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李璟遲疑着, 不敢看何慕。
“有什麽不能說?”何慕繼續追問。
溫虞因這對話,摸不着頭腦,觀察着兩人臉上的反應, 忽然看到了李璟身後露出了方覺廷的臉, 給了個眼神, 想讓他先走開。
但方覺廷全然沒聽懂似的,仍走過來。
李璟正要開口,看到方覺廷過來,又緘口了。
何慕心中盤算了一秒,想方覺廷大事上還是分得清的,說:“他能聽。”
“隔壁躺的是季将仁, 也就是當年綁走您的幕後真兇, ”李璟壓着聲音, “前段時間, 向總拿到了他在周氏挪用巨額資金和財務造假的證據。”
這話一出, 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
“這孫子真他丫的不是人!”
最驚詫的數方覺廷, 罵完,又琢磨着話音, 終于明白過來,何慕就是周景禾, 這群人一直都瞞着他。
真真拿他當外人。
情緒複雜。
何慕仍覺得真相遠不止于此,還有太多的信息沒能聯系到一起, 她總覺得向繁玿在這件事中一定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但此刻心緒亂得很,實在無心思考, 只能先擱置。
遲遇的手術先結束了。
“你們先去看看他吧,我在這等會兒。”何慕對溫虞和方覺廷說。
溫虞、方覺廷兩人雖不對付, 但這種必須要聚在一起的場合,也收斂許多,應聲和向家人打了招呼,先走了。
李璟知道自己身份不便,也沒再跟着何慕,重新和向家人站到了一起。
向家人打發他回去了,也沒有讓助理在醫院加班的道理。
何慕重回一個人的狀态,靜默着。
向家人都沒有主動過問何慕的身份,但心照不宣地知道她肯定就是向繁洲一直藏着的那位。
何慕雙手扶着額頭,眼前忽然遮了片陰影,她靜靜心,擡眼查看。
“你是何慕吧?”一個高個子,五官精致的女人站在她面前。
她從那面容中看出幾分向繁洲的影子,判斷她大抵是向繁洲的姐姐或者年輕的小姑之類的角色,颔首表示尊重。
“我是向默岑,向繁洲的堂姐,他常跟我提起你,”向默岑說着語氣沉下來,“抱歉啊,我叔叔嬸嬸狀态不是很好,所以一直沒來跟你打招呼,你也坐下來休息會兒,別太擔心,洲兒這人命大着呢。”
沒來由,何慕的眶骨又開始發疼,熱淚滾下來。
半天下來,她除了擔心向繁洲的安慰,就是怕待在這礙向家人的眼,卻不想向默岑竟過來安慰她,語調溫和,甚至是把她當家人的語氣。
她頗不争氣地生出一陣委屈,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
向默岑無措地遞紙巾過來:“怎麽我過來,倒把你惹哭了?”
接過紙巾,她鞠了一躬:“沒事,謝謝姐姐。”
向默岑攬着她,拍拍她的肩膀。
“叔叔嬸嬸,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有點事耽擱了,洲兒怎麽樣了?”向繁玿風塵仆仆地趕來。
聽到這聲音,何慕忍不住回頭看向繁玿的表情,她想知道這人話裏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向默岑都沒回頭看他一眼,她心裏明白這人在那貓哭耗子呢。
卻不想,下一秒,向繁玿出現在了她們面前,假惺惺地打招呼,聲音壓得低,是向啓淞和孟玉臻那邊聽不到的聲音:“呦,何總監也在呢,哭着呢。別哭了,我這弟弟八字硬着呢,閻王爺此時不會收他的。”
近距離對視着,何慕明明白白看清了他的幸災樂禍,愈發覺得這事跟他脫不了幹系。
“一邊待着去,”向默岑白他一眼,“你少在這欺負人,我還在這呢。”
向繁玿顯然是不服卻又畏懼向默岑的,不情願地露出一抹笑,動了腳步。
“站住。”向默岑忽品味出其他的內容。
“幹什麽?”
