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交雜的城市喧鬧聲中, 何慕猛然聽到了那個叫她的聲音,仿佛收獲希望,從專注思索逃脫方式的狀态中抽離, 感官一瞬恢複。
她極力揮舞手臂, 大聲回複:“我在這!”
邊說邊往路中間走。
中氣十足且嘹亮的一嗓子, 周圍的人沒防備被吓了一跳,前後左右的人都回了頭,目光彙集,略帶驚異地看她。
其中一些人互相交換着眼色,後撤着,暫時離開了人群。
畢竟他們只是想要悄悄把人帶走, 并不想過分聲張。
何慕快步離開人行道, 走到路邊時, 擡眼看了前方, 綠燈亮着, 道路上卻仍堵着, 車排成長龍,幾乎沒動一下。
确認安全, 她才從車輛之間的空隙中穿過,一路找到那輛法拉利F12, 甚至沒有再回頭确認一次,直接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
溫虞心一直提着, 見何慕坐進來, 才松口氣:“怎麽回事,那些人為什麽追你?”
“我也還沒想明白發生了什麽。”何慕迅速升起車窗, 繼續在遮擋中尋找那些身影。
旁邊的車道開始挪動,身後有鳴笛聲, 溫虞回頭,自己的車道也動了,跟着将車往前挪了挪。
何慕的目光一直追尋來的位置,只是沒再找到那群人,甚至有點遺憾。
“那等下吃飯的地方也不安全了吧?”此時交通狀況緩和了些,溫虞扶着方向盤,目視前方,“我們要不要換個餐廳?”
副駕駛一直沒有回應。
溫虞叫了一下她:“何慕。”
“我覺得這個事情不簡單,遠遠沒有結束,向繁洲的公司出事,我被跟蹤,這兩件事一定是有聯系的,但我卻不知道有什麽事,能讓他們如此冒險。”何慕冷靜分析,心髒卻止不住狂跳,“就算跟我當年失蹤有關,但那年我也不過十五歲,能惹下什麽仇家呢?”
“要不要先報警?”溫虞說。
路上沒再堵車,速度提了起來,城市景觀被甩在身後。
何慕揿下了部分車窗,風呼呼灌進來,冷冽卻使人清醒。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這些日子她沒梳理好自己的情緒,所以也沒有同向繁洲交換過多的信息,她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布局和籌謀的,怕此時不智之舉會打草驚蛇。
可此時尚特也正面臨着大危機,她也不想給向繁洲添麻煩。
“我去見一下我哥吧,”何慕說完,又怕說得不清楚,補充道,“周景浔。昨天英吉發布會,我聽到有人說他近期在京市。”
溫虞回味了一下這個大彎子,說:“也行。去周家還是他公司?”
“先陪你去吃飯,”何慕看眼後視鏡,又從左邊回頭,透着後擋風玻璃觀察後面的車輛,“你今天有工作,肯定到這個點沒吃什麽東西。”
“我們何慕總還真是體貼,”溫虞餘光中看到她機警的模樣,哂笑一聲,“你不去當警察或者偵探,真的是屈才了。”
“我也就第六感比較準,其他就再沒什麽優勢了。就我這體能,這身體素質,下輩子也沒機會。”後面沒有什麽可疑車輛,何慕才坐正。
沒想到一句玩笑話,何慕竟接得這般認真,溫虞樂得咯咯笑。
但心中是有些欣慰的,這些年她少有見何慕如此放松,遇到剛才那麽驚險的事情也冷靜應對,甚至首先想到的是要陪她吃晚飯。
“去國貿吧,有一家西班牙餐廳還不錯,我認識那家店的老板,”溫虞下巴指指手機放的位置,“你找一下我助理Beryl的電話,讓她幫我們提前預定一下位置。”
何慕從支架上将手機取下來,剛滑到主界面,自己的手機先響了。她先放下了溫虞的手機,去包裏摸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李璟”的名字。
她怔了一秒,心中莫名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上次錯過電話後,她直接把這手機號存了下來,想着總有要聯系的時候,沒想到這時刻來得這麽快。
溫虞聽着鼓點明确的手機鈴聲,心中煩躁,正要提醒她快接電話。
結果,臨挂斷最後一秒,鈴聲斷了,電話被接通了。
“喂。”何慕輕聲回。
對方聲音急促:“夫人,向總這邊出了點狀況,現在在醫院,您方便過來一趟嗎?”
何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努力抑制着情緒:“他的耳朵複發了?”
