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章
第 68 章
秋月又圓 第五
白天閑下來,沈沖天問凝香:“寶兒和芨兒的事,你也知道?”
凝香點頭:“是的。”
沈沖天并無應有的驚惑,倒十分平靜地問:“多久了?”
凝香據實回答:“只比绛紋早幾天而已。”
沈沖天忽然“嗤”地失聲發笑:“這孩子,真是。你倆中圈套了。”
凝香和绛紋不明所以。
沈沖天平和地解釋道:“一共就那麽幾個人,守着兩處不算小的宅子,哪裏找不到一個僻靜無人處,方便行事。偏偏要在空曠的花園裏,還圍繞着一群下人。尤其是你倆,绛紋好說,凝香一向膽子小,夜間離開門口三步遠都要人陪同,要點燈籠,半夜去花園乘涼,難道是摸着黑過去的不成。四下黢黑的花園,一盞明晃晃的大燈籠連帶着兩三雙眼睛旁觀,若真有心做壞事的人,豈能不察覺防備。這倆孩子,若非真的張狂膽大至此,便是胸懷坦蕩,未致踏錯,無須多慮。”
凝香“啊”一聲終于醒悟,問道:“這倆孩子何至如此?”
沈沖天會心一笑:“芨兒的父親來京城了,只怕芨兒不情願被她父親帶走。另一邊,寶兒恐怕也有些小心思,不希望芨兒被帶走。兩人都開竅了,心思一拍即合。小兒女,顏面薄,直接說出口有些不好意思,欲演戲講明,我又看不到,只好演給你倆看罷。我不聞不問不合适,也适時配合一下,找來寶兒,細細查問清楚。若時機合适,咱們也辦一樁大好事,文家也有傳宗接代的人。只是仙凡有隔,此事能不能成,還要看他倆機緣如何。”
過兩日,沈沖天備好見面禮,帶上芨兒去無毒家中。兩個人仍舊坦坦蕩蕩推門即入,卻被一個陌生的女子聲音擋在前面:“芨兒?要你出去歷練,一走就沒有回音,死哪裏去了?竟還膽敢帶陌生男四處招搖,學的禮數規矩撒出去喂狗不成,你可知對方是個什麽東西,可知這裏是什麽地方!”
沈沖天心底猜出幾分,只是對于說話如此不客氣的人,一向懶得搭話。
旁邊的芨兒忽生出幾分怯意,陪小心道:“姑母,這是小南經略神的兒子,沈沖天,彼此不是外人。我這二年一直住在他家,得他照顧。”還真是無毒的姐姐無念。
無念轉而大驚:“那個‘小災星’,你為何與這惡賊混在一處?”
芨兒在沈家住的二年早知沈沖天脾氣,趕忙着介紹:“小叔叔,這是我姑母。”
沈沖天一腔怒火萬般辭令已頂上喉,眼看着沖口而出,想到自己此行目的,想到芨兒與惜寶,乃至無毒因此受牽連,只得又生生咽回去,生硬道:“聽出來了。東經略神的千金,家中排行第二的無念,一直在西方受小金鳶的教導,果然如出一轍。仙姑無須對我橫加指責謾罵,反正我也不是來找仙姑的,只求仙姑不要擋路,否則沖天眼盲之人,沖撞仙姑倒不好了。”說完,不再理無念,仰頭向裏喊道,“毒哥哥,我來啦。”
無毒早聽出聲音,迎到檐下,聽見喚他才笑着應道:“你還有臉來。”
沈沖天對無毒卻是十分和善,嘻嘻笑道:“怎麽沒有,這是我哥哥家,不比別處。這位道爺,別來無恙啊?”邊說邊拉着芨兒徑直進了屋。
無毒跟在後面,追着低聲問道:“哎,那件事,你怎麽解決的?”
