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章
第 67 章
秋月又圓 第四
有了碼頭和車行做倚靠,沈沖天更加橫行無忌。他直接拿來當初周家老三的手段,對周家手中的祥麟錦,以及一切與周家有關的生意,店鋪所有貨物往來商船征收無端高價。若是對方不服從,他便指使夥計一天十二時辰不間斷地看守碼頭,防止周家的商船靠岸,反正他如今最不缺人手。
沈沖天還指示手下在碼頭浮橋上橫起一排木樁。所有木樁均有一人長,一尺來粗,一頭圓,一頭削得尖利無比。所有木樁捆紮成一排,尖端朝外,狀如狼牙,平日垂下,一旦周家商船靠近,立時拉起,齊齊向外,大小商船皆被戳漏。
那些周家的商船苦不堪言,若去其他碼頭卸貨,靠馬車拉進京城,費事費力不說,且正中沈沖天下懷,車行也在他手中,他的人正等在直道城門外恭候着呢。無奈,所有商船只能停在漕道中,遠離碼頭。時值暑天,各色貨物日日積壓船底,即使有船板隔絕水氣,仍不免發黴。人們只能眼睜睜看着貨物一批接着一批黴爛,忍痛傾瀉水中。
周家發狠去告官,誰知又落入沈沖天另一圈套。那些京官收了沈沖天和文惜寶的賄賂,上來先斥責周家三子兩個奸商一個惡霸,要舊賬新算。待問及正事,個個不是緘口閉聲,便是官腔套話一本正經地輪番上陣,白白哄騙去周家許多錢財。這些管理京城的大小官員,見眼下沈文一對父子,處事之靈活、話語之婉轉、心機之狠絕,絕非周家三子所能比拟,知曉又是一輪易主轉換,還能周旋其中,得到雙方銀錢實惠,何樂不為。
不出一月,周家再難耗下去。本來距離中秋越來越近,京城上下,皇宮內外,正是需要綢緞布匹、各色秋貨的時候,卻遲遲不能補足庫存。大內負責綢緞布匹的官員大監又時不時來催促,也沒有官腔,只是一句:“當初原看重你周家的信譽和實力,看重你祥麟錦的貨色實在,又有你家先老太爺鞍前馬後地孝敬,才給你家這份顏面。怎麽,老太爺剛過世,就瞧不上我們這份薄面了?”
周家老大和老二忙解釋,說是文惜寶暗中搗鬼,京中守備和兆尹不作為。
大內的官員一摔袖子:“外面的事,我管不着。朝廷安排各色官員,原是為着各司其職,都跟我說,累死我也沒用。我只要我的綢緞布匹,交不上來,難為我,你們也別想有好日子!”
周家無奈,聽聞沈沖天雖與自己父親一般大,卻是少年模樣,一身邪氣殺機,說不清是人是妖,不敢去找他,只好登門文府,拜訪文惜寶。
文惜寶也沒有多餘的客套:“當年是我文家出事,顧及不上,也是上一代文家與周家的情義在,周家先老太爺代替先父照管祥麟錦,可不是讓你周家去占便宜的。如今便宜也占盡,先輩人過世,我自幼在天狼長大,與中原這邊不熟絡,咱們又從來沒見過面,我不找你們要這些年的盈利也就罷了,無須扯什麽兄弟情。今日,我也交代一句實話,祥麟錦在你們手中,就是一個負累。若一味死抱着不撒手,我有辦法讓你周家從祥麟錦開始,一分一分的瓦解,直到你周家老本行,讓你兄弟在京中再待不下去,舉家撤回望陵原籍。”
周家二子道:“我們本誠心與你商談,不是來聽你放狠話的。若論做生意,你何曾是我們的對手,只不過我們一時不慎,被你占了先機而已。如今你既打着文家的旗幟,惦記你家老號,不過一個‘錢’字,不妨坐下好好商談,利益分成總好過兩敗俱傷。”
文惜寶眼皮都沒擡:“輸得人沒資格讨價還價。若在戰場,此刻你們命都不存,口氣焉附。與你家兩個抉擇,放棄祥麟錦,或是放棄你周家在京中兩三代的基業。若覺得我這人說話不實,你們盡可去打聽,天狼原先的騰骧侯,‘接引将軍’文惜寶,可跟誰開過玩笑。送客!”
周家二子不甘心地離開,找到熟識的天狼人仔細打聽,才知道“騰骧侯”真假不論,“接引将軍”這名號确是實實在在的。原來,文惜寶随軍西征時,年紀雖小,卻殺伐不絕,也是他開了奪關屠城,只留城不留人的先例。西方人為其取名號“接引”,意為看到他,就是看到奈何橋畔,忘川對岸,是來接人渡忘川,直達幽冥的,因此得名。周家人對比文惜寶行事風格,果然不差,這才徹底知曉自己的對手,惟剩一聲嘆息。
祥麟錦終于到手,文惜寶手舞足蹈地回去向義父複命。見到沈沖天,惜寶倒地三叩首,難掩激奮之情:“寶兒多謝義父。”
沈沖天倒平靜:“開心了?”
