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章
第 66 章
秋月又圓 第三
一月後,惜寶返回家中,見到沈沖天,只有一句話:“義父,那邊都辦妥了。”
沈沖天滿意贊許道:“好孩子,不錯。那些人呢?”
惜寶笑答:“正逐批過來。從前是一千多人,到如今拖家帶口的,翻了好幾番,一同進京實在太過招搖。”
沈沖天道:“此事辦得好。這樣一來,男女老少齊聚,将來宅子裏都不需要另招下人。買宅子這件事千萬不要拖沓,不然咱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能一下安插這麽多人口。這件事還是你去辦,所有人都知曉我的身份,天狼老王爺在中原京城買地置業,招買人口,說出來,又是一個奸細謀反的大罪,這一回可沒人為咱們撐腰了。可是這邊極少有人知曉你的身份,由你出面與這邊交涉,更為安全穩妥。天狼如何?”
惜寶不無惋惜地回答:“我這次回去,沒時間回都城,只找到原先的熟絡人打聽一番。朝中,新帝即位後,一切還算安定,畢竟有先主的功業在,想要突破也不是件易事。義父也了解那太子的本事,做個守成君主,別丢掉先主和義父好不容易奪下的江山,便是極限了。另外,朝中的中原人基本不剩,留下的幾個,都是些犄角旮旯的職位,做些無可無不可的邊緣事情。這還是先主駕崩時日尚短,往後更難說。”說至此處,惜寶打住話語,半天發出一聲嘆息。
沈沖天不言語地等着。
惜寶接着講述道:“齊王府和大将軍府,自咱們走後,就連人代府邸都封存起來,至今再未打開過。朝中的意思,先主在,無人敢動;先主不在,顧及先主顏面,三年喪期過後再說,恐怕難遭被清理。只是可惜,義父和姐姐的東西也取不出來。我已打點好,拜托下熟絡人,若是一日朝廷啓封清點王府,好歹替我盯着點,那些不要緊的,随身的東西,能拿出來些就拿出來吧,多少給留些念想,也是告慰齊王為天狼戎馬操勞一生之意。另外這次,我從天狼買回些小玩意,自然不能比肩王府裏的東西,聊慰義父和姐姐思鄉之苦。”
沈沖天長籲一口氣:“好孩子,難為你一片心。東西給你姐姐吧,我就不留了。我到天狼時,只有一塊襁褓,哪有什麽是我的東西,一切皆是天狼所賜。況且所有東西皆是我主動留下,縱使再取來,也無意義。既然不想沾惹那邊的是非,索性就斷得幹脆些。”
惜寶聽到沈沖天話語間帶出一絲唏噓哽咽,忙答應着退下。回到自己房間,惜寶将從天狼帶回的各色禮物重又分了分,劃作四份,绛紋、凝香、惜墨各一份,還有一份送給芨兒。
一切準備就緒,沈沖天指揮着,所有人分作兩撥。一邊由惜寶出面,惜墨在後,買下文家老宅和文家後面的空宅,兩邊一同派駐各色工匠修整維護,齊頭并進。在沈沖天的要求下,原來文家院子中的花園改建成客房、柴房、庫房、馬廄等處。原來的客房、柴房、後牆,以及後面本屬自家的巷子全被抹除,改建成花園。另一家的後花園及後牆保留,牆上開一道月門。兩邊的花木越過圍牆連接在一起,這樣,文沈兩府似斷未斷,仍舊通連着。
兩處房舍都不算舊,尤其是文家,在文超最志得意滿之時,被徹底翻蓋過,留下一個全新的宅子。另一邊雖然房舍不如文家,但是被棄時日短,因此沈府和文府幾乎同時落成完工。沈沖天挑好日子,從新宅竣工到搬家,生怕全京城不知道似的,極盡折騰之能事,着實鑼鼓喧天地熱鬧了好幾日,這才帶家人離開瑞绮閣後面的小院子,搬進新家。自此,惜寶就和義父分開來,帶着他的人回到文府,住回他父親文超曾住過的房間,成為文家新一代的家主。
另一邊,沈沖天安排瑞绮閣中所有人,從掌櫃到小夥計,不管見到何人,都要将文家少爺回到京城,立誓奪回祥麟錦,重新振興文家的消息放出去,越快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傳得越遠越好。起先人們聽到這個消息,都當作故事一笑,無人當真。後來大家見到文府開始大張旗鼓地修繕,文府後面,沈家也落地置業,這才堅信不疑。一時京中傳播得沸沸揚揚,連當年三姓結義,以及後來文超與沈沖天的舊案皆搬出來,細細咀嚼。所有人都等着看文家、周家、沈家三姓結義兄弟的熱鬧,冷眼旁觀三家在祥麟錦這塊肥肉之上,如何争奪。
府裏安置妥當,沈沖天喚惜寶到身邊,戲谑道:“文大将軍,三日內召集齊你的人手,咱們去打架。”
惜寶興奮地雙目冒光:“這就開始搶了?”
沈沖天道:“是啊。消息放出去已有一段時日,如果咱們了解得不差,周家兩只‘無識無膽’的看門犬一定被吓得不清。他們的父親剛過世,恐怕也是經驗不足,必定死死抱守住祥麟錦。咱們就從碼頭和車行開始,乘其不備,奪下‘站街犬’手中京城的四大碼頭、三大車行,也是給文家和沈家的生意鋪好路,後面專心奪取祥麟錦。”
惜寶為難道:“義父,這畢竟不是領兵打仗。再說這是京城,天子腳下,總不能真的生搶。兵法有雲……”
沈沖天打斷:“抛棄你的兵法!你忘記大家怎麽形容這個周家老三的,‘無識,卻有膽’。你以為他當初霸占那些車行和碼頭,是靠什麽陰謀陽計不成。他能做到的,為何咱們做不到。”
惜寶又問:“那周家私銀變官銀,又是什麽戲法?”