對方沉默了一秒:“不是,出車禍了。”
她大腦“嗡”一聲,心跳漏了一拍,卻仍問了地址,給溫虞交代好,才繼續問:“他怎麽樣,受傷沒?”
“不是很好。”李璟不敢再答更多。
她屏息凝神:“聯系上叔叔阿姨沒?”
“通知了。”
“好,我馬上到。”
電話挂完,何慕還在發抖。
溫虞見何慕的反應也沒敢再問,踩着油門,勇往直前。
還沒到醫院門口,又開始堵車,鳴笛聲此起彼伏,何慕直接開門下了車,一路跑着往醫院方向去。
“小心點!”溫虞知道攔不住,卻又止不住叮囑。
但何慕一路上還是跌跌撞撞,無頭蒼蠅似的走了無數的錯路才來到手術室前。到處是焦急的家屬和小跑着的醫護人員,她心跳節奏愈發亂。
手術室前,李璟垂着頭踱步,看到何慕後迎上來。
走到這,何慕突然腿軟了,踉跄着要摔倒。
李璟眼疾手快扶住她:“當心。”
她卻掙紮着掙脫,聲音顫抖着:“他現在怎麽樣了?”
李璟沉默着。
“說。”何慕耐心不多。
“多發性肋骨骨折,胸肺都有損傷,”李璟頓了頓,“還有顱腦損傷和手骨骨折。”
何慕心驚着,努力消化這些信息。
護士抱着文件夾板走過來:“向繁洲家屬到了沒?”
“來了!”她顧不上其他,快步上前,“我是他妻子。”
護士交代着手術的風險,把筆遞給她。
看着那麽多潛在風險,她呼吸幾乎要暫停,卻只能做出決斷,心一沉,捏着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因為過度緊張,有好幾筆寫得不平穩。
字比平時要難看多了。
把文件夾板連同手術同意書交給護士後,她恍惚想起領證那天看到向繁洲的簽名。雖然只能寫楷書,但那字也是潇灑俊逸的,跟他這個人很像。
當時,她不習慣在電子設備上寫字,簽下的字頗有些稚嫩,不如紙上好看,暗自懊惱了許久。此時竟然又寫得不好看,真是一到關鍵時候就掉鏈子。
在這個時刻,何慕才真正有向繁洲妻子的實感,因為他們結婚了,是法律承認的夫妻關系,她才能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不過,如果可以,她并不想有這樣的體驗。
“到底發生了什麽?”何慕看出了李璟的猶豫和吞吐。
李璟:“當時我不在現場,我不知道具體情況。只是,一同送到醫院的還有向總的朋友遲先生。”
“遲遇?”這劇情超出了何慕的預料,她頭腦發懵。
“對。”李璟略點頭。
護士再次出現:“遲遇家屬來了沒有?”
“你這邊聯系過沒?”何慕問李璟。
“遲先生國內似乎沒有家屬了,有一個姑姑也遠在瑞典,還沒聯系上。”李璟答。
事急從權,何慕只能上前去跟護士交涉,最後護士去請示醫院領導了,手術才得以順利進行。
李璟:“您坐下休息會兒吧。”
她沉默着搖頭。
何慕深知此時唯有冷靜才是上策,畢竟她又不是醫生,幫不上任何的忙,但她的心情卻遲遲難以平複。她看着手術室的燈,心中默默讀秒,仿佛時間無限裂變,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象車禍的場景,卻無法關閉自己飄忽的思緒,直到接到溫虞的電話,跟她講完具體位置,才稍稍緩和。
但一切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電話挂完,她便看到了社交平臺的推送。
關于這場車禍。
微博上有路人拍攝的現場照片和視頻。
顯然都是車禍後拍攝的。
三輛車連環撞在一起,車輛都有不同程度的損毀。
最左側車道的是向繁洲的車,此時正向左側偏移着,第二車道斜停着輛黑色轎車,車頭撞在向繁洲的車B柱之前的位置,道路中央的防護欄已然被撞變形了,向外突出。最後面是一輛紅色的跑車,追尾了黑色轎車。
只從事故現場來看,黑色轎車的路徑很奇怪,正常駕駛中變道很難造成這樣的結果,甚至像是從三車道直接轉方向朝這邊來的。
但沒有現場的監控錄像,她不好直接做判斷,先按捺下了心中的猜測與疑慮,繼續看其他的信息。
看到駕駛室的人被擡出來的照片後,何慕心驚肉跳,情緒再難抑制,失聲痛哭。
向繁洲滿頭都是血,血流在臉上,睫毛也被血濡濕,甚至看不清面容。
溫虞趕到時,何慕正抱着手機掉眼淚,指尖顫抖着,将手機甩了出去。好在溫虞反應快,及時接了一把,才沒讓那手機結局太慘烈。
視頻裏的聲音仍在傳來,大抵是路過的人拍的視頻,有個男聲正在講現場的情況。雖然手機聲音開得很小,但背景音裏的救護車警笛聲仍是刺耳的。
何慕擡眼看她時,眼圈都是紅的,眼中是她未見過的茫然與無措。
那天,何慕跑到她家,跟她講自己身世時,也沒有如此潰敗。彼時,她感知得到何慕只是需要一個空間梳理情緒,那一切出乎意料,但是何慕是能自己解決的。
但這一次,她看出何慕害怕了。
溫虞将視頻關掉,手機息屏,抱住何慕,拍拍她的後背,輕聲安撫:“會沒事的。”
何慕抽噎着,調整呼吸。
李璟遠遠站着,沒打擾兩人。
半晌,何慕紅着眼跟溫虞說:“遲遇也在裏面,你能不能聯系到他家人?”
