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和葉虹在一起的每天都是相似的,一種你希望永遠延續下去的相似。
你希望四季從此消失,唯有夏天持續到永恒,你有過那樣的時刻嗎?
在一件極具意義的美事尾聲,你在意識到它即将永逝、成為幹癟歷史的同時,你也意識到你永遠會記得這件事。
這一天,從天氣到觸覺,一切的一切,你知道它作為線性時間的部分必然會逝去,但對你,僅僅是你,它将會化為你指尖的知覺或舌尖的蜜意永生,如影随形。
當類似的夕陽再度降臨,你知道,這是你的“天堂之日”在涅槃重生。
從一起逃離警察的那天之後,某種不可名狀的聯結就生長在了張敏寧和葉虹之間。
自那之後,她們每天都待在一起,風雨無阻。
有時是葉虹蹲在張敏寧的家門口和野貓面面相觑,有時是張敏寧笑眯眯地敲響葉虹的家門問,“伯父,葉虹在家嗎?”
張敏寧從來不覺得這個小鎮有多大,那些能去的地方早就在她童年裏被探索了個遍,但是葉虹讓它們全都煥然一新了。
她不知道葉虹究竟做了什麽,對這座小鎮,對她本身。
每天六點從五英尺長的木床上醒來,張敏寧都能感受到一陣嶄新的興奮從腳底升起直至頭頂,她們相伴的日子就像相遇那天的無限延長,在每個張敏寧曾向葉虹展示的地方留下一整天的時光。
她們在教堂燈塔的頂端鳥瞰整個小鎮,振臂向遠處高呼,不為別的,只想知道這能激起多少片鳥群。
在廢棄的汽車廠裏消磨時間,談天說地,直到所有車窗都被她們用石子砸破;或者在野貓聚集的遺忘巷落裏塗鴉,在衆多的亂塗亂畫中擠入她們的“Minning&Hong were here”.
在那些她們決定哪都不去的日子,她們就呆在一起,什麽也不幹,只是享受對方的陪伴。
張敏寧從不将自己歸類為安靜的人,但她很樂意花一整天的時間和葉虹一起發呆神游。只是待在一起,只要葉虹和她共處一室就足以讓張敏寧感到愉快了。
但就如貓咪坐在火爐邊取暖時總會不小心燎焦自己的尾巴毛那樣,葉虹也總是那樣毫無自覺地讓人焦急。
那是第二個她們決定呆在家裏躲避烈日的日子。
就像上次那樣,張敏寧坐在地毯上翻閱雜志,葉虹趴在床上看她從未聽聞的東西。
張敏寧瞄了一眼。哦,今天在看《天體詞典》,上次是《荒誕醫學史》。
張敏寧喜歡她無所不好奇的樣子,但她确實懷疑她并沒有全部讀完。
有時張敏寧也想讓葉虹給她推薦點有趣的書籍,但又想到自己可能沒那樣的耐心讀完葉虹感興趣的東西。
雖然這樣對葉虹的品味與推薦妄加猜測很不禮貌,但張敏寧确實是那樣認為的。
況且雜志也沒什麽不好的。
張敏寧專注回地上的雜志,注意到北歐孩子們在搭配穿搭時還要考慮到瞳孔的顏色。
灰色襯灰色,藍色襯藍色。
那按照這個道理,唯一能襯托出她和葉虹的瞳色只有黑色了。
張敏寧想象自己和葉虹穿着一身純黑肩并肩呆站着的樣子,有點像黑客帝國,但是青少年版。她笑出了聲。
“你在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其實并沒有那麽有趣,所以她選擇不說出來。
因為她不想讓葉虹認為她是個無聊的人,喜歡無聊的玩笑話。
“你知道他們就連穿搭都要考慮瞳色嗎?”
