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所以……叔叔怎麽回答的。”羊咲和政宗實通着視頻電話,他判斷不出來對方是否在家,因為政宗實只把他的一張臉放在了屏幕裏,手機離五官非常近,羊咲會錯以為他和政宗實的距離也是這樣近。
政宗實笑了笑,神色放松,羊咲卻能讀出他眼睛裏的疲态。
他語調一揚:“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羊咲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垂着眼,兩手撐着腦袋,“我給小姨和外公看了叔叔的照片。”
他沒有看屏幕,不知道政宗實此刻整張臉移出了畫面外,只剩下他的衣領,能瞧見一點兒下巴,胡茬幾乎看不見,刮得很幹淨。
“我和他們說,你是我男朋友,小姨是有點驚訝,我外公他不懂這些,覺得我開心就好了,所以有機會的話我會和爸爸講的。”羊咲如實告訴政宗實,“但是叔叔如果不想說,也沒關系的,我能理解。”
政宗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你的理解是什麽?”
羊咲原是趴在床上的,手機支在床頭,他的手肘撐得有些麻,換了一個姿勢平躺,屏幕中只剩他的頭頂,頭發軟軟的,發旋一清二楚。
他擡高了手,掰着自己的手指玩,想了想說:“嗯……可能我們還沒有在一起太久,叔叔會覺得太早了,畢竟也不知道以後會如何。”
“那小羊覺得呢?”政宗實頓了頓,“覺得現在早不早?”
羊咲放下手,大字躺着,盯着天花板那一盞圓圓的燈,不吭聲。
“羊咲。”政宗實貼近了手機,畫面一團模糊,“我一直認為,當下是最好的,所以什麽時候都不早也不晚,都剛剛好。就好像那天吃早餐的時候你問我,和你一起吃早餐是不是最好的時刻,我說是,沒有敷衍你,我是真的這樣認為……還有你說的施羽京。”
羊咲眼皮跳了跳。
“當時沒來得及和你解釋,情況太特殊。其實以前的事情,沒辦法時光回溯,我也不可能撒謊否認掉他的存在,那是過去的事了,我很希望你可以……可以不要介懷。”
政宗實苦笑,“我四十歲,這些年不喜歡談感情,突然栽了個跟頭,坦白說我也很茫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感受,只想要你依賴我,好像這樣你就不會離開。”
說完,他等了幾秒,羊咲沉默着,政宗實低聲道:“這幾天叔叔很想你,什麽時候可以回來?想抱抱你。”
羊咲很久都沒有講話,天花板上那一盞燈并不亮,淡淡的白色,很柔和。他卻覺得眼睛發酸,鼻子微微一皺,莫名其妙眼淚從眼角滑落,涼涼濕濕的滑入他的耳朵。
介懷嗎?沒有的。
吵架的時候,政宗實毫不猶豫地說出“當然不是”的那一瞬間,羊咲輕而易舉地相信了。
他不相信的只是他自己,不相信自己有多少東西能給政宗實,不相信自己值得這麽優秀的人駐足。
一切好像是單方面的饋贈,羊咲又想要,又害怕會弄丢。
但是他至此才知道,政宗實也在那一扇心門外徘徊。
兩個人之間不過只隔了一扇門,在門的兩側敲一敲,在貓眼裏瞄一瞄,左右踱步,害怕這扇門不為自己敞開。