溫虞怔愣了兩秒,仿佛慢半拍,緩緩說:“手術開始了嗎?”
“他的鎖骨、胸骨都骨折了,心包破損傷,情況比較危急,請示了醫院領導,現在應該開始手術了。”
溫虞松了半口氣,情緒仍是低沉的:“他家人應該聯系不到了。”
“嗯?”何慕目光一滞。
“他父母兩年前都沒了。”
何慕心中泛起漣漪,她和遲遇交情不深,不過是談論詩詞歌賦與文學藝術的程度,沒到談論家庭身世的地步,在這種場合、這種情況下聽到他的身世,無疑是欷歔的。
她愈發不知道如何應對,深深嘆一口氣。
溫虞思索着:“他有個姑姑,但現在應該在國外。”
這時,李璟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聯系上遲先生在瑞典的姑姑了,但最快也得後天才能到。”
“好,知道了,辛苦了。”何慕艱難地回複。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三人同時回了頭,李璟和溫虞先認出了來人是孟玉臻,迎上前去。
何慕看她眼熟,沒太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但看李璟和溫虞迎過去,猜到了她的身份,卻不知該如何應對,緩緩跟在兩人後面。
孟玉臻眼含熱淚,急切地問向繁洲的情況:“洲兒怎麽樣了,情況好不好,怎麽還沒出來,會不會有問題?”
李璟和溫虞安撫着。
“孟阿姨,別着急,我們得相信醫生。”溫虞扶着她。
孟玉臻難冷靜,偏着頭一直往手術室方向看,擡眼時,視線與何慕交錯了一瞬。
何慕沒敢對視太久,颔首躲開了,心中卻擂鼓不斷。
她想過總要與向繁洲的家人見面,卻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之下,她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主動打招呼或者介紹自己。
所有行動都顯得那麽不合時宜,只能先噤聲了。
後續向啓淞、向默岑、方覺廷相繼趕到醫院,手術卻一直沒有結束。
何慕避開人群往角落裏站,她此時沒有氣力做任何的寒暄,也不想焦點此時落在她身上。
天漸漸全黑了。
溫虞走到何慕身邊:“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剛搖完頭,忽然回神,想起來本來要陪溫虞吃晚飯的,又耽擱到現在,心中歉疚:“你去吃點吧,我早上和中午都吃了東西的,你肯定什麽都沒吃。”
溫虞知道她和向繁洲的事還沒和向家人公開,怕她一個人在這為難:“沒事,我不餓,在這陪你會兒。”
她知道溫虞這人不好勸,便不再勸了:“等下你去看看遲遇,我應該顧不上。”
“嗯,放心。”溫虞拉着她的手,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怎麽還沒出來……”何慕嘆口氣,喃喃道。
“再等等。”溫虞心也提着。
一聲女人的啼哭聲驟然響起,悲恸凄怆。
何慕跟着身子一抖,緩緩拍拍自己,靜靜神,才循聲望去。
衆人的目光也跟着過去。
隔壁的手術室,護士正在遞文件給家屬。
一個穿着質樸的中年女人在掩面痛哭,身旁穿着華貴的中年女人冷漠地立在一旁,形成鮮明對比。
何慕認出其中一個女人是梁嘉穗後,陡然有不好的聯想,她揮手叫了李璟:“旁邊手術室也是車禍的傷者?”
“對。心髒主動脈破裂,剛才應該下了病危。”李璟說。
“向繁洲是不是和這人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