沈沖天自信笑道:“毒哥哥沒覺得耳畔清淨許多。”
無毒無奈道:“你再胡來,總有走不脫的時候。算了,又不是我的罪責,沒有你那麽硬的命,跟着你瞎操心幹什麽。我兄姊都來了,我給你引見。”
沈沖□□後指指,嘟囔道:“剛進門就碰見一個,看不上我。”
無毒冷笑:“你這個人,也是古怪,喜歡你的人,誇贊不絕口,讨厭你的人,又恨不得剝皮抽筋。”
沈沖天故意問:“你算哪一種。”
無毒翻一個白眼,賭氣道:“被你賴上,甩不掉的那種。趁着我火氣還沒那麽大,能忍住不對你剝皮抽筋的時候,最好帶來些好消息。”
沈沖天故意賣關子:“絕對是好消息。無怨大哥在何處,我要親對他講。”
見到無怨,沈沖天與他訴幾句別離寒暄,雙方再無話說。
沈沖天見氣氛漸冷,便笑道:“這次見到大哥,我要親謝大哥送的兩件寶。”
無怨有些奇怪:“我何時送過你寶?”
沈沖天扳着手指:“第一件,是大哥當年在望陵送我的那只螺钿匣子。我起初只是見它模樣雅致,又想大哥一番心意,不可浪費,便留在身邊,裝一些随身重要東西。誰知它竟不懼天火,當年穎園化為烏有,外面東西,連帶回憶都不存了,多虧有它替我保存下重要物件。”
無怨幹笑一聲:“說起當年事,有幾句唐突話,不怕你怪罪,說出來大家博一笑。我是到望陵之後,才知你也在那裏,初次相會,趕緊拿出手邊一個裝東西的匣子,臨時湊份禮送過去,還一直擔心着禮數不周,想你與流煙嫌棄我吝啬。其實我一直拿它當做普通物件,若知它有如此神通,只怕就舍不得送你了。”
“你說我送你寶,替你于大災大劫中保存下重要物件,不若說是你心中的寶。心中若無和氣,見別人心意早分辨出高低,輕慢怪罪,随手抛棄不加珍惜;若無謹慎,便有至寶也看不住;若無善良,便會只道命運眷顧,為何要感謝別人。你心中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沈沖天點頭不語。
無怨無比惋惜道:“阿毒大婚那日,還派人到處找你,說你不會不到,孰能料想見到。老南經略神才知,你那裏竟出了那麽大的事故。本來阿毒時常跟我們提起,說你無論悟性、天資都高過他許多,假以時日必定在他之上,可惜穎園一場事故,将你推得漸行漸遠。就在大家都以為你跟仙家世界無緣的時候,誰知芨兒誤打誤撞,竟又把你拉回到我們身邊。可知所有事情,皆有其定數,只是你我修為淺顯,看不到、猜不透罷了。”
沈沖天接話道:“亦或有人在暗中推動,也未可知。由大哥方才的話,便引出大哥的第二件寶貝,芨兒。”
無怨立時蹙緊眉頭,聽沈沖天一口氣把前因後果講完,這才略舒緩一些,問道:“你那義子是哪位仙家的血脈,師承何處?”
沈沖天據實回答:“就是個實實在在的凡人,一直在我身邊教導。”
無怨頓時收斂神色道:“你我才剛相聚,不急于這一時,況且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實在抽不出心思考慮。這一次,機會難得,你在京城,我們也在京城籌備今年中秋大宴。屆時我會将流煙、依容妹子都邀來,你也可借此契機與家人團聚,你的意下如何?”
沈沖天只得回答:“多謝大哥體諒。”
無怨又道:“這次籌備大宴,需要許多人手,芨兒既已到家,就要幫助家中料理。再說,多虧你提醒及時,芨兒已到議親年紀,不宜再到處亂跑,今日多謝你将她送過來,今後就留在家中吧。”
沈沖天無奈,只得言道:“大哥思慮周全,明日我派人将芨兒的東西全部送來。”
第二日,無怨兄弟在屋子裏,聽到有人推門,卻不見腳步聲。這時有人輕叩門扉,緩緩地恭敬問道:“可有人在家?”