“睡着了?”手機裏傳出政宗實溫厚的嗓音,混着電子雜音,有些不太真實。
“沒有啦……沒睡。”羊咲拖着尾調,懶懶的。
政宗實覺得他可愛,輕輕笑着,“怎麽不說話了,我還想聽你講今天做了哪些事情。”
這段時間羊咲在鄉下和外公一起住,每天都會抽一小段時間上墓地裏,也不做什麽,不過是坐下來,對着碑下的野花野草發發呆,偶爾給媽媽削一個蘋果吃,說“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遞上前給墓碑,走的時候自己吃掉,回外公家。
外公雖然年紀大了,身體三天兩頭地染風寒,但他日日都給自己找好了事兒做,外孫在家便捎上外孫。
羊咲就會在晚上打視頻的時候和政宗實碎碎念叨。
——外公今天說帶我去釣魚啦,但是水結冰了只能和外公溜達了一圈,看見冰下有魚兒在游,它們比叔叔家裏的魚要抗凍好多好多;
——老頭非要教我寫毛筆字,坐在客廳坐了一上午屁股都疼了,說我寫得最好看的字是宗和實,我練了一下午叔叔的名字呢,老頭還說我功底這麽好可以寫對聯啦,肯定是诓我的怕我以後不陪他寫了;
——早上和村裏的小毛孩兒踢球了,小孩子好可愛啊,他們一個球都搶不到追着我跑的感覺太爽了,比在俱樂部踢球好玩兒多了;
——外公家院子是花園哦,叔叔要是來了一定很喜歡,我和外公學種了一些花草,肥料搬來搬去的好無聊啊,但是給叔叔準備了一個小驚喜……
政宗實很少看見羊咲這麽高興,每一天都是鮮活的,雖然隔着冰冷冷的手機,羊咲的喜悅仿佛能透過屏幕傳達給他。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羊咲本人不在他身邊。
“不想講了。”
對方似乎有點情緒,話中含嬌,政宗實哄着他:“不聽小羊講故事,叔叔睡不着。”
“不講啦,睡覺。”
“怎麽不講了?”
羊咲沉默片刻,還是維持着平躺的姿态,政宗實說想看看他的臉再睡。
“不給看。”
羊咲手捂了捂眼睛,很快又放下,政宗實聽見羊咲問:“明天有沒有空啊叔叔?”
“放假,有空。”
“……我想回去了。”
-
“嘟嘟——!”
大清早,院子裏的雞剛打鳴,羊咲被小姨的車喇叭吵醒。
迷瞪迷瞪地收拾好行李,和外公告別。
“記得啊,這個玩意兒入春就能開花,相信你外公的技術。”外公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到時候我電話給你說,你想看也能随時來。”
“好。”羊咲上了小姨的車,“外公你保重身體。”
“放心吧,越賴賴巴巴越能活,這山清水秀的,老頭起碼活一百歲。”小姨在一旁打着趣兒,對外公招招手,“走了啊爸爸,過年我再過來。”
醒的太早,堪堪四點半,天都沒亮。
“小姨你來這麽早……”
羊咲打着瞌睡,把椅背調後,躺了下來。
小姨在幽黑的鄉間小道裏一路狂飙,咬牙切齒忍不住抱怨:“是我想來這麽早嗎?你知不知道你男友幾點到我家的?三點半——淩晨!三點半!我說大哥啊,咲咲不在我這兒,約的早上七點我去接他。結果他就要開着他那輛這麽寬的車來老爺子這裏找你,瘋球啊……我這不趕緊說別別別,你這車絕對會卡在路上,真服了你們活戀愛腦!”
