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羊咲鼓起勇氣敲敲門,“爸,是我,我來看看你。”
他垂着頭側耳細細聽着屋內的動靜,半晌,沒有聲響,他又敲了敲:“爸爸?”
無人回應。
而政宗實在他上來前說,羊從容今日沒有出門,知道羊咲要來。
羊咲心髒一跳,用力地拍着門,同時撥號給羊從容,聲音擡高了一個度:“爸爸,是我。”
“哐哐哐”的敲門聲不絕于耳,不安感席卷了他,後背一下子冒了許多汗,羊咲手心拍得發疼,挂斷了羊從容的通話,想都沒想便打電話給政宗實。
“叔叔,你有沒有公寓的鑰匙,我爸爸不知道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一直不開門。”
羊咲說話氣息不穩,他仍然竭力保持鎮靜,但身體的戰栗控制不住,恐懼沖上心頭,神色凝成一團雲。
政宗實二話沒說就趕上來,同時給保衛處去電。
俱樂部公寓每一戶如果不單獨匹配的話,只發兩把鑰匙,一把在羊從容手上,一把政宗實給了何凱,方便何凱随時同羊從容聯系。
但是何凱這段時間出差取證,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羊咲看見政宗實從電梯裏出來,跑過去險些跌在他懷裏,政宗實攬着他安撫着,羊咲像一只受驚的鹿,沒有哭,只是抖得厲害。
他拽緊了政宗實的衣服,呼吸急促,渾身逐漸發冷。
羊從容剛确診抑郁症那段時間,每一次聯系不上人,如同一頭栽入深海,驚懼感令人窒息。
而越是極力想平複下情緒,越是刻意調整呼吸,越是不知道如何呼吸,胸腔細細麻麻地紮了針般疼痛。
後來漸漸習慣,久病床前無孝子,羊咲感到麻木痛苦。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羊從容出問題了,即便羊從容入了監獄,他仍然認為這比先前烏漆嘛黑的日子要好過。
生活似乎要變得更好時,偏偏冷不防地,命運又把他拉回海底。
政宗實的手機裏還有保衛處的人在說話,詢問情況并且正在聯系主任,他一句句回着,兜着羊咲的腰,讓懷裏的人靠着牆坐下,一只手悶上他的臉。
只見羊咲緊閉雙目,鼻子和嘴都被人壓住了,阻斷呼吸後他雙手本能地去抓政宗實的手腕,瘋狂地想要扒開,指甲即便剪短,也摳出了火辣辣的紅印,半月狀陷在肌膚裏。
掌心一片悶熱潮濕,政宗實對羊咲不停地低喃“憋住氣、忍一忍”,十幾秒後,那雙掐住他手腕的指尖略有松動,政宗實抽回手,順勢牽住了他,羊咲雙目渙散,渾身脫力,臉頰蒙了一層薄汗,他虛浮地呼吸着,不過總算是平靜了下來。
公寓的保衛處主任連忙趕來,吩咐保安:“快開門。”
羊咲聞言拽着政宗實的胳膊,借力緩緩站起來,靠在門邊的牆上,短短十幾秒內他思考了很多事情,熟悉的、混亂的、畫面從顱內飛馳而過。
門被人一把推開,羊咲撐着地扭過頭叫了一聲“爸爸”,卻突然失去了視覺,眼前一片漆黑,讓人突然捂住眼睛,他倒呵一聲,聽見保衛處的人慌張地大叫起來,政宗實附在他耳邊速速低喚一聲他的名字,他低咛說“我愛你”,語速很快,如果沒有貼着他的耳朵,羊咲恐怕聽不清。
羊咲卻無心去思考政宗實突如其來的表白,後來他回想這天時,恍惚明白政宗實原本應該是想說“不要怕”。
此時羊咲一下子凍住了,他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媽媽去世的幾年裏,他每一天都在擔憂的事。
政宗實的手漸漸松開,光線重新闖入他的雙眼,他微微仰着下巴,眼前的一幕恐怕他這輩子只會看見一次。
一個微胖的男人,只穿了單薄的短袖短褲,露出來的皮膚發皺,面容一片青黑,雙目緊閉,嘴唇紫的厲害,嘴角是幹涸的唾沫。
男人高高懸挂在半空,腳下的椅子歪倒在地,脖頸之上的繩子牽住了暖氣口的鋼架。
羊從容上吊了。
羊從容火化那天,羊家沒有派一個人來幫忙,都說工作繁忙、人在外地,只轉了點錢給羊咲,說一句節哀順便。
羊從容沒有朋友,羊咲于是沒有給羊從容弄繁複的葬禮。
花了幾天時間給羊從容辦理銷戶手續和財産轉移,由于人已經死了,法律無法追究死人的罪行,司法部門對羊從容的調查就此結束。
在殡儀館的火化儀式羊咲已經熟悉。
館內很安靜,工作人員做事利索,屍體按照家屬的要求被處理得幹淨整潔。
追悼現場布置得很簡單,羊咲沒有叫任何人來陪他,一個人注視着爸爸的遺容遺體,最後一次将他的形象寫入記憶。
羊從容躺在火化專用的木棺中,壽衣着身,面容祥和,比羊從容生前任何時候都看着要體面,卻也比任何時候都令羊咲感到陌生,仿佛躺在裏面的不是他爸爸,而是披着羊從容外皮的男人。
羊咲總覺得最後一次見羊從容,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拘留期間他見不到羊從容,被捕之前,羊咲忙着比賽沒來得及去看他,二人之間只有微信上機械式的一問一答。
他甚至記不起來羊從容最後親口對他說的話是什麽,也不知道羊從容是懷着什麽心情自殺的。
半小時後,工作人員連棺帶人一并搬入火化爐,兩小時,人體已成灰燼。
他還沒有替羊從容選好墓地,骨灰盒暫存至殡儀館。
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羊咲只有身體上的疲倦,精神還是恍惚的,在追悼默哀的那三分鐘裏閉着眼睛差點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