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一周後, 向繁洲轉入普通病房。
警察前來詢問完情況離開,何慕明顯感覺他情緒不對。
“你怎麽沒告訴我,遲遇也在住院。”
“不知道怎麽說, 總覺得這事與事之間是有聯系的, 但一直也沒想到因果。”
“遲遇是故意撞上那輛車的。”向繁洲說。
“嗯?”何慕沒明白。
“他本可以不撞上的。”
何慕仍是一頭霧水。
向繁洲:“我看了監控視頻, 按他剛開始的距離,不用到事故發生地就能剎住車,但是他沒有,甚至後來加了點速,撞了季将仁那輛車。”
“他早就看到了,又知道無法阻止, 才撞上去, 想要替你緩解一些沖擊?”她聽明白了。
“看樣子是的。”向繁洲面色沉重。
何慕也不知說什麽好。
雖然她也希望向繁洲沒事, 但如果代價是另一個人也要受傷, 甚至這人還是向繁洲和她的共同朋友, 這未免太殘忍了。她能理解遲遇當時也許想不到更好的辦法阻止, 但她不希望遲遇如此做。
她想向繁洲也是。
他們在某些選擇上是相似的,她知道的, 就像向繁洲對她如此耐心體貼,仍覺得虧欠, 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他們都不是能輕易承恩的人,何況這是以命相搏的恩情。
向繁洲:“遲遇傷勢怎麽樣了?”
“這幾天平穩一些了, 應該過兩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何慕倒水給向繁洲, “我安排了護工,過兩天回來照顧他。”
“嗯, ”他接了水,喝了一口, 又問,“季将仁呢?”
“下了好幾次病危,還沒醒。”
劇情發展到這,是誰都想不到的。
若是季将仁就這麽死了,當年的綁架,包括這些年他做的所有髒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實在便宜他了。
最好的結果還是他能幸運地活下來,去接受法律的審判。可人各有天命,誰都說不準。
“他可不能這麽輕易就沒了。”向繁洲不甘心。
“他能不能接受法律的制裁,對我來說沒那麽重要,”何慕鄭重地說,“重要的是你要平平安安的,不能這麽冒險了。”
“嗯。我會小心的,”向繁洲說,“但正義也不能放棄。”
何慕本就知道她阻止不了任何,因為如果她是向繁洲,她也無法放棄。她如此規勸,只是基于一個渴望愛的人的自私,她希望規避風險讓愛可以更綿長,卻也知道風險本就規避不盡,只有在風暴中求生存才能勇往直前。
她有她的立場,向繁洲有向繁洲的立場,她表達卻并不強求。
“一切以生命為先。”她再次強調。
“我不會舍得不回來的。”向繁洲笑着抱她。
她也跟着笑:“小心傷口。”
向繁洲:“我手機呢?”
“你得養傷,好好休息,不能工作了。”
“你知道的,尚特情況不好,我放心不下。”
何慕無奈:“頂多十五分鐘,緊急的處理完,必須繼續休息。”
“好。”他滿口答應。
“明天,阿姨和姐姐會來照顧你,我得飛回去處理一下工作,再在這跟你耗着,我工作都沒了。”何慕說。
“我沒有工作重要?”
“你不是也忘不了工作?”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我們的項目沒你們的項目值錢?”
“不是,”向繁洲被錯誤解讀後,忙否認,“是你走了,我就見不到你了。”
“說得跟我不回來了似的,我會回來的,能回來我一定回來。”何慕抱着電腦噼裏啪啦地敲着。
“三心二意。”向繁洲投來一個鄙夷的目光。
她受着,處理工作郵件的空隙,回頭看一眼向繁洲,他一副郁悶模樣。
“你不在公司這些天,你手下這些人危機公關做得還不錯,很及時,也沒有回避問題,該溯源的都溯源了,該澄清的都澄清了,重新送檢的産品也沒問題,輿論風暴慢慢就會平息,你還在擔心什麽?”
向繁洲眸色黯淡,卻沒說話。
“查到幕後的人了?”何慕問。
他淡淡“嗯”一聲。
“是公司裏很重要的角色?”
他沉默着,兀自自嘲笑了聲:“現在不是。”
何慕深深看他眉目,察覺出來話音裏的端倪。
現在不是,那就是曾經是,不會與上次危機一樣,出自同一人之手吧?
那人的名字很特別,她現在還記得,叫陳追。
如果是這樣,她也能理解向繁洲此時的為難與挫敗。
不過,如果她記得不錯的話,那人應該是進去了吧,現在已經出來了?
她不知道該如何提了。
向繁洲卻又說:“慕慕,你說,有些人的心裏真的就只長‘利益’二字嗎?”
