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章
第 70 章
秋月又圓 第七
冷月影攜妻柏氏來得晚些,等他們按下雲頭到殿外,筵席早就開始。無怨恭候在殿外,擡頭望着天左顧右盼地等着,眼看香雲降落,秘神夫婦顯露真身,連忙帶人迎上前去。幾句寒暄之後,無怨将冷月影夫婦向裏引。正待進殿,就聽鼓樂之聲忽然停住,裏面只剩一片靜谧,幽幽傳出蕭聲,冷月影随着蕭聲止住步伐,聽得呆住。
蕭聲嗚咽,在大殿幾番回蕩之後,愈加顯得渾厚無比,旋律曲調也與一般的仙樂不同,粗犷悲徹中透露出金石铿锵之聲。柏氏從未聽過如此音樂,好奇詢問:“這是所譜何曲?”
無怨趕忙解釋:“是先南經略神的外孫,如今小南經略神之子,沈沖天。素聞他擅吹簫,且珍藏有一支好蕭,今日特邀他為中秋大宴助興。此人久居凡間,所吹奏的也是凡間小調,不成體統,讓世子與夫人笑話了。二位請随我入席吧。”
冷月影趕緊搖手:“咱們進去一攪和,豈不擾他的興致,就在此處聽。”
無怨驚惶剛要說話,冷月影只一蹙眉:“都安靜。”接着再不言語。
冷月影站着不動,柏氏在一旁也不好活動。無怨疑惑地看着冷月影身體僵直,眼波蕩漾,心神早不知馳往何方,更是一動不敢動。三個人就這樣在大殿外直矗矗立着聽完一整支曲子。
蕭聲終于漸止,四籁歸于沉寂,忽然猛地平地又起一聲,引出另一支曲子。這支曲比剛才的曲調更為平和,悠長纏綿,如泣如訴,如哽如咽。
冷月影耳邊還久久回蕩着蕭聲,大殿中卻又起喧鬧鼓樂,這才長長嘆息道:“第一支是武曲,第二支換做文曲,悲涼徹骨更應秋景,也更應心境。曲已終,咱們也該進去了。”
無怨這才笑着忙向裏迎。
裏面仙侍唱到:“北方冷氏大公子到!”立時打斷了裏面的喧鬧聲。冷月影和柏氏相攜,随着無怨進入大殿,諸位仙家都忙聞聲圍攏過來。二人邊向裏走邊一一回應,遇到熟識的不免寒暄一陣。等終于脫開身,冷月影左右環視一番,忙問無怨道:“剛才的吹簫之人被安置在何處,可否得緣一見。”
無怨只得據實回答:“他和阿毒在一起。”說着向旁邊引過去。冷月影只見無毒一人坐于幾案後,百無聊賴,自斟自飲。
無怨幾步跨上前,急忙低聲問道:“阿毒,沈沖天呢,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無毒坐着沒動,撅着嘴道:“沖弟不勝酒力,回家睡覺去了。”
無怨急使眼色,輕聲斥道:“冷大世子在此,莫要胡說。席間他同芨兒兩個一直鬧騰得不亦樂乎,才又吹簫,哪這麽快就醉了。”
無毒拈着酒杯,手托頭,擡起無辜的雙眼望着無怨和冷月影,帶三分酒氣淡淡回應道:“是他自己說的,不要算到我頭上。”
冷月影聽見,只得蔫蔫地轉身離開,留下無怨無毒兩兄弟面面相觑。
沈沖天确實是借故離開。他遵守對芨兒的承諾,平地起蕭聲,頓時打亂大殿上鼓樂仙伎的陣腳,将鼓樂聲停下,好奇四下尋找。赴宴的衆仙家聞得鼓樂聲驟停,只剩獨蕭悠揚,亦被蕭聲吸引,也四下尋找。就這樣,衆仙家的目光、耳力,包括談論話題,都齊齊轉移到沈沖天身上。
“這是誰啊?”
“你不知道嗎?先南經略神夏卿的外孫,手刃南經略神和非言的那個瞎眼‘小災星’。”
“哦!不是說他留戀凡間嗎,怎麽又回來了?”
“在凡間世界,他是‘災星’;在仙家世界,他是‘小災星’,有什麽區別。”
“可不是,聽說他跟南海龍宮的青九有些不清不楚,一對野鴛鴦,一起滾天刑呢。果真誰沾上他都沒好結果。因為這個,青九都被渺雲真仙從弟子譜中除名了。”
“除名就除名,一個龍女而已。只要東經略神何真沒事,缈雲真仙就不擔心。”
“東經略神多少年來閉關不出,誰知她是生是死,有事沒事。”
“怎麽不知,你猜南海為何一直不見動靜。據說何真身上有她師父的一條紫手帕,能感知生死吉兇,在她閉關前将手帕一撕兩半,自己帶走一半,另一半托小金鳶送給了女兒。”
……
雖是幾處仙家底下窸窸窣窣的附耳交談,在大殿之上不啻于鼠刨之聲,卻被沈沖天靈敏的雙耳全部捕捉到,他的眼前似乎又看到光芒。
曲終,喧鬧複舊。沈沖天忽聽門口的仙侍一聲高呼,他心思一轉,壓低聲音對無毒道:“你先坐着,我走了。”
無毒一把拉住他:“好好的,怎麽說走就走,一絲征兆都沒有。”
沈沖天央告道:“好哥哥,你就只當我不勝酒力,醉倒離席,回家睡覺去。”
無毒皺眉:“你實說,到底因為什麽。”
沈沖天指指發出聲音的方向:“冷月影來了,我怕他找我後賬。”
無毒知他指得是冷翼的命案,遂輕快道:“他要找你後賬,還用等到如今。放心,在大哥的宴席上,又有這些仙家,一點顏面還是要給的。”
沈沖天不為所勸,執意道:“我倆都在席上,相互也別扭。毒哥哥,你放我離開,改日他不在時,我好好陪你吃酒。”說完,趁着無毒錯愕之際,忙起身,找到殿中仙侍帶自己溜邊快步離開。
夜半,宴席散,無念奉兄長之命,陪同飛熒、列依容壽廷夫婦、岑呂、夏流煙回到沈府,那裏也有為她臨時準備的房間。無念推開房門,頓時吓得向後一退,房中燈火通明,仙侍都在外間,全部中了術法,半歪地上渾身癱軟,見到主人滿面慚愧,裏間卧房中沈沖天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
無念斥責道:“你在我房間做什麽!”