兄弟倆迎出來,只見門口立着一位年輕公子,逡巡不敢進來,只好奇向裏張望,見到無毒,頓時一樂:“道爺,您老人家原來住在此處。”說完又施禮,“惜寶奉義父之命,将芨兒姑娘滞留家中的行李送回。看來我尋錯地方,打擾道爺清修了。惜寶這就離開。”
無毒只顧呵呵笑:“我是芨兒的叔父。這位是我兄長,芨兒的父親。”
惜寶趕忙行大禮:“小侄文惜寶,見過二位伯父,呃,上師。”
無怨聽到文惜寶不知所措喊出的奇怪名號,只是發笑:“進來吧。”
自進門,無怨便一直打量惜寶,若只看其身形容貌,先有六七分滿意,又觀察他面容正中一道淺淺傷疤,從額頭直到右眼內眦下,遂生出一些好奇,問道:“家中可有修行之人?”
惜寶老實回答:“不知。”
無怨更加好奇:“不知?”
惜寶解釋道:“我八九歲上,家中發生事故,一族全滅,蒙義父不棄收養在身邊。可惜義父也僅僅了解先父一些情況,至于族中如何,實在無人知曉。”
無怨沉吟一聲,問道:“這麽說,你的本事都是你義父教授的?”
惜寶回答:“是義父與姐姐。”
無怨又問:“你跟在你義父身邊這些年,可有建樹?”
惜寶據實答:“敕封騰骧侯,拜禁衛軍大統領,正二品大将軍。”
無怨“哦”一聲,雙目如炬,直直盯着惜寶:“那是過往了,如今呢?”
惜寶不慌不忙:“如今只守着祖上傳下來的祥麟錦,與義父的瑞绮閣統攬京城及北方五道所有綢緞布匹生意和大內供應,另外就是京城四大碼頭、三大車行皆在我名下。”
無怨看了無毒一眼,無毒點頭:“此言倒是不虛。”
無怨對無毒耳語幾句,無毒笑笑,起身離開。一時拿着幾本書回來,遞到惜寶手上。
無怨仍舊面無表情:“這幾本書,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不懂的地方,只管問你義父就是。看得明白,就照着練習,對你有好處。”
無毒笑道:“傻小子,明白了吧?”
無怨揮揮手:“所有事我已盡知,機緣不局限于一時,強求的未必就是善果,你走吧。”
兄弟兩個眼睜睜看着惜寶離開,無怨才嘆息一聲。
無毒驚訝地問道:“哥,你這是同意了?”
無怨反诘:“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說同意了!緩兵之計,懂不懂。沈沖天派出他的義子,明擺是過來相親,探聽我口訊的,這絲面子還是要給。這個孩子,倒是老實,家底深厚,模樣又好,若以凡間論,确屬超群出衆,難怪昨天被沈沖天誇了半天,可惜他的身上有幾處不妥。你看他正中一道傷疤,雖說不大影響相貌,卻失了福氣,占家道敗落,果然應在本家一族全滅,就像他義父一樣,不是個良善之命,也難有圓滿的結局。”
無毒趕緊打住:“大哥快別說,這話要是傳到沖弟耳中,他非提劍殺過來不可。當初非言道長和南經略神因何殒命,教訓還不夠嗎。”
無怨繼續言道:“也罷。第二處不妥,我問他安身立命之道,是試探他悟性如何。結果這孩子滿眼只有凡塵金玉,虛浮名利,分明是教化不夠,豈不耽擱芨兒。第三不妥,仙凡不通,強硬配對,既毀了芨兒修行,也毀了這孩子的前程,兩敗俱傷。既能被芨兒看上,興許他還有些才華,我讓你給他幾本書,就是借機試探點化他。若真有這份機緣,将來不說得證大道,最起碼離了凡塵俗事,蛻了凡軀凡胎,不愁二人婚事。今日我這般含混其辭打發他,不單是給那邊交代,也能暫時堵一堵你那寶貝侄女的口。了不得,出門二年,本事未見長,脾氣和口才倒見長,也不知哪裏學來的。昨天見我留下她,沖我那一番吵,直到現在,我的頭腦還是嗡嗡亂響。”
無毒戛然失笑:“你若是聽過沖弟罵架,便知師父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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