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叔叔。”羊咲握着手機,壓在胸口,身上穿着剛換好不久的睡衣,在走廊碰見政宗實上來。
手機的屏幕光線很強,捂不住,在胸前溢出,照在羊咲臉上,他面容失了血色,嘴唇發抖,他又低頭拿着手機打字,“我聯系不上我爸爸。”
聲音也抖得厲害。
政宗實心髒一跳,羊咲急匆匆地要往樓下去,神色慌張,“我,我想要先回家。”
政宗實趕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樓梯口拉回來,“小羊——小羊你先等一下。”
“等不了,你不知道我爸爸的情況。”羊咲的胳膊被政宗實掐得生疼,他努力想要掙脫,推了政宗實一把,言語裏帶着怨氣,怨氣裏包含的情緒複雜。
自從羊從容開始恢複正常生活工作,羊咲不需要天天往家裏跑,得了空要麽回家看看他,要麽打電話問候一下。
羊從容有抑郁症的病史,雖然幾個月前羊從容從醫院回來告訴兒子已經沒事了,羊咲還是隐隐擔憂,怕他爸爸突然又出狀況,酗酒或是嗜睡。
這段時間在政宗實家裏,他關心得比較少,一方面是覺得秦巧和阿姨會陪他,一方面是他自己也忙于比賽疏忽了,好一陣子沒打電話也沒傳個消息。
下午比完賽五六點的時候,他給羊從容發過短信告知他已經放假了,沒有得到回應,羊咲知道羊從容要工作到很晚,留言告訴爸爸看見就回複他一下。
一直等到下飛機,羊咲在車上撥了一次電話,無人接聽。
他又以為是時間太晚,羊從容已經睡了,睡前沒看見消息。
方才躺在床上,左右睡不踏實,夢混亂無比,牛鬼蛇神、荒野蹦極、墳墓深海,亂七八糟的畫面一一閃過,心慌得厲害,胃裏反酸,像有人掰開他的頭顱強行往裏面塞東西,惡心想吐。
羊咲在夢中陡然驚醒,出了一身的汗,汗浸透了睡衣,他大喘着氣,直覺告訴他這不對勁。
幾年前,媽媽離世那一個晚上,羊咲的心也是撲通撲通跳得厲害,猛地從床裏坐起來。
當時媽媽已經沒有住院了,在家用氧氣瓶吊着最後一口氣。
他立刻跑到父母的房間,媽媽的氧氣罩被她自己親手扒掉了,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拽下來一個小口,手還僵在氧氣罩上。
她在瑟瑟寒風中裏悄然離開了他,嘴巴大張着,雙目緊閉,鼻子漏在氧氣罩外。
羊從容則坐在床榻的一旁無聲地流淚。
羊咲太熟悉這種夢境了,那個夜裏夢中的墳墓和今晚的一模一樣。
親人之間的羁絆、血脈相承的痛感,通過噩夢傳遞給他。
“你爸爸什麽情況?”政宗實皺眉反問,他把羊咲拽到自己懷裏,不允許他亂跑,“現在大半夜的回去能做什麽?有什麽事情明天白天——”
“我說了我聯系不上我爸爸!”羊咲急得大叫,額頭的汗冒得更多了,頭發粘膩着,眼睛發紅。
政宗實一把按住羊咲的肩膀,想控制住他冷靜下來,但羊咲始終是一名成年男性,還是運動員,橫沖直撞起來并不容易抱緊,政宗實力氣不小心過了頭,羊咲被他推撞在牆。
“咚”的一聲,羊咲吃痛地哼了起來,政宗實小聲說了一句“抱歉”,手揉着羊咲被撞到的左肩骨,盡可能用最委婉的語氣又是最快的語速告訴他:“你爸爸暫時不在家。”
羊咲愣住了,兩眼睜得圓圓的,深黑的眼眸中跳着幽黃燈光,微微喘着氣,肩膀處的疼痛還未完全消散,幾秒後,他問:“什麽意思?”
政宗實擔憂地望着他,思考如何作答,羊咲語氣變了個調,質疑中帶一絲驚懼:“不對……你怎麽知道,我爸爸不在家?”
政宗實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說,“你先告訴叔叔,你知道你爸爸有什麽情況?”