“不知道。”張敏寧聽到葉虹把書合上。
“感覺好有意思。不過我們這輩子都不用考慮這個,好神奇。”
“嗯,但我覺得你可以考慮。”
“為什麽?”張敏寧轉頭看向床上的葉虹,卻差點撞到她的鼻子。
葉虹已經扒到床邊,湊得好近好近,好像早就猜到了張敏寧馬上就會轉身。
“因為你的眼睛是純黑色的,而且很黑很黑,但我們大多數人都只是棕色的。”她漂亮的眼湊得那麽近,張敏寧甚至能觀察到她的瞳孔是怎樣因變暗的光線而放大的。
漂亮眼睛,就像花瓣一樣。
“我就是棕色的,你看。”葉虹索性伸手捧住張敏寧的腦袋,請她好好地觀察自己的眼睛。
“對、對……”張敏寧很努力地将注意力專注在她的眼睛上,但是劇烈的心撞得她頭昏眼花的,幾乎沒法好好思考。
她想說她的眼睛很漂亮之類的話,想告訴她她的眼睛也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棕着,想說她有一雙怎樣獨一無二、無與倫比的眼睛,可是張敏寧開口說出來的只有:“沒錯,你的眼睛确實是棕色的。”
“我就說。”葉虹笑了。
笑意在張敏寧的睫毛跟前綻放開來,她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她知道葉虹有多麽善于觀察,此刻她只希望她沒發現她紅撲撲的臉蛋。
“棕色是很特別的顏色。”葉虹說道,她終于放開張敏寧的雙頰。
“你也是很特別的女孩兒。”
張敏寧頭暈目眩,不假思索地接上她的話。
但葉虹好像沒有聽到,這讓張敏寧感到有些氣餒,就好像鼓起勇氣卻被忽視了一樣,雖然她幾乎是以嘟囔的音量說出來的。
後面葉虹又提到了什麽顏色的波長、光譜、棕不存在,只有深度的橙之類的話,但這次張敏寧實在沒記住。
她忙着消化剛才發生的事,也忙着高興忙着失望。
有時候葉虹會給張敏寧一種她也喜歡她們二人相處的錯覺。
至少張敏寧對自己說那是一種錯覺。
那是某個晴朗的下午,天空又高又遠,她們在廢棄汽車廠玩耍。
“你還記得那個叫貝拉諾的男孩嗎?”葉虹提起這件事時正在用彈弓向十五英尺外的玻璃瓶射擊,張敏寧正躺在某輛汽車的引擎蓋上玩任天堂最新的Game&Watch游戲機。
廢棄的車窗玻璃早就全部被她們打碎了,因此她們只能找些別的目标。
葉虹的語氣是那樣的漫不經心,仿佛在談論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他昨天來找我了,問我要不要去城郊的博物展。”
但對于張敏寧來說那并不是一件小事。
她很快就把球場那天的對話和剛才葉虹的話聯系了起來。
與衆不同的女孩,青春期,畏手畏腳的示好。
一聲由高轉低的效果音,張敏寧手中差點破紀錄的掌機游戲宣告結束,“那你答應了嗎?”她緊張地問。
雖然她知道葉虹會拒絕,但萬一呢?萬一她有着她所不知的一面?萬一她其實非常渴望一場愚蠢的青春期戀愛之類的?
天啊,張敏寧感覺自己的眉毛都要皺起來了,那種想象讓她既不适又不知所措,幾乎像一種脫敏治療。
彈弓的皮筋擊風作響,又一個玻璃瓶子碎在生鏽的車尾箱上,“當然沒有,我又不認識他,而且博物展對我來說是一定會留下回憶的地方。我不想随便和誰去。”
她對自己說的事情如此确信,甚至不用轉身看進張敏寧的眼睛。
張敏寧幾乎都能看見她是如何決絕地拒絕貝拉諾的。
廢棄的酒瓶一個接一個地碎在那兒,葉虹仍然專心致志于她的目标,但張敏寧只是坐在那兒,沒有開始新一局的游戲,她仍然驚魂未定,沒能擺脫那個從葉虹嘴裏出現的令她驚愕的邀請。
她感覺自己坐立難安,一半是因為貝拉諾的邀請讓她感到一種微妙的被冒犯感,另一半是因為葉虹那毫無回旋之地的拒絕幾乎把她也吓到了。
張敏寧想她只是害怕自己就是那些“随便和誰”之一。
“那如果我邀請你呢,你會來嗎?”張敏寧撐起身體等待她的回答。
她不想顯得太鄭重或者太緊張,但她确實認為自己沒法忍受被拒絕的結果。
葉虹回頭看她,幾秒之間,她們只是對視着,誰都沒有說話。
張敏寧卻感覺好像過去了一整個世紀那麽久。
“敏寧。”葉虹開口,“你緊張的時候看起像好像一只小狗。”
“什麽?”張敏寧完全困惑了。
葉虹就是有随時讓她不知所措的能力,“為什麽……不、不是這個,不是說……”
“那好吧。不過,你為什麽認為我會拒絕你?”葉虹歪着頭看她,仿佛這對她來說也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張敏寧愣了愣,然後咬着下唇得意地笑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胡思亂想很蠢,“沒什麽,我也不知道。”
“你真是個怪人,敏寧。”葉虹說,“那我們現在要去嗎,博物展?”
“現在?”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