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次日小姨請了公司的假,開車載羊咲往田間去。
墓地就在外公的宅基地附近的小丘上,彎彎繞繞個把鐘,車內放着動感的音樂,羊咲快要被小姨開的快車給晃吐。
“诶诶別吐!塑料袋在前面櫃子裏!”小姨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伸過去開櫃,從中抽出一把塑料袋,“吐這吐這!”
羊咲咳了一點胃酸,四扇窗戶通通打開,寒風刺骨,往鄉間小道開,能看見一大片開闊的高粱田。
“看,咲咲,”小姨驚嘆,“你要是秋天來,這風景得多美啊!黃黃一大片,比我人還高呢,阿姐和我就是這裏邊長大的喲。”
這句話小姨說過好幾次,每年來都說。
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外公的住宅外,三層樓高,經歷過一次大裝修,現在從外邊瞧着倒是富麗堂皇,有一個巨大的庭院,地方偏僻,其實裝修也費不了幾個錢,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外公熱衷園藝,庭院種滿了各樣的花草,宅基地附近的農田反而租掉了,給別人種莊稼。
小姨按了幾下喇叭,羊咲暈乎乎地趴在車窗上,別墅的大門敞開,走出來的老人拄着拐卻并不佝偻,戴了一副銀邊眼鏡,衣衫齊整,黑色的中山裝傍身,頭發全白了梳成大背頭,往那兒一站,年輕時的風度不減。
小姨忽然笑了笑,對羊咲說,“你知道阿姐和你長得像誰嗎?”
“外公。”羊咲微微笑起來,答着。
“你知道啊,也是,阿姐肯定講過好多次了,爸爸以前是老書法家呢,媽媽,也就是你外婆跳舞的,除了不掙錢,都好。”
外公走到庭院裏突然停下腳步,往一旁的花草堆裏去。
“爸快點啊!凍死了!”小姨又按了一下喇叭催促,老人面色不悅,卻還是加快了腳步,看見羊咲,扶了扶眼鏡,湊近了瞧。
認出他後,略感驚訝,“咲咲怎麽來了,還沒過年吶。”
“他來看看阿姐,再說嘛過年也快了。”小姨快言快語,下車扶老人家上了車,又問羊咲,“你是待到過完年再走,還是過兩天回去?要不要跟我去公司瞧瞧。”
羊咲抿了抿唇,“我今年過年就不回來了,興趣班我可以明天跟小姨去看看。”
女人明顯一怔,“怎麽不回來了?”
羊咲躊躇地把羊從容被捕的事告訴她,他話音剛落,只聽見後排的老爺子大聲哼了哼。
女人聽完卻炸了鍋,險些方向盤都沒有抓穩,眼裏冒着火,氣得話都說不出來,憋了幾口氣捶打着大腿:“這姓羊的沒影響到你吧?!我就說你要看牢他,他這人腦子裏真是——”
“小姨。”羊咲握住她揮起來的手,怕她情緒失控車沖入溝裏,“小姨,我沒事。”
“哦,哦,”小姨大喘着氣兒,扶穩了方向盤,“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你不回來過年是為什麽?”
“我就是……呃。”
羊咲有點局促說不出口,後排的老爺子胸有成竹:“還用問,談朋友了呗!”
“什麽?!”小姨睜圓了眼,面露喜色,“咲咲長大了呀!談的誰啊,男的女的?長啥樣?比你大比你小?有沒有錢?哪裏人?為什麽不帶回來——”
“丫頭你可閉嘴吧!”老頭拿柺敲一把駕駛座的皮椅,“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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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咲沒有回城的第十天,還有幾日就是大年三十,政宗實的公司放了假,他離開辦公樓,囑咐保安檢查好門窗。
王叔也回老家去了,政宗實獨自從車庫裏開車出來,看見何凱在樓外,他降下車窗,“何律師。”
“政總,公司這麽快放假了?我剛從事務所來,還想着跟你說個你愛聽的。”何凱欣然朝他走來,政宗實讓他上車。
何凱一把拉好安全帶,手裏一疊資料,放在座椅之間寬敞的儲物艙上。
“取保候審批下來了,千辛萬苦。”何凱說,“人就在公安,走吧,政總……還有一個算是好消息。目前來看羊從容對于賭博網站一事并不知情。不知情、不懂法、過失、故意,同樣的罪行,這幾種情況的判決是有差距的,還有些挽回的餘地,但是這種官司最難打,一般律師吃不準,我以前倒是成功辯護過兩起類似的案子。”
何凱意味深長地望向政宗實,政宗實掃他一眼,“說吧,你想訛我多少?”
