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淩晨六點半,天陰得可怕,隆冬時節,快七點了,一絲一毫的光線都不曾從雲層中透出。
公安局的大門威嚴如山,鎮在街道上,兩旁的石獅宣告着法治的不可侵犯。
政宗實和何凱在車內等待,淩晨六點時,公安的人便來政宗實家把羊咲帶走,來得很匆忙,羊咲和政宗實還在睡夢中。
根據目前已掌握的證據情況,羊咲與案件是完全沒有關聯的,他的父親羊從容從頭到尾都說沒有告訴過兒子他所從事的犯罪活動。
因為羊從容根本不知道他在協助犯罪,只想着多掙錢,但是又很辛苦,總得熬大夜盯着技術人員搞網絡。看着界面,他只猜是游戲,類似于鬥地主什麽的,哪裏會想到是博彩?
本來不抽煙的他都得靠香煙續命,他不想讓兒子擔心他的身體,聽了秦岩軍前妻的話,什麽都沒和孩子說。
最令警方無可奈何的是,羊從容沒多少文化,說話也很怯,溝通起來萬般困難,對網站最初創始人秦岩軍完全不知情。
卻也不像有假,各類測謊儀過了一次,只在問題“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上撒過謊,羊從容說自己沒有不舒服。
警方不是吃素的,審訊經驗豐富,對羊從容這種人盤盡了也沒多少線索,唯一有用的線索,羊從容原本在線上學考會計證,後來轉到線下上課。
他在線下會計課和秦岩軍的前妻結識,培訓課水是水了點,但正規合法,要刷身份證才能報名。
羊從容說,這個女人叫許芳心,和他都是單親帶娃,芳心前夫對他不好,離了,聊起來也是淚眼婆娑,二人對于前段感情和孩子都有苦衷,共同話題不少。
而且芳心很熱情,經常教他不會的題目,一來二往就熟悉了。
熟悉之後見他沒工作,問他要不要一起幹活,不難,守着技術工讓他們別偷懶就行了,只是時間會比較久。
芳心偶爾會去和他一起監工,偶爾不會,被抓那天,芳心就沒有來,他一個人去的。
羊從容被刑事拘留,期間只有何凱可以以辯護律師的身份去同他會面。
因此兩位警察帶走羊咲時還算客氣,亮出證件,告知需要他作為家屬協助調查,希望羊咲能夠認真配合。
何凱點了一支煙銜在嘴裏。
他又捏了一支遞給政宗實,政宗實低眼瞧了瞧,接過煙,夾在手指間,放下駕駛位的窗戶,手臂伸出去半截,手腕松松地垂着。
“政總不抽啊。”何凱說。
政宗實沒說話,直直的香煙在他手中一搖一晃,他盯着那支煙,喉嚨發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寒氣鑽入車內,政宗實收回手,把煙放在了置物艙內,艙內有一瓶薄荷糖,他倒出三粒含在嘴裏,一股清涼感像煙花蹿上頭顱,倏地炸開了,喉嚨也涼嗖嗖。
止瘾最有效的兩東西,薄荷糖和運動。
“別擔心。”何凱慢慢地說,“羊咲肯定沒事,羊從容的話,得看了。”
何凱抖抖灰,繼續道:“秦岩軍在海外抓不到,他前妻總能抓到,抓到他前妻對證就好辦了……好笑的是,他前妻的名字是假的,羊從容這個蠢貨和人搞對象這麽久,竟然不知道自己女人的真名。”
他嗤笑一聲,這種級別的案件何凱一般懶得接,吃力不讨好,人贓并獲板上釘釘的事,還是贓款額度這麽大的,某種意義上來說,律師也無力回天。
如果不是政宗實脅迫他,李薇成天危言聳聽搞得他真擔心政宗實哪天大手一揮把他拍在沙灘上,他根本不稀得接。
本來接就接吧,政宗實這個睚眦必報的男人,一分多餘的錢沒給他,按照事務所最低的基本工資兩百五十塊一天保底讓他打白工。
偏偏何凱在這行這麽多年,評上了首席,案件結果都是網頁上公開透明人人能查的,搞砸了壞名聲。
他又對案件有強迫症,接了就會逼自己拼命做到極致。
羊從容這種連話都說不清的人簡直浪費他時間精力。
“人人都說何律師神通廣大,”政宗實望着前方的石獅,不冷不淡地開口,“可惜我還沒有見識過。”
何凱扯扯嘴角,車內煙霧缭繞,他眯起眼睛,“政總擡舉我,我只是有一說一,實事求是,不搞虛的。”
“那就夠了。”政宗實側目,“實事求是,何律師親口說的,我就放心了。”
“實事求是的意思是,活罪難逃。”何凱言簡意赅,“緩刑是争取不到了,他們這個網站的參與人次和資金數目不小……如果他能配合警方把秦岩軍他前妻抓到,還能算是戴罪立功了一回。”他熄滅了煙,“政總還是讓羊咲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吧。”
何凱在車內睡了一個多小時,八點鐘時進了公安廳辦事,十點鐘時他又出了來,政總不在車內,他張望一圈。
公安廳停車場的樹枝幹張牙舞爪,光溜溜的,天空蔚藍,飄了幾朵雲,政宗實站在轎車幾米外,和別人通着電話,他的助理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站在一邊和他談話。