羊咲也沒想到,政宗實說“明天來接你”的“明天”就是過了零點的明天。
“辛苦小姨啦。”他說了幾句甜話讨小姨開心。
車內,羊咲合上眼睛補覺,小姨開了一段,忽然自言自語起來:“但是話說回來,你男友這車是挺氣派啊……我是十多年都沒在街上見過這個标志,不會車是雇主家的,他給人家當司機吧?這種事兒我可沒少聽說,別被唬到了,擦亮眼睛。”
“嗯,好。”羊咲笑着敷衍。
二十公裏路,彎繞着也得開三四十分鐘。
來回一趟便是一個多小時,政宗實在車內睡了一會兒。
零點從家中出發,開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到羊咲給的地址,政宗實在路上沒覺得累,不休息,沒喝功能飲料,停下來時反而困了。
“噠噠”。
玻璃被人敲了敲,政宗實睜開眼,打開了車內的燈,車窗本就降下半截,羊咲圍了一條咖色的厚毛巾,只露出一雙眼,眼下的痣浮起來,羊咲彎彎眉毛,聲音特別小:“叔叔。”
“行了別膩歪了,”小姨看不下去二人眼神拉絲,打了個哈欠,“困死我了,咲咲你多當心啊,特別是你那個爹,悠着點。”
“诶,小姨再見。”
羊咲正準備鑽入車,政宗實突然叫人等一下,他按了開箱鍵,尾箱自動升起,政宗實繞到車後,羊咲和小姨也跟上去。
“一點心意。”政宗實把尾箱裏大包小包的奢侈品購物袋拎出來,悉數裝入小姨的車內。
小姨先是吃驚一怔,随後咯咯笑起來,看着政宗實來回折騰了三趟,她說,“蠻有心的嘞小……大夥子——我替咲咲存着哈,要是以後你跑路了這些賣了還能抵一點精神損失費……是真貨吧?”小姨挑挑眉,“別打腫臉充胖子喔。”
羊咲有時候替小姨那張嘴揪心,好在政宗實也沒計較,和她插科打诨也就送完了禮。
小姨回了家,羊咲看出政宗實的困頓,他剛到的時候,叔叔在車內睡得很香,他在一旁手指戳他臉,半天沒有反應。
羊咲看着這車,沒有小姨說的那般龐大,是普通的suv,不是王叔平時開的那輛。
早上七點天剛開始亮,高速路面上車流小。
“叔叔你睡一會兒吧,我來開。”羊咲拉一拉他的袖子,“我駕照拿四五年了,以前家裏有車的時候經常開。”
政宗實知道羊咲有駕照,說起來很不齒,他還是因為剛開始調查羊咲的時候看到的信息。
他和羊咲換了一個位置,羊咲調了調座椅,價格檔次不一樣的車,手感腳感相差甚遠,政宗實這輛車方向盤摸起來和手掌肌膚更貼合不容易打滑,油門松緊剛好,輕輕一點便可以提起速來,卻不是驟然提速,而是曲線上升,動力十足。
也難怪王叔能把豪車開這麽穩了,這種好車,他開也差不到哪兒去。
政宗實看他一臉新鮮,想說送他一輛車,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只是半躺在一邊,欣賞片刻羊咲的側臉,開車時格外專注,腰挺得很直。
“小羊,冬令營……還去嗎。”
這段日子政宗實一直規避這個問題,怕羊咲生氣,可冬令營馬上就要開始了。
羊咲握着方向盤,手指力度不禁大了些。
前幾日在鄉下,何栎同他發過信息,問的也是冬令營的事。
何栎說,阿鼠後邊兒回俱樂部跟他們講是自己退掉了冬令營的申請,何栎的媽媽特地還去查了一下。
李薇十分在意俱樂部內部人員的清白,查清楚了來龍去脈,政宗實沒有幹預過投票環節,只不過的确讓兩個人退出了,關鍵是他倆退出得心甘情願。
政宗實本來就是投資商,給球員做投資倒也合理。
“但是造謠容易辟謠難,網站雖然對于黑幕一事出了公示辟謠,有人……我是說方赫可能還是認為你是黑幕,別管就好了。”
何栎勸他不要随便放棄名額,聯賽生涯每一天都要珍惜,誰都不知道傷痛什麽時候到來。
羊咲耳尖紅了紅,誤會政宗實,心中很是不安,可也滋養出一股從來沒有的感受,仿佛他也是一株草木,拼命向下紮根尋找生存空間的同時,有人在為他灌溉,小心又細致。
“其實第五名我也會很高興的。”羊咲望着前方寬敞大道,路牌上寫着目的地剩餘裏程和方向。
“叔叔擔心我不開心,但我親自體驗了,就覺得很值得。而且也是叔叔讓我知道人應該往更大的平臺發展……‘機會很小,可值得一試’,叔叔告訴我的。”
羊咲深吸一口氣,車載香薰的味道淡雅,他眼睛亮晶晶的,“冬令營我會去,費了這麽大勁呢,但是還是希望叔叔能知道……工作上不用把我當小朋友,我能承擔失敗的結果,會難受一下,認識到不足然後繼續努力嘛。”
政宗實微微一怔,七點,冬季的黑夜堪堪過去,天際升起一片魚肚白,眼前回程的道路,比來時要明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