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章
第 69 章
秋月又圓 第六
中秋将近,無怨找到沈沖天,交代道:“這幾日,衆位仙家陸陸續續就到了。我想着将北經略神、小南經略神兩處,安排在你這裏暫住幾日。一則你身體不方便,免你來回奔波之苦。二則中秋宴上喧嚣太過,不方便交談,倒不如趁這幾日拉拉家常,一訴別離苦。”
沈沖天淡淡回道:“還是大哥心思細膩周到,大哥和毒哥哥也來嗎?”
無怨解釋道:“我們是東道主,尤其是阿毒。主人都跑了,令客人如何自處。到時我派阿念過來作陪,也是一樣的。”
沈沖天只得點頭,當即答應道:“大哥吩咐自當照辦。”
無怨忽發笑:“話還沒說完,你別急着表态。還有一件事,是芨兒交代的。芨兒原話,說久聞小叔叔善吹簫,且珍藏有一支好蕭,可惜一直無緣得見,望借此中秋佳節盛宴契機,與衆賓客同領小叔叔高超技藝,曼妙佳音。”
沈沖天哭笑不得:“又是誰跟她提起。不過是少年時打發無聊的東西,上不得臺面的,況且,幾番遷徙搬家,多少東西都棄了,可讓我上哪裏找一支蕭去。”
無怨調侃道:“這我管不着。反正芨兒說了,只需我将原話轉達,你必照辦。我與阿毒想着,這倒是從未見過的奇景,值得一待。”
沈沖天無奈:“遵令。我這就動員家中所有人口,把家底都翻找一遍,勢必找到那只蕭,再溫習溫習指法,此番務要為大哥的中秋宴助興。”
送走無怨,沈沖天趕緊将這個消息告知父親。
沈輝無可無不可道:“如此甚好,也是無怨一片心意,你只領情就是。我自來不愛熱鬧,當年也未湊過熱鬧,仍舊蜷居于我這住處就是了。”
沈沖天驚詫于父親語氣如此平淡:“母親要來了,父親難道連一句話都沒有?”
沈輝點化道:“癡兒仍是未看透。夫妻之間,肌膚之親最為輕淺,心意相念則漸深,卻仍為有形之情。何時這有形之情,如水滴入池,雖有似無,化作無形之情,方是至臻之境,豈在說與不說。”
沈沖天以為父親長久獨處,心思癡癫,不做辯解,只好恭敬着蔫蔫離開。
等沈沖天終于靜下心,才反應過來,無怨沒告訴他這兩處人何時到達,害得沈沖天日日待在家中,時時傻等着,不敢挪動一步。非但是他,連帶着惜墨、惜寶,這幾日都不許出門。三天後,沈沖天聽到門房傳來消息,說南邊的親眷來了。沈沖天便知是母親和外婆來到,忙喚上一雙兒女,親迎到大門外,就聽接連兩聲熟悉的呼喚:“沖兒!”
沈沖天當即匍匐在地:“外婆,母親……”聲未出已哽喉。他的後面,子女、下人緊跟着趴倒一片,齊齊下跪行禮。
岑呂和夏流煙急忙上前,雙雙扶起沈沖天,一人伏上沈沖天一只肩頭。沈沖天一手挽着外婆,一手挽着母親,亦緊緊依偎着二人臂膀,身軀并入二人懷中,委屈不已。幾十年後雙方見面,當年事早就煙消雲散,當事之人也都褪去往日心緒,只剩滿懷離愁。誰都不忍打破這份團圓境,開口說第一句話,也是分別太久,實在不知從何處開言。
最終還是岑呂端詳着沈沖天,越過他的身影,看到後面衆人,欣慰道:“我的孩兒也是一家的家主了,帶領這一大家人,卻還是當年模樣,還是小孩子的脾性和動作,小心被看去笑話。”
沈沖天這才苦笑着,噘着嘴離了外婆和母親懷中。
岑呂又望着并排匍匐在地的一男一女:“這是?”
沈沖天忙不疊解釋道:“是女兒惜墨、義子文惜寶。你倆個,快給祖母和曾外祖磕頭。”
夏流煙望着一對金童玉女,歡喜道:“真是難為你,湊成如此齊全的一家人。”
沈沖天轉而壞笑道:“還有更齊全的。父親也回到家中,眼下正在東南角那個獨門小院中,母親可要過去?”