何凱雖然和政宗實不是一個圈子的,但妻子李薇和他有着不多不少的交集。
陪同李薇出席特殊場合時,政宗實給他的印象都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仿佛那一張臉上容不下多餘的情緒,距離感很強。
李薇總喜歡講別看政宗實一副死人樣,他對兒子政語很上心——比他何凱這個當爹的要操心的多,何凱輕哼,不以為然,“人有的是錢,坐吃山空,我們和他能比嗎,一天不工作明天團隊的工資就發不出。”
何凱收回視線,十米開外石獅旁的長梯上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長長的白色棉服,裹着像一只蠶蛹。
羊咲出了來,手上還捧着一個肉馍,低下頭默默地吃,腮幫子鼓鼓的,呼吸間呵出的熱氣化作白霧。
何凱叫了一聲政總,政宗實帶着助理回到車旁。
他看見政宗實匆匆和助理講了幾句注意事項,讓助理先回公司處理什麽事,便健步如飛往長梯那兒走了。
怪。
何凱只能在心裏嘀咕幾句,不緊不慢跟上去。
“羊咲,這裏。”
羊咲嘴裏還咀嚼着警隊一個三十來歲的姐姐給他的早餐,擡眼看見政宗實站在樓梯下。
他六點鐘出門時匆匆吃了一塊小蛋糕,在裏面坐了四個小時,回答各種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問題。
幾個做筆錄的警察不茍言笑,不管是大是小的問題,問起來都萬般嚴肅,沒有一點兒喜劇片裏的嬉笑。
羊咲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生怕一個不留神說錯了話。
中途休息了十來分鐘,他想起政宗實說不行就去洗手間,于是被警方看着去了洗手間,尿不出來,又跑回來了,繼續做筆錄。
他是羊從容的兒子,羊從容的情況事無巨細問得清清楚楚,恨不能把羊從容和阿姨的每一句對話都問出來。
結束之後,他困得不能自已,肚子餓扁了,坐在審訊室外的鐵椅上等待警方出材料讓他簽字,打着瞌睡,經過的一個姐姐給了他這一袋肉夾馍,說看他這麽累,辛苦了先吃點。
政宗實朝他招了招手,羊咲本能地跟上去上了車。
外面的空氣幹爽清新,他不知道爸爸在裏面能不能呼吸得到,想到這裏,揪心得很,肉夾馍也吃不下,放在腿上。
“中午想吃什麽?”政宗實開着車,問他。
羊咲緩緩搖頭,腦袋偏了偏,望着窗外呼嘯而過的樹,一棵接一棵,快得連影子都捕捉不到。
何凱坐在後排,本想讓羊咲複盤一下警方的問話,方便他後續調查,見人這樣,只好作罷,改天再談,反正一個案件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結的。
政宗實先順路載何凱回事務所,何凱下車後留了羊咲的聯系方式,說:“你先緩緩,過幾天我會聯系你。”
“謝謝。”
等何凱下了車,轎車緩緩起步,羊咲突然輕輕吐了口氣,說,“叔叔,我想回家。”
經過十字路口,政宗實掉轉了方向盤。
“好。”
“我想問個題……”羊咲低下頭,腿上的塑料袋裏是吃剩下半個的肉馍,還散着香氣,只不過已經涼了。
政宗實道:“問吧。”
“叔叔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爸爸進去了的。”
政宗實沉思半晌,說聖誕節。
“知道了。”
前方出城過橋的路段擁堵了一段,這座橋前前後後總是擁堵,政宗實觀察着路況,切入了輔路繞了點路。
路過居民區人來人往,小孩時不時竄出來,SUV寬大,政宗實注意力便一直在路上,羊咲沒什麽聲響,偏着頭似乎睡了。
半個多小時,到了羊咲的小區外。
此時早已天光大亮,他找了個位置停好車,松開安全帶。
“小羊,到了。”
羊咲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棉服毛茸茸的帽子給戴上了,寬大的帽檐壓住了頭發,遮擋半張臉,嘴唇下巴也縮到了棉服立起的領子裏,只留個鼻尖呼吸。
政宗實定了定神,按下安全扣,小心地解開系在羊咲身上的安全帶。
政宗實以為他是睡着了,本打算讓他睡醒了再走,但羊咲抽了抽鼻子,扶着車門坐直了些,政宗實擡手想掀開他厚厚的棉服帽。
手指探入時,碰到了他臉頰上冰涼的液體,政宗實喉嚨一緊,頓住了。
羊咲沒有躲開,政宗實猶豫片刻,沒有摘下帽子,拇指撫摸他的臉,眼淚沾上他的指腹,他沒有讓他別哭,什麽都沒有講。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去市屬公安廳。