何慕沉吟一聲:“這世界上的人,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信念,有些東西強求不得的。”
他垂下眼皮,靜靜心,仔細回想着這句話。他這個人,一向沒受過什麽挫折,所以很多時候覺得有些東西只要努力就會有結果,但沒想過人心無常,一切都有變數,甚至改變後再難回到最初。
就像他愈發不認識陳追這個人,他以為這人會改造好的,結果一出來又給他送這大禮。
得有多恨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招恨。
何慕在他沉默的當兒,猶豫要不要提向繁玿的事,但看着病床上病恹恹的向繁洲,又放棄了這念想,決定還是別招他憂心了,等他養養再說。
但她并不想這系列事情幕後真兇逍遙法外,決定親自去查清楚向繁玿和季将仁背後的勾當。
飛回今浦第一件事,就去見了周景浔。
周景浔對她的造訪有半分驚詫,但幾乎沒表現出來,她問的所有都一五一十答了。
何慕找他,就是為了了解他和向繁洲所做的所有,方便抽絲剝繭去找其中向繁玿能插一腳的部分。
所以全程沒講半分情誼。
他被這陌生的平靜刺痛,卻到何慕準備離開才說:“禾禾,早點回家看看,爸媽都很想你。”
何慕動作僵住,驚覺自己剛才語氣過分公事公辦,嘴上叫了“哥哥”,卻無半點親近,冷漠又惺惺作态。
半晌,才欠了身,對上那雙眼:“對不起,哥哥,我最近确實被這些事沖昏了頭,做得不好的地方,希望您見諒。”
周景浔沒明白她為何道歉,向前邁一步扶她,卻愈發說不出話。他記憶中的禾禾從來不會這麽跟他講話,還這般跟他道歉。
“不用這麽有負擔,在我這也不必這麽謹小慎微,我不是什麽容易生氣的人,”他說,“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開口,我能幫一定幫。”
何慕深深吸一口氣:“謝謝。”
“不用跟我說謝謝,”周景浔柔和地看她,“我是你哥,幫你是應該的,就算你不記得我,我也是你哥。”
她不敢看他了,轉頭看窗外,努力吞下淚意,整理好情緒才說:“爸媽好嗎?”
周景浔“嗯”一聲:“但他們應該更想看到你。”
“我怕他們見到我失望,”何慕終于看他,“就像你這樣。”
他想否認,卻無從開口。禾禾自小就是這般個性,表面風輕雲淡,心思卻無比細膩,他藏不住。
“禾禾,太長時間沒見面,會覺得陌生是正常的,人長大了,性格會變也是正常的,多相處相處就好了,”周景浔說,“不着急,等你準備好了再回家。”
這些人都柔和地待她,反倒讓何慕愈發慚愧:“我努力。”
周景浔給她一個安定的眼神,又說:“你是不是想查,向繁玿在這些事中充當的角色?”
“對。”她沒否認。
“季将仁是向繁玿唆使的。向繁玿得知向繁洲拿到了季将仁職務侵占和財務造假的證據之後,就把事情透給了季将仁,換了外公信托基金的信息,承諾了季将仁有門路帶他去澳門翻身,甚至送他去外面。澳門去了,季将仁賠了個底掉,向繁玿卻沒再出面了,就是在等季将仁狗急跳牆。”
信息量大到,何慕直接愣住了。
半晌才說:“季将仁為何信他”
這些信息中,最說不通的就是,向繁玿拿這麽豐厚的條件,換了信托基金這麽個不痛不癢的消息這點。
“不知道,”周景浔也想不通這一點,“不過他從始至終都在玩弄人心,可能給季将仁渲染了很多他恨向繁洲之類的信息,讓季将仁以為打破你和向繁洲的關系已經讓他很過瘾了。”
何慕陷入沉思,覺得周景浔的話不無道理,但應該還不是全部,她認為季将仁多少還是有點賭徒思想,窮途末路所以偏聽偏信。而向繁玿過分輕視人心,所以在她這一環沒成功。
但不可否認,這結果無疑也是令他稱心如意的。
雖然她沒有同意加害向繁洲,但向繁玿的輿論戰已然打響,還可以嫁禍給她,甚至輿論在消費者心中的影響深遠,即使及時澄清,時間久了人們便難分對錯,只會記得這個品牌是有醜聞的。
以及季将仁最終确實對向繁洲本人做出了實質性傷害,甚至累及他人,這還不是外人,是向繁洲的兄弟。
這樁樁件件他都擇得幹淨。
“這些向繁洲也都知道了?”她忽然問。
周景浔:“嗯。”
何慕這下徹底知道向繁洲的頹然了。
他失望的不止陳追一人,還包括向繁玿這個哥哥。
“有證據可以證明向繁玿的行為嗎?”
“車禍這件事很難,但抽檢造假,引導輿論破壞商業經營這點應該能抓住證據,”周景浔說,“尚特是上市公司,法務團隊不是吃幹飯的,這點問題不大。”
何慕嘆了口氣。
畢竟季将仁的行為不是直接由向繁玿指使的,不能像當年季将仁指使齊康綁架她一樣,直接用法律來制裁他。
“向繁洲還好嗎?我這幾天太忙了,都沒來得及去看他。”周景浔說。
“脫離危險了,不過還得養着。”她照實答。
“你回今浦,是恢複工作?”
何慕搖頭。
周景浔明白了,她是專程為這事來的。
“別太擔心,只要季将仁活着,我自然會送他去法庭,”他拍拍何慕的肩膀,“至于向繁玿,他這些年在彙中做的髒事,向叔叔不會不知道,現在他做出這種事情,嚣張不了多久的。”
她緩緩“嗯”一聲,這不到半年的時間發生的事情,簡直比她過去幾十年的人生都戲劇,回首仿若隔世。
甚至她還有十幾年光陰并不知曉。
這麽算下來,像是過了好幾輩子。
“哥。”何慕鄭重地叫他。
周景浔“嗯”一聲,等她說話。
“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去看醫生,”何慕也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并未記起周景浔,卻對他有着十足的信任,“我總不能永遠不記得你們吧。”
他停頓了兩秒,才說:“聽聽你自己的心,如果現在的狀态,讓你很舒服,我是覺得沒有必要非要記起什麽的,愛你的人不會因為過往而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