“別讓我知道這事是你幹的,”向默岑的目光一凜,“我泰拳練了三年,你是知道的。”
向繁玿苦笑一聲:“有時候真不知道誰才是你弟弟。”
手術室的燈滅了。
衆人暫時止了交談,擁上前去。
醫生取下口罩:“手術很成功,患者等下就會推出來。”
“謝謝醫生。”
“辛苦了!”
……
向繁洲被護士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時候,面容蒼白,連唇色都是泛白的,沒半點生氣。
何慕心裏不是滋味。
總覺得這場禍事仍是因她而起,若是她早些面對,早些把事情處理了,也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等了一下午,也就見了這一眼,向繁洲又被推進了ICU,更難看到了。
何慕巴望着,一直到晚上十一點,都不肯走。
反而向繁玿就露了個臉,很快借故就走了,早沒影了。
“回去休息吧,我們在這守着呢。”向啓淞意外地也來規勸。
何慕深深鞠一躬:“叔叔,求求您,讓我留在這吧。”
衆人沒想到她這麽大反應,不敢再勸。
向啓淞本沒有趕她走的意思,只是怕她姑娘家在這吃不消,這話趕到這,他也沒再說什麽。
“叔叔,您帶嬸嬸先回去吧,這我們年輕人留着就行了,”向默岑說,“我有好多朋友都在這個醫院工作,我打過招呼了,肯定會盡心的,您放心。”
向啓淞深知孟玉臻的狀态不宜待在這,決定先帶她回去。
孟玉臻卻不肯,她要等着見向繁洲。
“嬸嬸,您先回去休息,在這也見不到人不是,明天下午三點鐘到四點鐘可以進去探視,您也不想讓洲兒看到您這樣吧?”向默岑蹲下來,拉着孟玉臻的手跟她商量。
這下,孟玉臻才肯回去。
向啓淞和孟玉臻離開的時候,何慕都恭敬地鞠了躬道別,像是在為自己一開始的不知禮數而道歉。
但向家人都沒有放在心上。
他們心裏不好受,知道何慕也是,沒人能那麽周全的。
何慕感受到鼻腔裏渾濁的空氣時,才想起來溫虞還沒吃飯,忙對方覺廷說:“你快去帶溫虞吃點東西,她估計一天都沒吃東西。”
熬到這個點,溫虞真的有點受不住了,沒再說拒絕的話:“你不去吃嗎,你不也沒吃晚飯。”
“別猶豫了,你們都去吃東西,我在這守着。”向默岑推她們走。
何慕仍頻頻回頭。
“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我?去吧。”向默岑揚揚下巴,“方覺廷,把她們倆照顧好了。”
“姐姐放心。”方覺廷笑笑。
溫虞別扭着,默默換了個離方覺廷遠的位置。
何慕夾在兩人之間,不尴不尬地往外走,她現在也沒心思去扒這兩人的過往。
翌日,探視時間。
何慕抑制着自己的情緒,先讓孟玉臻進去探視了。
孟玉臻知道時間寶貴,留了時間給何慕,出來的時候臉上有淚痕:“還沒醒。”
穿戴好隔離衣、鞋套、口罩,仔細洗了手,何慕才進了病房。
從踏進去的第一步,她的心髒就開始不受控地狂跳,一個勁地在心中默念,不準哭,不準哭,不準哭。
結果看到身上插着各種儀器的向繁洲還是忍不住哭,心裏鈍疼,像是一小塊一小塊地被挖開,血肉模糊。
病床上的向繁洲乖得不像樣,她心軟得一塌糊塗,卻不敢做任何舉動,怕将外面的細菌帶進來,只是抓着他的手,緊緊地抓住。
“向繁洲,不準再跟我開玩笑了,快點醒過來,求求你了。”
她喃喃說:“我們還沒有一起看過日出呢,有很多風沒一起感受,有很多的明天沒有去,也有很多的愛沒有說,我一個人過不好今天,也過不好明天,亦不想只活在昨天,你不能丢下我的,聽見沒有?”
