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半個月的時間就像指間之沙那樣流走了。
某天夕陽時分,張敏寧坐在她們相識的碼頭邊上,雙腳浸在海水裏,她忽然意識到秋意已經躲藏在日漸變涼的海水裏探頭探腦了。
她想起夏天結束葉虹就要離開的事實,無不憂傷地感嘆道:“我要是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葉虹摘下随身聽的耳機,那不鏽鋼制的頭圈映射着橘色的落日餘晖。
她歪着頭困惑地看着張敏寧,表示自己沒聽清她剛剛說的話。
“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坐過來吧。”張敏寧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葉虹便乖巧地鑽到她身邊,脫掉了鞋子和襪子,像她一樣把腳浸到水裏。
涼涼的,葉虹不自覺笑了。
“你曬黑了。”張敏寧說。她撩開了葉虹垂到眼邊的頭發。
大半個暑假相處下來,她已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做這種親密舉止了,雖然在心裏某處,她希望葉虹能因為害羞而阻止她。
但她只是溫馴地垂下眼睛任由她這麽做。
“是嗎?我沒注意。”
“把手伸出來,我給你看看。”
葉虹向張敏寧伸去雙手,但張敏寧向她示意只需要左手,“你看。”
張敏寧把她的電子表摘下來,露出那塊不會被太陽曬到的肌膚,與周邊的黝黑相比,它白皙的像個奇跡。
“不也挺好的嗎?”
“什麽?”
“現在我和你一樣了。”葉虹拉住張敏寧的右手,把它蓋在那塊白色的皮膚上,“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現在我們又多了一種聯系起來的方式。”
張敏寧能感覺到那兒因汗濕而顯得格外柔軟。
她又跟不上葉虹的想法了,只知道她的胡思亂想也很讓她心動,“這是一件好事嗎?”她問葉虹。
“和你有關的總是好事,不是嗎?想想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葉虹沒再說下去,她只是看着張敏寧的臉,用那種“你肯定比我更深有體會”的眼神看着她。
張敏寧被看得不好思意了,她把視線收回到左手裏的卡西歐電子表上。
那是上次她們一起去商場時她給葉虹買的交換禮物。雖說是交換禮物,但其實都是她們自己給自己選的。
葉虹選了這只卡西歐“G-Shock”,張敏寧給自己選了和葉虹同款的高斯“Porta Pro”耳機。
“他們說它的低音很不錯。”她記得自己欲蓋彌彰地在收銀臺前補充了這句話。
這些無人問津、新奇、沖擊的小玩意兒,才出生一兩年,未來嶄新,會不會風靡全球仍然尚未可知。
張敏寧想到她和葉虹也是未來嶄新,尚未可知,她甚至努力地想象了一年後的她們,甚至是五年後、十年後。
“敏寧。”葉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張敏寧的拇指,“我可能下周就要走了,我媽媽的工作沒有在這裏落地。”
張敏寧擡眸看向那雙眼睛,仿佛最後一次,“嗯……”她不知道還說什麽。
她早就預感事情的發展不會像她希望的那樣,她只覺得失落,并且沒有力氣去假裝一副雀躍的樣子,去說沒關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張敏寧緊緊咬着下唇。快說點什麽,張敏寧,說什麽都好,別讓她覺得你那麽傷心。
“我不想和你分開。”
我想每天都見到你。
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後面的兩句她沒說出口,因為她發覺那太感性、太纏綿,幾乎到了令人為難的地步。
張敏寧順勢牽住葉虹的手,葉虹緊緊地回握住她,幾乎像是一個可靠的承諾。
這句□□的坦白讓張敏寧感覺自己的臉蛋又燥熱起來了,藍色的憂郁和紅色的熱情同時在她臉上,仿佛一場顏色秀。
葉虹也同樣,雖然她不知道那是因為她還是因為橘紅色的夕陽。
“去留下更多痕跡吧。”葉虹說道。
她從水裏起來,穿好鞋,然後把張敏寧拉了起來,“直到你在這座小鎮裏的任何角落都能想起我,就好像無論何時我都在你身邊那樣。”
此時夕陽已落下一半,街燈正在亮起,世界就要沉入古老的夢鄉。
葉虹牽着張敏寧的手,向着她所不知的方向飛奔。
張敏寧在後面看着葉虹的背影,感覺周遭的世界都逐漸失真、褪色、重組。
一切都和她帶着葉虹逃跑的那天如此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是她帶着葉虹逃離警察,這次是葉虹帶着她逃離分離的事實。
載貨火車緩慢駛出小鎮檢修站,她們像松鼠一樣越過疲憊檢修員的視線,溜進敞着門的鐵皮車廂,像到家那般把自己甩到紮成塊狀的小麥堆上。
夕陽仍在西沉,小麥堆吸飽了其遺落在世間的輝光,變成了夢幻般的橙色,正好配上葉虹随聲聽耳機的橙色耳棉。
她把聲音開到最大,将耳機放在她和張敏寧之間,她們額頭對着額頭,她們沉靜地聆聽這首來自地下樂隊的歌曲。