“先去看看羊從容。”何凱拉好安全帶,“父子倆團聚一下,過個年。”
政宗實只見過一次羊從容,差不多四五個月前,當時陪羊咲回家,他爸爸開的門,二人不過打了個照面。
他不太記得羊從容的模樣,印象中只是胖胖的,瞧着蠻老實憨厚。
羊從容卻一直記得政宗實的樣子。
其實見過政宗實的人都很難忘記他那一張臉,羊從容第一次覺得除了羊咲的媽媽,生活裏居然還有人像明星一樣氣宇軒昂。
“羊先生又見面了,這位呢就是你的擔保人,政總。”何凱笑了笑,介紹道,“打個招呼吧,勞駕政總給你當司機,送你回家。回去之後呢,哪兒也別去,別動歪心思,聽明白了嗎?”
羊從容忙說:“明白,明白。”
老實說,政宗實對羊從容的情感很淡薄,仿佛眼前的男人和羊咲之間毫無關聯,卻又用機械冷血的紐扣聯系在一起。
政宗實沒有說話,何凱還要去公安辦事,于是剩下他和羊從容面面相觑。
政宗實拉開車門,示意他上車。
羊從容比幾個月前消瘦了不少,皮膚松松垮垮地挂在顴骨上,頸紋層層堆疊,穿着不大合身的衣物。
羊從容被審視的眼神盯得低了低頭,視線在二人之間的鞋子上徘徊,對方穿着锃亮的皮鞋,褲腿長度剛好,布料平整不留一絲褶皺。
羊從容看見自己的運動鞋,白色網面已經灰了,內側的鞋底微微磨損,比外側要短上幾毫米。
“我送你。”男人說。
羊從容哈了哈腰,“诶,好,謝謝,那個……小羊謝謝你照顧。”
“客氣了。”
男人繞到車的前段,羊從容擡起腳,彎下腰緩緩往車內坐,看清楚內飾後,一只腳不曉得落在哪一處,他看見男人從後視鏡那兒觀察他,對上視線後,羊從容讪讪一笑,政宗實神色如常說:“沒關系,車本來也沒那麽幹淨,過段時間會送去保養。”
羊從容坐在後排的右側一角,屁股沒有朝椅背靠,馱着腰,兩腿并攏,手安安分分放在膝蓋上,注視窗外。
車堵在了紅綠燈處,政宗實緩緩說:“羊咲給你轉了點錢,他過幾天回來,有需要你可以直接聯系我。”
羊從容一一應着,政宗實遞給他一張名片,“聯系方式。”
羊從容兩手接下來,名片卡是黑色的PVC材質,有一定厚度,不怕濕水,金色字跡微微凸起,偏一下光,羊從容能看見顏色更黑的暗紋。
羊從容正想說什麽,政宗實又反手遞給他一部手機。
“先用着,羊咲給你的錢在裏面,電話已經存好了,這幾天他回小姨那了,等他回來我告訴你。”
手機是全新的。
他拿好手機和卡,窗外的景色卻令他陌生。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個政總,這不是去小區的路……”
“我知道。”政宗實會意,“那邊的房子暫時查封了,進去需要辦手續,快過年來不及,這幾天麻煩你先在羊咲的公寓那兒住一下,三餐會有人送上來,有什麽需要的可以聯系我。”
羊從容除了說謝謝,別無他言,他摸了摸口袋裏的卡片,除了正面凸起的字,背面也有粗粝的圓點,規律地排列。
羊從容好奇,悄悄從口袋裏掏出來,低下頭看,沒有看明白,又塞了回去。
從上車到下車前,羊從容時不時往駕駛位望過去,只能看見修得整齊的鬓角,耳後的頭發也被剃得邊緣清晰,沒有長短不一。
他抓了一下自己的頭發,亂糟糟的,發着油。
政宗實送了羊從容到公寓,公寓內裏沒有變,羊咲離開的時候不過帶走了衣物,飾品留在了屋內。
“這是鑰匙,換洗的衣服在這。”政宗實推開衣櫃,裏面有新的衣服,适合羊從容胖一些時候的尺碼。
羊從容不住地道謝,政宗實臨走前又補充一句,“有一點希望你理解,我是你的擔保人,所以你的行蹤我要負責,每天你從大樓出去,都會有我安排的保镖跟着你,你做你的事就好,也算是保護你不受在逃犯潛在威脅。”
“好好好,我不出去,不出去。”羊從容忙說。
政宗實不露聲色嘆氣,放緩了語速,“人不可能不出門的,可以出去透透氣。”
羊從容忙不疊點頭,眼見着政宗實要走了,他踯躅片刻,又叫住了他,碰一下他的袖子,不敢拉扯,“那個,政總,政總。”
政宗實眼神詢問他何事,羊從容撓了撓耳朵,咽一口唾沫問:“政總,那個……您為何幫我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