“嗯。”
沈沖天繼續道:“這才剛剛開始。到手不是本事,能守得住,傳得下去,才是本事。你的路還長着呢。”
惜寶惟有俯首:“寶兒謹記。”
沈沖天諄諄叮囑:“從此後,你也是一家之主了,文家的家主,祥麟錦和四大碼頭、三大車行的大當家。我總算是兌現當年對你姑母的承諾,後面就看你的了。務必牢記當年你姑母叮囑你的話,複興文家,光明正大的。尤其是後面半句,‘光明正大’,勿要走偏了。事從權宜,我們得到碼頭和祥麟錦的手段其實很惡毒,今後不要再效仿。”
惜寶笑中摻着淚:“義父,姑母的遺言還有一條,寶兒永遠在義父身邊,文沈不分家。無論寶兒做什麽,成為什麽,都是義父的兒子,是姐姐的弟弟。義父當年認下我,就是被我賴上,再甩不脫。”
沈沖天仰天一嘆:“是啊,文沈不分家。直到此時,我才明白你姑母這句話。不單是對你,更是對我所言。當年就是因為我和你父親,全都将外物看得太重,才會落得那般下場。結義的兄弟,沒有了;家,沒有了。所謂的文沈不分家,非是說文家和沈家一定要住在一處。”
惜寶接過話:“是同心同德,同進同止。是不違本心,不受外事外物所累,不被一言一利所惑,丢了自己一世之珍。”
沈沖天點頭:“沒錯。如今咱們目的達成,先別忙着傷感嘆息,也別忙着興奮激動,善後的事情也要辦妥,別到最後功虧一篑。另外,那些人家怎麽樣了?”
惜寶也收起心緒,回答道:“義父盡管放心,打掃戰場的事,寶兒也會。那些因為奪取碼頭車行受傷或致死的夥計,他們家人已經全部安置妥當。多虧那些京官,到底是天子腳下,為天子辦事的,心思真是通透。我一去說,他們立時明白,尋個理由,将這些人家全打發出京城,一個不許逗留。今後再不會有什麽冤魂去找您老的道爺朋友了。”
沈沖天颔首不語。
此時已入伏夏,京城雖比望陵靠北,夏夜依舊悶熱難熬。沈沖天本來睡意極淺,來京城後諸繁瑣事全部萦繞着他,更是無心睡眠,每每直到後半夜實在撐不住,這才上床休息。天明又早,天光一亮,沈沖天雖看不見,竟也跟公雞一樣,随天光而起。凝香身子骨弱,沈沖天不忍指使她,單辛苦绛紋一個。
這天終于沈沖天睡得早些,绛紋的作息卻早被打亂,叮囑完值夜的小丫頭們,回到房中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聽着外面蟬聲陣陣掠耳,更覺悶熱又添了幾分,起身出來見小丫頭們橫七豎八歪斜着,不住地磕頭打盹,不忍驚動。她輕推開門壓着腳步走出去,想着到後廊上吹吹穿堂風,卻發現月光下影影綽綽的并排二人,正在廊下倚廊柱搖着扇子,她打量對方身姿,悄喚一聲:“凝香”。
那人回過頭來,正是凝香,身旁帶着一個小丫頭。凝香輕聲笑道:“怎麽,你也睡不着?”
绛紋走過去:“公子已經睡下,小丫頭們也都睡了,我一個人出來走走。”
凝香低頭沉思一下:“咱倆去花園吧,那裏背陰,比這邊涼快,就是樹影太多,我不敢過去。有你在就好了。”
绛紋笑着安慰:“這是新宅子,就這幾個人,什麽害怕的,我陪你,若出來鬼,我打他。”邊說邊挽起凝香,小丫頭提着燈,三人慢慢朝花園過去。
到了花園中,兩人找個石凳坐下,方才覺得涼風拂過,身上終于爽快些。绛紋也終于起了睡意,歪着頭輕靠在凝香肩上,緩搖扇子,眼皮粘滞起來。突然,她覺得凝香似在推她,立時精神,見凝香一手輕推她胳膊,一手指向前方。绛紋順着凝香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款款走過一隊人,最前面是個小童提着燈籠,後面跟着惜寶,在他身後還跟着兩個下人。绛紋知道惜寶這是穿過花園回文府自己家中。如今雖說惜寶已經跟他們分開住,但他只要有空,仍舊日日過來陪伴義父和姐姐,或是商議事情,或是獨坐書房,每每至晚方回,就是忙碌到後半夜也極常見,不是什麽機密。
绛紋回轉頭,不解地看着凝香。凝香不言語,只沖她擺手,仍舊指着前方。绛紋再看過去,惜寶已走到沈家花園盡頭,再往前就是沈府同文府相隔的月門。他走到此處,忽然停住腳步,對面一支燈籠迎上來,提燈籠的人走到惜寶面前,也停下,擡起頭,竟然是芨兒。
惜寶的小童早閃到後面,只剩下惜寶與芨兒四目相對。惜寶一手緩緩拉起芨兒空着的那只手,緊握在胸前,另一手輕撫上芨兒的臂膀。兩人低頭,額相抵,相互悄聲說着什麽,恍惚聽不清楚。可是二人動作如此款款深情,毫無一絲忸怩拘束,看來如此時日必不算短。夜色昏暗,縱使他倆在燈下,绛紋仍舊看不清二人神色,但也能想得到,絕然是雙目含情,溫柔備至的,绛紋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着。兩人交談一時,惜寶忽俯身側臉,在芨兒臉頰輕點。這一點,似直接點到绛紋心裏一般,害她一哆嗦。等她回過神來,再看時,惜寶和芨兒已經分開,各自離去。伴随着關門落鎖的聲音,四周重又恢複靜谧黑暗。
绛紋這才徹底醒過神來,輕聲道:“了不得了!一個是義子,一個是侄女,這要是讓公子知道了,可是一樁大案。”
绛紋兀自感嘆着,扭頭見凝香只是吃吃笑着不說話,終于回過味來,手指尖一戳凝香額頭,自己也笑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太壞了,故意引我來看戲,如今戲已看完,該離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