當時他從國外回來不久,因為想尋父,和政榕月鬧了矛盾,政榕月丢下一句話,你要是想找你爸爸,你這輩子都對不起我。
這句話給了他當頭一棒,他憋着一口氣,拉不下臉和政榕月道歉,最後也沒有去找。
但是政榕月不想見他。
邱學豐被抓時,是他第一次到公安廳做筆錄。
比羊咲現在的年紀還要小一點,一個人去,在裏面待了八個小時,出來時天都黑了,他站在高高的長梯上,當時長梯旁還沒有石獅。
經過高強度的審訊——和羊咲是協助調查還不太一樣,當年邱學豐入獄是他提供的材料,然而他和邱學豐關系過密,一樣要進審訊室接受個人調查,而不是簡單的協助。
政宗實出來後第一個想見的人是政榕月。
于是他打電話給政榕月,政榕月的态度一度剛強,嘴裏沒有柔和的話語,只說知道了,早點休息。
羊咲細細的啜泣聲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羊咲往後撈開寬大的帽子,嘴唇翕張,眼睫毛像濕了水的黑羽毛,“叔叔……”
他望着政宗實,哽咽着想把抽泣吞下去,他想說點什麽,但是話到嘴邊似乎又說不出口,政宗實耐心地等待,羊咲調整好呼吸,濕紅的嘴張了張說:“我想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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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鎮不比城市繁華,冬夜裏很安靜。
厚重的木門向內敞開,短發的女人微愣:“咲咲,你怎麽來也不提前講一聲啊……”羊咲叫她一聲小姨媽,她很快就笑起來,拽着羊咲的袖子往屋裏拉。
她從鞋櫃裏翻出一雙還沒拆封的拖鞋,碎碎念着:“小姨什麽都沒準備呢,剛從公司回來,你這是……放假啦?還沒過年呀,怎麽提前來了。”
小姨倒了一杯熱茶,端出來時一拍腦門,“哎喲不對,你應該喝可樂!”
她又跑回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罐裝可樂,“滋啦”拉開易拉環,羊咲接過,面露難色,“不用準備什麽,我,我回來看看媽媽。”
小姨長長地“哦”着,嘴角漸漸落下,神色悵然,“明天帶你去,今天太晚了,先休息一下吧,好不好?”
“謝謝小姨。”
小姨開了電視,兩個人坐在電視機前觀看節目,小姨念着,“要看什麽東西,吃什麽跟我說就好了,家裏也沒買菜,你餓了的話小姨喊個外賣。”
羊咲客氣說不用,晚上九點多,小姨枕着沙發扶手睡了過去,羊咲打量着她,把電視關了。
但電視一關上,安靜下來,小姨馬上又醒來,迷糊地問他,“幾點啦?”
“快十點了。”
“噢噢。”小姨把毛毯往自己身上拉,換了個姿勢躺着,模模糊糊叮囑他,“咲咲,你……你去阿姐房裏睡吧,我太困了,明天給你做飯吃,啊。”
這座房子是外公外婆早些年的住處,原本留給羊咲媽媽在城鎮的商品房,後來大女兒去世,房子很小也賣不出去,才給了小姨,外公獨身一人住在離鎮裏二十來公裏的鄉下,小姨偶爾去看看他。
小姨賺了錢後買了一套房在市區,但她鮮少居住。
鎮上的房總共兩間屋子,阿姐是房間便是主卧,小姨這幾年一直在客卧睡,主卧的裝潢都還是媽媽以前重新改過的,一家四口人的照片高高挂在牆上。
外婆離的早,羊咲沒見過,外公身體一般很少出遠門,其他親戚來往不多。
唯一有一星半點聯系的也就小姨,媽媽的親妹妹,比媽媽小三歲,兩個女人長得不是很像,但學歷都不錯,只是媽媽沒有小姨那麽心直口快,媽媽以前經常嗔罵阿妹“咋咋呼呼”。
羊咲仰着頭看着那一張沾染了灰塵的巨大的相框,手機響了響。
政宗實給他來電。
“叔叔。”羊咲壓低了聲音,關上房門。
政宗實問:“準備睡了嗎?”
“還沒有。”羊咲坐了下來,把床榻上的電熱毯開啓。
政宗實在電話那邊安靜片刻,說,“早點休息,一個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羊咲回好,但是兩個人遲遲沒有挂電話,良久,耳邊的手機裏除了電流聲,他聽見政宗實重重的呼吸,政宗實聲音低啞,“想回來告訴叔叔,叔叔去接你。”
“好。”羊咲頓了頓,“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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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咪:[可憐][可憐][委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