夏流煙猝然間聽到這個消息,立時呆滞住,心思怎麽都回轉不過來。
沈沖天開懷道:“母親去了一看便知,兒子再不撒謊,父親早得消息,只是不好意思出來。兒子知道這些年母親心中有許多話,兒子不便傳達,還是母親親去詢問,父親親來解答吧。”一言說得夏流煙當衆羞得不知所措,一把掐在沈沖天身上。
至此,大家終于拾起話題,尤其有惜墨、惜寶從旁周旋逗趣,一家人重又開懷暢言,其樂融融。只有沈輝依舊在他的小院子裏。
沈沖天勸了幾次,沈輝只道:“我與你母親已經說開,你母親也是證道之士,豈是那心胸窄的,我兩個再無不妥,故而住處并無分別。只是你,雖面上開心,心底卻藏有事情,且随着中秋宴臨近,愈發深重,只怕不是與外面的生計,而是與中秋宴和衆仙家有關。我不知你究竟要做什麽,也不知如何勸解寬慰,或是從旁協助。你也不用勸我,須要明白我不露面,于你而言才是一件好事。你更加不用管我,我只信守我所承諾的,暗中保護墨兒和寶兒周全即可。”
沈沖天無奈,只得聽憑父親所為。
直到八月十二,沈沖天得到消息,說列依容、壽廷跟着飛熒于是晚到達。他将消息告知惜墨和惜寶。惜寶為難道:“這又不同于普通長輩,是另一重禮數了。只是倉促間無處朝服去,縱使尋來,在中原土地上穿天狼官服,左右都不合适,還有那些親兵,是否需要集結列隊?”
惜墨也跟着點頭。
沈沖天忙制止道:“如今大家都回歸尋常百姓,尋什麽朝服,誰又是你的親兵。老國主和主母既能舍棄帝後之位,離宮修行,又豈會在乎這些虛名虛禮。到時你倆只跟着我便是。”
果然,待飛熒攜着女兒列依容、女婿壽廷到來之時,沈沖天帶着惜墨、惜寶恭迎在大門口。沈沖天先辨聲響氣息,行禮道:“北經略神,久別無恙啊!”
飛熒笑指着他道:“你這個‘小災星’,我又低估你了。來之前,無怨告知說,由你來接待我們。我還猜想四十年過去,你被凡間歲月剝蝕,該是怎樣的老态難認,結果還是一副少年臉龐,比先我們離開時越發精致起來。”
沈沖天笑谑道:“北經略神舉止聲響亦如當年,您不變,晚輩更不敢變,怕北經略神認不出,走錯門呢。”
飛熒爽朗道:“罷,罷,我可不敢與你打嘴架,誰知道你嘴裏什麽好話等着我。我尋你外婆說話去,你迎着後面你的姨母姨爹吧。”說完自顧自進了院子。
沈沖天這才聽到自心底而出的呼喚:“沖天孩兒。”他忙帶着惜墨和惜寶行天狼國禮參拜,口吐天狼語呼道:“十九子敕封齊王沈沖天攜郡主沈惜墨、騰骧侯暨禦前正二品大将軍文惜寶,拜上吾主,主母。願吾主、主母萬歲永安!”
列依容和壽廷上前穩穩扶起沈沖天,又對後面兩個孩子道:“快起來!都過去了,哪還有天狼國主和主母。若說起來,倒是我倆該謝你們,‘不敗狼王’沈沖天、‘接引将軍’文惜寶,還有最美的‘草原之花’沈惜墨、你們三人早傳的三界周知呢。”
沈沖天忽然垂下頭,更加無地自容:“姨母、姨爹,對不起。”
壽廷笑道:“不怨你,朝堂之上,一貫如此。若沒有你們此舉,朝堂混亂、君不君,臣不臣,那才是大禍。就是少樞和少桠,還有你那一衆兄姊,是他們舍本逐末,甘願守着富貴權祿,放棄長生,于你何幹。我也悄悄告訴你一句實話,其實我對中秋宴一點都提不起興趣,實在不想聽他們長篇大論那些有的沒的,只是拗不過你姨母,幸好聽說你也在,可把我高興壞了。這幾日你們哪裏都不許去,我要聽我的齊王和文大将軍好好講講這些年的事,實在是過瘾。”說完,看着惜寶暗自低頭吃吃笑着,問道,“你又笑的什麽?”