離開病房,何慕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心中有多少不舍,她害怕時間從這裏終止,怕自己被扔在時空之外,怕遺憾終成,怕愛被收回。
如果早知會這樣,她應該說對向繁洲說一萬遍我愛你,把這訊息告訴風,告訴雨,告訴森林和山海,祈求天地庇佑,願愛意永生。
也許此時便不會如此害怕失去。
何慕在如此忐忑的狀态中度過了三天。再次在床邊胡言亂語時,頭頂上緩緩覆上一只手,她不敢相信,半晌才擡眼查看。
仿佛眼皮是沉重的,向繁洲的眼只睜了一半,睫毛遮住大半的瞳孔,卻帶着溫和的愛意。
她嘴角咧着,卻淚如雨下:“我去叫醫生。”
手卻被抓住:“不急。”
何慕知道向繁洲的右手是受傷了的,能抓住她不容易,沒有掙紮,由着他。
“你剛才說什麽?”向繁洲笑着,少氣無力地說。
“沒什麽。”
“怎麽剛說的話就不認?”
何慕目光微閃:“我說你再不醒,我去找別的男人了。”
向繁洲知道她是故意的,他也是故意的。
他聽見何慕說了什麽,她說:“向繁洲,如果你再不醒,我就在你耳邊說一萬次我愛你,詛咒你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
這詛咒,他愛聽。
也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何慕在這說了多少不着天際的話,他都想聽。
“要是真這樣,你還在這哭什麽”
“我才沒哭。”何慕嘴硬,起身要走。
“慕慕,我好想抱抱你,但是我抱不到你,”向繁洲語氣逐漸悵然,“你能不能抱抱我?”
何慕一瞬被擊中,不再僞裝,回頭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他也緩緩回抱何慕。
極溫柔的一個懷抱,像是年少時青澀的愛戀,雙方都珍視這一瞬。
“疼不疼?”
“不疼。”
“向繁洲,你這人不誠實。”何慕說,“騙人的小孩會長鼻子的。”
他被逗笑:“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所以不會長長鼻子。”
“那你承認你說謊了?”何慕及時抓他話語中的漏洞。
他不說話。
“是不是很疼?”
他沉默一秒:“一點點。”
“還騙人。”
靜默持續了兩秒鐘。
“我睡了多久?”
“三天。”
向繁洲眉頭皺起來,半晌才緩和,他仍沒放開何慕的手:“我感覺我做了個長長的夢,像做了一輩子一樣。”
“什麽夢?”
“和我與你重逢之前做的夢很像,但又不一樣。之前總是在做一個有點黑暗的夢,渾濁的天地間,橫亘着一條河,吊橋是搖晃的,你就站在對岸笑着與我招手,我艱難地往前走,卻永遠走不到頭,偶有一兩次走到對岸,你卻像一縷黑煙一樣消散,仿佛從不曾來過。”
“這次做的夢是,我掉入不同的時空中,卻總有一個如你背影一樣的人,我拼命地向前跑,時間卻拼命地後退,我快力竭了,卻跑不贏時間……”他說這段話像用了渾身的氣力,越說越沒底氣。
“夢果然是反的。”何慕得出結論。
這麽理解倒也沒問題,”向繁洲笑說,“謝謝你一直叫我,我一定是聽到你叫我才回來的。”
“你怎麽醒了這麽多話,我以前可沒發現你話這麽多?”
“可能我太不想你忘了我了。”
“我為什麽會忘了你,我……”何慕忽頓住。
“我醒的時候,真的差點以為到下輩子了,真的好害怕上輩子戛然而止,這輩子你又不記得我,還會愛上別人。”向繁洲嘴唇翕動,目光溫柔,“還好,我們還是我們。”
“希望遺忘不再光顧我們。”何慕抓緊他的手,嗫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