這對他而言十分重要,如果羊咲一早就知道羊從容開賭場……政宗實的太陽穴發疼,這種情況應該不存在。
他驅趕腦海裏紛擾思緒,按住羊咲肩膀的手上爬滿凸起的青筋。
羊咲實在推不開政宗實,他兩手發軟,最後在政宗實面前洩了氣,鼻子一皺幾乎要哭出聲,軟硬兼施,雙手合十不住地搖着祈求:“我爸爸以前有抑郁症,我求你了,求你讓我回去一趟…我聯系不上他……”
一說話,羊咲最終沒有忍住,話語裏盡是委屈,眨着眼睛想把眼眶裏的淚水憋回去,但是越眨眼淚越是滴得厲害:“……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我真的不想告訴你。
“為什麽老是好像,好像我就是那麽弱一樣,樣樣都不行,什麽都得靠你,我什麽事情你都要知道,你什麽都不告訴我,連球隊冬令營也是。現在他們都知道我是黑幕……我明明一個人踢球也踢得很好啊。”
羊咲耷拉着頭,眼眸低垂,二人腳踝旁的走廊感應壁燈亮着黃色的光。
一字一句的幽怨,像細小的蟲子往政宗實的心髒鑽,啃噬得千瘡百孔。
他想要保護愛惜的人在埋怨他,埋怨他為什麽要插手自己的生活。
從很久之前政宗實就知道羊咲自尊心很強。
可惜羊咲的尊嚴他沒有呵護好,他無法放任愛人不管,期望羊咲更多的依賴,但是羊咲似乎總表現出一副不需要他的樣子。
政宗實想做點什麽,讓愛人高興。
他賽前去問過教練組,哪三個球員拿到冬令營的機會最高,教練組本來不能提前公布,但是政宗實身份特殊,頂不住詢問的壓力,也只好告訴他:唐暑、政語、張妗妗。
但是按照往屆經驗,政語會在公布排名後當場棄權,他報名這個純粹是想看看自己能排第幾,他棄權的話,第四名是女隊的柳鑫,第五名是羊咲。
政宗實聯系了唐暑和柳鑫,希望他們主動退出冬令營的排行,由他個人出資送他們去法國俱樂部的冬令營,但是退出的原因需要保密。
柳鑫本就有可能去不了,她父母沒有支持她去冬令營的資金,報名不過是想給家裏人看看排名高興高興,于是欣然答應了投資商的提議,唐暑則不在意排名與否,只要能去就行了,這本就是他在騰躍的最後一年。
政宗實做到這一步也就沒有再幹涉。
羊咲的排名往前挪了兩個位次,正好。
可能是教練組走漏的風聲,世界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政宗實只是沒有料到會這麽快。
事與願違,他沒有讓羊咲更高興,自作主張地搞砸了,甚至是傷害。
他看着羊咲的眼睛,滿是水霧,但他咬着唇強忍住,仿佛一肚子的苦水一滴都不能流出來給他看見,撇着腦袋,不願和他對視。
政宗實緩緩松開他,比起冬令營,他更不知如何講述羊從容的案子。
但是不講就真的來不及了,何凱說的沒錯,作為接觸最頻繁的家屬,羊咲很有可能随時随地會被帶走調查,何凱估計最晚明天怎麽都會來了。
“羊咲,你先冷靜一下。”政宗實神情嚴肅,然而看見眼眶裏倔強的眼淚還是沒辦法客觀正經,他貼近了一些,親吻懷裏人的眼角。
淚痣長在羊咲的眼角之下,也長在了政宗實的心尖。
羊咲不作聲,任由政宗實擺弄,政宗實環住他的腰,斟酌着詞句貼近他耳邊,語氣盡量和緩:“你爸爸現在在公安局,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麽情況,我也不能百分百确認。
“明天會有警署的人帶你走,他們會告知你實情,也會問你一些問題,你知道的就如實回答,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不确定的不要回答。
“但是如果實在扛不住壓力,你就說你想上洗手間,可以獲得一點喘氣兒的空檔,其實時間應該不會特別久……小羊,聽明白了嗎。”
羊咲在政宗實說的第一句話時就已經神情渙散了,他經歷過大大小小的痛苦,卻從不像現在這樣無措,違法犯罪總是距離他很遙遠,從沒有如此貼近過他的生活。
至少媽媽離開的時候,他是做了充足長久的心理準備的。
這件事卻不是。
他擡起眼,沉默良久,眉眼間滿是不可置信,卻又無從問起。
最終只是乏力地點頭,什麽話都不再講。
政宗實慢慢攬住羊咲的腰,羊咲的腰很柔韌,政宗實兩只手可以完完全全扣住,小孩發絲間的洗發水味道是政宗實一貫使用的,羊咲自從住進來,身上盡是他留下的氣息。
薰衣草噴霧、柑橘香薰、洗發水沐浴露洗衣液……鼻腔裏盡是愛人和自己融為一體的味道。
政宗實閉上眼睛,凜冽的側臉在暖光下變得柔和,他盡力穩住內心的失落感,說了這麽多,羊咲也如他所想,安靜了下來。
然而羊咲的話并沒有從他腦海中擦去,反而如一道行止符,攔在他心中。
他卻不能再對羊咲施壓,只能暫時假裝忘記,他比羊咲年長十多歲,不想也不能在關鍵節點去計較感情上的得失。
政宗實跟着他默然,擁抱着不願意放開他,最後羊咲說很困,他苦笑着告訴懷中的人:“先去睡覺吧。羊從容那邊我委托了全省最好的律師,叔叔會在公安門口一直等你。”
二十年前,政宗實有多麽不願進入審訊室,二十年後的現在,他恨不能替羊咲去接受調查,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不希望羊咲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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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讀者朋友提醒。
唐暑就是阿鼠(守門員,之前一直沒提過阿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