沈沖天慢悠悠回道:“這是我家,我在哪裏都使得。”
無念被激怒,卻忽覺怒氣一時竟盤桓小腹上不來,這才知曉自己也落入陷阱,只得拼狠罵道:“你個惡賊、老鳏夫,深夜入閨房,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沈沖天壓住火氣,将身後劍連鞘拿出,直向地上一戳:“仙姑慎言。老鳏夫也是仙家血脈,也有幾分道行,一時言語不合,打起來,誰都不沾光。我勸你壓一壓酒氣,消一消心氣,慢慢聽我說。自昨日起,直至中秋宴結束,諸仙離開,你奉兄長的命令,難駁北經略神和南經略神的顏面,雖跟我無關,卻要住在我家中,時時與我照面。反正你也躲不開我,索性大家敞開心扉,痛痛快快度過這幾日時光。一來顯得仙姑家中禮數周到,胸襟寬廣。二來,你也好向兄長交差,衆仙家眼前也能博一個好名聲。我知仙姑心高氣傲,不屑與我這‘惡賊’說話,只望仙姑看在我眼盲不便,還主動過來與仙姑示好的份上,略施一絲薄面給我。反正幾日之後,大家分道揚镳,再難有往來。仙姑意下如何?”
無念出去赴宴,自然赤手空拳,她不錯眼睛地盯着沈沖天手中的劍,提防道:“我為何要與你握手言和?”
沈沖天言語不起波瀾:“因為我是南經略神之後,北經略神是我長輩,你的兄弟都與我交好,四經略神被我占去三處,想來我也不至于一無是處。就連芨兒這般初出茅廬、修為淺顯的都知‘眼見為實’,為何仙姑獨獨執念若深。”
無念無他法,只得婉拒道:“此是深夜,你解了我侍兒身上的法術,出去,明日我自當以禮相待。你若敢存非分之想,就算我對你無能為力,外面還有數位仙家。”
沈沖天譏諷回怼:“與我相交,這是最不應該在意的。我是瞎子,單憑聲音辨不出仙姑算不算美色,生不出非分想法。再說我若是那等輕狂浪子,身邊自不乏嬌媚女子,以仙姑脾氣姿色,怕是難入眼。”
第二日,無念與沈沖天見面,果然不再怒目相對,只是語氣依舊生硬。
早飯時,沈沖天興沖沖道:“聽得說今日天氣晴好,我與兒女們商量妥當,預備下大船,待今晚宴席散後,邀請我府上諸位長輩,并此次東道主小東經略神兄弟、西經略神,咱們一起去京城西面的大湖泛舟賞月去,不見日升不歸家。”大家紛紛贊成。
正說着,門房傳來消息,無怨無毒兄弟登門。大家見面,問候談笑一時,無怨就被列依容和壽廷拉到一邊,不知說什麽悄悄話。
無毒則拉住沈沖天,笑道:“昨晚多虧你腿腳利落。你前腳剛走,後面冷月影真就找來了,口口聲聲說要見吹簫之人。還是我替你擋下的,快說,怎麽謝我!”
沈沖天不放心:“他人現在哪裏?”
無毒大笑:“你放一百個心,他早走了。如今的冷大世子,外有公職萦心,內有嬌妻傍身,再不會像原先一樣徹夜吃酒喧鬧。昨晚宴席散,他說還有公事,攜了夫人擡腳就走。”
沈沖天疑惑:“這麽說來的竟是夫婦二人,門口為何只報他一個?”
無毒解釋道:“你不在這裏面,不知曉內情。冷月影娶妻柏氏,說來也是大世家,其實是旁支後裔,遠不能比肩冷氏,本人修為也是寥寥。只是當初冷月影的父母見她十分老實本分,知禮懂事,想着娶回家約束約束兒子。如今冷月影但凡出門,必攜妻子,二人看着也是恭擡恭敬的,他也确實收斂不少。所以昨晚我勸你不用擔心,就是這個意思。”
沈沖天開懷道:“既如此,就不說他了。我正要去報信,多謝令昆仲款待,今天是中秋正日子,晚間宴席散後,我還席。邀令昆仲全家,還有我府中所有長輩、平輩、晚輩,咱們游湖賞月去。”
無毒手托腮,琢磨道:“四經略神全家出動,泛舟湖上,淩波賞月,真難為你怎麽想出來的。我先代大哥道一聲謝,我們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