簡陋的錄音設備沒法阻止這首歌昭示前方。
火車轟鳴,她們不知道自己正往何處,只知道正在越過某座山的山腰。
遠方,海在翻騰,波光粼粼的海面,飛魚正在躍起,零星的船只點綴其中,飄蕩在無邊無際的太陽水上。
她們看到了出發點的碼頭,卻覺得那半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已過去很久。
……
張敏寧仍然被那天的夕陽所震懾,那個驚心動魄、無所畏懼躍上火車的時刻,她們就那樣乘着一趟突如其來的列車張揚而去,甚至不知道自己将抵達何方。
那天葉虹興致勃勃地說了很多話,關于她的事,關于她物件的歷史。
她說起遇到張敏寧之前的夏天和落日,她說她會在她的小鎮高處,捧着書和随聲聽,從陽光變橘的時刻開始閱讀和聽音樂。
如果太陽光已不足以支撐她閱讀,那麽她就只是抱膝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循環同一首歌,直到夜晚徹底降臨在她身上,直到雙臂開始發涼。
“一切都很荒蕪,一切都毫無意義地逝去。”葉虹的視線沒有焦點地看向火車外的光景,仿佛她又回到了那種失意的時刻裏。
火車抵達終點時已是午夜時分,她們也想過打電話給家裏報個平安什麽的,卻又想到這時打電話給父母和上門找罵沒什麽兩樣。
那是一個失落的站點,四周只剩下荒蕪的草木,但她們卻在那沉靜的風聲與枝葉簌簌聲中找到了撫慰人心的禪意。
她們無處可去,于是便沿着生鏽的火車軌道像走獨木橋那樣往城鎮走。
哪個城鎮都可以,只要和葉虹在一起,張敏寧便不擔心自己的終點在何方向。
她們走累了,幹脆就躺在軌道上,葉虹把腦袋枕在手臂上,用空出來的手将不同的星座展示給張敏寧看——雖然張敏寧更多時候只是在看葉虹迷醉般的神情。
最終她們在一個未知的煤礦小鎮找到了一個巴士站,乘上那天最早的航班。
張敏寧記得葉虹把腦袋枕在了她的肩上,昏昏欲睡但仍在胡言亂語地呢喃着,在她徹底入睡前的最後一刻,她說:“敏寧,你還沒帶我去你的秘密之地。”
那是她們相遇的那天張敏寧提到的地方。
張敏寧把頭靠在她的腦袋上,輕聲保證道:“明天,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拜訪那裏。”
直到司機把她們搖醒,她們才睡眼惺忪地醒來。
張敏寧感覺自己從沒睡過這麽舒服的一覺。
她不知道葉虹有沒有遭遇和她一樣的情況,總之,在她偷偷摸摸地打開卧室窗戶,準備翻窗入屋假裝無事發生的時候她被媽媽抓了個正着。
媽媽對張敏寧發了萬鈞雷霆般的怒火,又在她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她摟在懷裏,幾近啜泣地說:“新聞上說那麽多女孩無緣無故的消失,我差點以為你也是其中之一了。”
張敏寧的心被揪起來了,一是因為看到媽媽傷心的樣子,二是因為她這才後怕地想起新聞報道裏消失的女孩兒和連環殺手。
結局就是她被禁足了,特別是她在餐桌上說“別擔心,葉虹那時候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媽媽說這實在是太不負責任了,爸爸在旁邊也是啊是啊地附和。
其實還是葉虹帶我逃走的呢。
她在心裏補充道,毫無怪罪之意,反倒有某種可笑的驕傲感。
被禁足在家的第一天,張敏寧無所事事地躺在沙發上,将腿吊在沙發背,不停地轉換着電視頻道,沒有節目能提起她的興趣,也沒有東西能吸引她的注意,或者說,任何能吸引她注意的東西都只會讓她想起葉虹和她們的約定。
張敏寧把游戲卡帶拔了又插,希望刷出某些都是傳說裏的關卡,卻又在成功的時候興致缺缺地關上了電源。
她不明白,她之前在家的日子有這麽無聊嗎?
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張敏寧終于在晚午時分不情不願地挪到了書桌前拾起暑假作業。
在那上面亂塗亂畫、亂塗亂抹、畫些小玩意兒和葉虹。
反正老師也不會檢查,暑假作業就是這種同時折磨學生和老師的東西。
終于熬到晚飯時分,張敏寧胡亂扒了幾口就又回到了卧室。
就在張敏寧坐在書桌前,用嘴唇頂着筆,百般聊賴地凝視着紙面時,敲窗聲從她的背後響了起來。
是葉虹。
張敏寧喜出望外,三步并兩步地跑去見她,“你怎麽來了?”
張敏寧越過窗戶,欣喜萬分地握住葉虹的雙手。
“去看電影吧。”葉虹回握住張敏寧的拇指,“你不是說上次我們看的電影太無聊了嗎?現在有部看起來不錯的電影還在上映。就在下城的商場裏,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她們上次在汽車影院看的是一部古老的像來自時間之前的黑白默片,甚至不是卓別林,她們一半沒看完就逃了出來。
看來逃票看的電影似乎也不總是有趣的。
“當然!為什麽不呢?”
張敏寧在被禁足的第一天就打破了規矩,她火速換好衣服,用玩偶和睡衣在被窩裏擺了一個睡覺的人形,然後像煙一樣溜出了窗戶。
她再一次,和葉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