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你上去吧,我就不去了。”政宗實把羊咲送到員工公寓樓下,“父子好好聊聊。”
“不是說公寓給別人預定了嗎。”羊咲擡起頭,看見公用陽臺上依然挂滿衣服,只不過沒有一件屬于他的。
政宗實食指彈一下他的腦門,“你明知道叔叔是騙你的。”
羊咲睜了睜眼,吃痛捂住額頭,“我真不知道!”
“知道就不來了?”政宗實反問。
羊咲嘴裏嘀咕着什麽,政宗實沒有聽清,他靠近了些問:“什麽?”
“你老騙我。”
政宗實忍俊不禁,“叔叔也是沒招了。”
羊咲嘟哝,“我怎麽覺得你花招很多呢……”
政宗實笑而不言,沒忍住親了羊咲一口。
羊咲遲遲沒有動身上去,公寓在十四樓,從一樓到十四樓,羊咲走過很多次。
從一歲到二十三歲,他越來越不了解羊從容,羊從容也不了解他。
他看一眼叔叔,政宗實說:“我和你爸爸說過了,你今天會來。”
“賭頭的行蹤已經有了線索,秦岩軍那邊……”政宗實沉吟道,“跟你說起來會有點複雜,回家我慢慢告訴你。不過你爸爸坐牢肯定是免不了的,但也不會特別久,小幾年吧,何律師會争取最低量刑。”
目睹羊咲進入大堂,乘電梯上樓,政宗實收回視線,背靠車門,望了望街道上來往的車流行人。
紅色的燈籠挂上兩旁禿木的枝桠,随處可以聽見春節的歌聲。
十幾天前,帶羊咲離開公安大廳,當晚羊咲自己去了高鐵站,說想去散散心。
政宗實一個人在碩大的複式住宅裏橫豎睡不好,工作上的事情也處理完了,他接到了何凱的電話。
何凱問他知不知道秦岩軍當年是什麽原因洗白不幹了,政宗實和秦岩軍都是搞金融做買賣的,也許會了解一些隐情。
政宗實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當年因為邱學豐一事和秦岩軍樹敵後,本來擔心秦岩軍會打擊報複他,可是公司這麽些年以來都是順着政策起伏而在一定範圍內經歷興衰,沒有遭遇人為的財政危機,更別提受秦岩軍個人的影響。
年輕的時候政宗實自個兒都為公司忙的天天腳不沾地,哪有心思去想秦岩軍為什麽洗白後倒是生意越做越拉垮?
他覺着蠻正常,畢竟黑白兩道的經營模式到底是不一樣的,洗白失敗的大有人在,既然碰了不該碰的,就得承擔風險。
政宗實說替何凱去問問。
以前一并做生意的朋友現在還聯系的不多,他寒暄着問了幾個同齡人,沒有結果。
翻了翻好友列表,問起一個比他要年長二十來歲、很多年前拿過全國優秀企業家稱號的師母。
師母是南方人,現在于澳門定居,和母親政榕月比較熟,有一點親緣關系,似乎是政榕月哪個遠房表妹的嫂嫂。
她在北方也有開分公司。
上一回慈善晚宴,師母千裏迢迢來捧場,出資一百三十二萬買下了一幅字畫,與此同時,幾乎也算是做慈善一樣幫扶晚輩、維系人脈,把克洛伊賭場燈飾的訂單全簽下了。
師母聽他講到秦岩軍,在電話那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宗實,”師母不疾不徐地說,“既然都問到我這個老太婆頭上了,那你肯定問了不止我一個了吧?繞這麽一大圈,為什麽不詢問一下政女士呢,放着這麽大一尊佛在家裏光供着可不行啊,偶爾也得拜一拜。”
話已至此,政宗實了然于心,不必再問下去。
圈內不少人嚼舌根講政宗實背靠大佛,講來講去,卻始終沒有人知道為何政榕月從來不出席兒子的生意場,大家只道是輕易不要得罪他。
他一次次自持清高的背後,政榕月為他掃清了幾次障礙,鋪平了幾條道路,政榕月從來都不說,給他的愛總是帶着一份無以名狀的痛。
然而他突然發現他和母親很像。對政語是一種自以為是的父愛,對羊咲何不是一種自以為是的保護。
羊咲明明比他想象中要堅強自立得多。
他無數次心疼羊咲的眼淚,愛的卻是眼淚之後的笑容和坦然。
政宗實無法直面內心的脆弱,羊咲可以,難受了就哭,開心了就笑,生氣了無非是打一架罵一頓。
失敗只是一段經歷,脆弱不代表無用。
政女士不容許他脆弱,政女士也不容許自己脆弱,母子倆像兩頭倔強的角鬥士,把內心最柔軟的一處藏了起來,露給彼此的只有冰涼的盔甲。
二十歲時,他和羊咲是一樣的,從公安廳裏出來,給政榕月打電話,無非是想說一句,媽媽我很想你。可惜他只陳述了審查事實。
他挂斷電話,靜坐在卧室的書桌旁,桌子上的一盞香薰跳躍閃爍微黃的燈光,屋內彌漫柑橘橙花的香氣。
桌前正對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淅淅瀝瀝地飄着雨夾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