沖了過去,用兜裏的□□嘗試挑斷對方身上的束縛。
他太過用勁,惹得戴景昂吃痛地發牢騷道:“我就像那檢查地線的電工老師傅,你能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呸。”溫舒粼啐了一口,手上的力道用得更重了。
戴景昂明白溫舒粼在“公報私仇”,也只好選擇沉默了。
溫舒粼和戴景昂身上的繩子搏鬥了十來分鐘,終于把對方解放出來。
戴景昂卻緩了緩,才把自己臉上的布條抓了下來。他深深呼吸了幾口,似乎在感受自由的氣息多麽甜美,而後才心有餘悸地講到:“再來晚點兒,我感覺你可以學唢吶吃我的席了。”他撫摸着自己的胸口,誇張地松了口氣。
溫舒粼惡狠狠地應到:“那我一定吹今天是個好日子!”
只是他沒想到,戴景昂卻沒有繼續和他拌嘴下去,而是莊重地向他表達了謝意:“謝謝你。”
“你謝什麽啊?”準備好要和戴景昂争吵的溫舒粼,瞬間被對方的道謝澆滅了憤怒的火焰,他立即覺得渾身不得勁,嘴巴上的氣勢也被壓了下去。
“謝謝你願意來救我。”
“你以為我是專門來救你的?別給自己臉上貼金好吧?”
戴景昂只是笑而不語,反而讓溫舒粼更生氣了:“笑什麽笑!你趕快滾吧,再呆這兒,他不宰了你就怪了。”
“我不能走,起碼現在不能。”
“你還要等什麽?”
“溫舒粼,我還有需要确認的事情,所以我不能離開,必須當一個‘旁觀者’。”
“你不覺得尴尬嗎?我和他的事你插一腳幹什麽?”溫舒粼冷嘲熱諷道,“你就這麽想當吃瓜群衆圍觀狗血劇啊?”
“是有一點——”
“滾!”
“我也需要保證你的安全。”
溫舒粼對對方裝大尾巴狼嗤之以鼻:“幫我?”他從鼻子裏哼出這句話,不以為然。
“舒粼,不論你怎麽說,我都——”戴景昂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歸于一笑,“希望這一次,所有人都能收獲happy ending。”
“希望?必須!”溫舒粼推了戴景昂一把,“你走你的,別被危麒一鍋端!”
溫舒粼說完這話,拔腿離開了房間。
戴景昂接下來的何去何從,他不關心。他只在乎危麒在哪裏。
冥冥中,他有一種預感,危麒本人就在這裏。他方才的所作所為,已經引起了危麒的注意。
危麒大概就在他改動了房屋結構的那個房間——第二世的他被軟禁的地方。
也許,危麒不是第一次那麽做。
溫舒粼不再詢問系統。
他遵照自己內心的直覺指引,回到了他進入這幢屋子的起點。
他推開了其中一扇門,一條窄窄的走廊出現在他的眼前。
微弱的光在走廊裏搖曳,溫舒粼順着它們的指引,一步步
走到盡頭的時候,那裏出現了一道小小的門。
一道仿佛留給孩童的門。
溫舒粼按下門把,輕輕用力,那門便向裏退去。
世界驟然變幻得超越他的理解。
橫越整個天花板的LED屏幕,連綴成教堂的玻璃穹頂的模樣,每一塊LED屏上都滾動着視頻,那是無數個他在熒屏上行動。
溫舒粼頭暈目眩。
危麒背對着他,坐在穹頂之下的控制臺前。
溫舒粼向對方緩緩走去。
“危麒。”他本是怒氣沖沖地來到這個島上,可他們再度“重逢”的這個瞬間,他的聲線不由沾染上苦澀,“我知道了,我明白你和我的過去了。”
在離危麒僅有一米距離的時候,溫舒粼停下了腳步。
他本打算質問的,可在看到危麒的背影的時刻,溫舒粼只覺得自己腹中的百轉千回,又将他的怒火悉數撲滅。
危麒卻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站了起來。
溫舒粼本以為自己會後退,可他卻被對方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你都了解了什麽?”危麒用灼熱的目光凝視着他,如烈焰炙烤他的心髒。
溫舒粼把自己在船上用膠布粗糙粘合起來的照片,小心地從口袋裏取了出來。
“我和你曾經一塊長大。”溫舒粼輕聲地問到,“你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活下去,對嗎?”
“你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為了我,反複重啓這個世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