惜寶亦恭敬以天狼話回答:“帝王就是帝王,做了神仙,也是個惦記着朝堂江山的帝王神仙。”
壽廷指着自己和沈沖天,言道:“你別笑我,你義父、你都是一樣,自幼刻在心底的東西,去除不掉的。不信你就走着瞧,別看你如今卸甲罷官,做起生意,将來你的一行一動,一思一慮,依據的還是天狼文大将軍,而不是漢家人文惜寶。”
轉眼到八月十四日,沈沖天随諸仙赴宴,就聽到一聲熟悉地含笑呼喚:“小叔叔。”
沈沖天亦笑應道:“芨兒,你父親舍得放你出來親迎賓客?”
芨兒上前攙扶住沈沖天:“我是專門迎你的。”邊說邊将沈沖天引到座位上,“多虧二叔求情。這三日,你與二叔坐在一處,這個時候他還在外面招呼着,特地交代我過來迎你。二叔還交代,說你身邊服侍的都是凡間人,過不來這裏;這裏一衆仙家說話,你又插不上,豈不無聊,又不方便,特地叮囑我多陪你說話。反正那邊都是長輩,也沒我說話的地方,索性咱倆暫時湊一桌,聊聊天。”
沈沖天暗嘆無毒的細心,一時又黯然道:“抱歉,是我拖累了你們。”
芨兒倒有幾分豁然:“小叔叔莫要自責,這件事本就不怪小叔叔,是我們一時思慮不周。我與小叔叔是一樣,雖降生凡間,也是仙家血脈所凝,表面看與凡人無差,其實內裏根基迥異,強求來未必就是好事。”
沈沖天聽到這話,臉轉向芨兒,安靜卻帶有幾分鄭重地言道:“這話是你父親口吻,不是你的口吻。我所認識的芨兒,學藝不精,卻敢孤身一人闖軍營,行刺大軍主帥。也是你,說着待學藝成,自當蕩平天下一切不平事。還是你,不懼流言,敢沉澱下心境,接觸我、了解我。你渾身上下那一種未受世俗打磨雕琢的質樸至性,最是難能可貴,千萬不要因一言一事而磨滅。不論是在凡間行走,還是修仙證道,守着這顆本心至性,才能永葆正路。別人我不知,只你二叔無毒,便是這般至臻至純至仁之性,你只需向他學習即可。”
芨兒點頭:“我明白,小叔叔盡管放心。也勞煩小叔叔帶個話,告訴惜寶,就說我等着。”話音落,芨兒滿面羞澀。
沈沖天笑呵呵:“那是自然。”忽然他問道,“那日我聽無怨大哥直喚依容姨母作‘妹子’,是否他二人較別人更為親近?”
芨兒道:“你也聽二叔說了,父親和北經略神之女,南經略神之女以及一衆仙家後代一起長大,這其中他與北經略神之女年紀相差最小,脾氣秉性又最為契合,因此最親近,直以兄妹相稱。”
沈沖天不由得嘴角上翹:“我竟沒想到。仙家血脈嫁與凡人,提攜凡人一同修行證道,已有舊例。這個舊例就在眼前,還是無怨大哥最中肯的妹子。姨母和姨爹在家中這幾日,日日與我同寶兒暢談這些年的軍事國事,言下十分中意寶兒。有他倆出面,再無不成。”
沈沖天自顧自說着,不知旁邊的芨兒臉頰已經漾得堪比榴花。過一時,沈沖天聽着旁邊芨兒氣息不大對勁,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失态。
芨兒趕緊岔開話題:“小叔叔,我央求你的事,可做到了?”
沈沖天點頭道:“那是自然。不過我也央求你一件事,一會兒,若是在席上出醜,你可不許說‘不識此人’。”
芨兒只管笑:“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