沈沖天輕蔑一笑:“順其自然的戲法,趕羊的戲法!這些地方不姓周,也是姓李姓孫。周家勢力漸厚,由他将京城所有出入碼頭車行收攏在一處,集中起來管理,其實更為便捷,更為安定。就是京城官員問責起來,也容易。周家就是這些地方的頭羊,只要約束住頭羊的腳步,後面的羊群自然順從地跟着走。若是有什麽事故,只管問頭羊便是。這倒不是什麽難成的戲法,只不過在百姓看來,周家本事似通天一般。”
惜寶仍舊不放心;“義父前些日子也說,咱們在那些中原人看來,還算是天狼人。如今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冒冒然去挑事,京中官員豈會坐視不理。若是因此惹來麻煩,使義父背上罪責,寶兒心中難安。”
沈沖天笑着安慰:“多大點事。前番我大張旗鼓地折騰置業搬家,便是投石問路,京城官員不是也置之不理。若那些京官真的在乎,約束真如此嚴苛,當初周家就不會霸占這些地方,咱們這些天狼餘孽也不會留在京城。他們既已默許咱們的存在,定有他們的道理,咱們只管自己的事就好。剛才我說過,官員看着這些商家,就如羊倌看着羊群。羊群裏也會時不時爆發些沖撞,只要不鬧到太大,不損失人命,不影響官員政績,就無妨。實在不行,還有銅串子、銀錠子、金锞子,我就不信砸不下一兩個京官。好孩子,你和你的手下,拿出當年那些小狼崽的沖勁,放手去做吧。只有一件,既然知道是天子腳下,千萬別死人。”
約莫半月之後,忽然一天,無毒找上門,劈頭質問沈沖天:“沖弟,外面那些車行、碼頭的案子,都說是個姓沈的領頭,可是你所為。”
沈沖天悠哉逍遙地嘲諷道:“我原以為你當真不問世事呢。”
無毒厲聲道:“死了好些人,你可知道!”
沈沖天心底一驚:“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無毒痛心道:“接連幾日,好些冤魂返鄉,四處狀告無門,找到我這裏,求我代為伸張。我仔細詢問,才知都是碼頭和車行的夥計,在雙方争奪碼頭和車行的時候,被你手下打死的。那些都是無辜百姓,上有老下有小,指望他們拿錢養家的頂梁柱。外面死一人,後面滅一戶。”
沈沖天轉念一想,忙喚下人:“寶少爺人呢,快找他來,我有急事。”
無毒看到沈沖天反應如此機敏迅速,急着尋找肇事之人,這才松一口氣。不多時,外面大步流星地進來一個年輕公子,高挑纖瘦,長方臉,大眼濃睫,上睑微垂,眼睫輕遮瞳仁,渾身氣概英武十足。惜寶進來喘息甫定,忙施禮:“義父喚我。”
這回換沈沖天質問:“碼頭和車行這幾日運轉如何?”
惜寶恭敬回答:“生意複舊,一切正常。”
沈沖天反問:“正常?我怎麽聽說死人了。”
惜寶一琢磨,擡眼翻了一下無毒:“義父放心,咱們的人一個未損失,八成是那邊的。”
沈沖天斥責道:“我當初怎麽叮囑你的,不要出事,不要死人。到底出事了!”
惜寶委屈道:“義父!你老也清楚,原先車行和碼頭上的那些人,粗粗笨笨的,空有一身蠻力,其實論打鬥,哪裏是您老訓練出的兵士的對手。反正當時沒死人,興許是受了傷,擡回去死的。”
沈沖天指點道:“有什麽區別。只要是跟這件事有關的人,只要是在這件事前後死的,你我都脫不開幹系。不能坐等衙門的人上門,不然咱們那些人的來路如何解釋,他們死一人,咱們這邊至少驅逐百個。趕緊準備厚禮,別用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去找京兆尹,好說好話,料理清楚此事,千萬別留後患。正好,趁此契機,把那些官員拿下。還有,跟那些官員打交道,務必小心應對,別讓他們敲竹杠。”
惜寶恭敬回答:“是。寶兒遵命,這就去辦。”說完起身看了一眼旁邊的無毒,施禮道,“這位道爺可是義父的朋友?多謝道爺此番通風報信,寶兒代義父和全家感謝道爺大恩。”
惜寶離開,無毒無奈道:“可了不得。這孩子一句話,我與你們成一丘之貉了,還‘通風報信’。誰是來給你們通風報信的,這件事你總要給一個說法吧。”
沈沖天則在琢磨另一件事,自行笑道:“道爺?這是什麽打扮。”
無毒推了沈沖天一把:“問你呢。”
沈沖天莫名其妙:“你不是一直看着,都辦妥了。這孩子一出馬,管保一切落定,風雨不侵。”
無毒驚訝:“分明是你這邊風雨不侵了。外面死那些人,你管是不管。”
沈沖天嘟囔道:“招生魂,肉白骨,我沒那個本事。再說,凡間哪天不死人,大驚小怪的。”
無毒痛心疾首道:“沖弟,那些無辜百姓全部因你而死。”
沈沖天打岔道:“行啦,道爺。因我而死的人太多了,這才幾個。”
無毒無可奈何道:“我管不了你。過幾日大哥就來了,他現在代理東經略神事務,京城可是在他的管轄之下。你好自為之吧。”
沈沖天這才驚慌:“這麽快啊,看來我要抓緊了。”
無毒規勸道:“你還要幹什麽,別再闖禍了。”
沈沖天擡頭向着無毒的方向:“毒哥哥,你不明白,這是我在凡間的生計。”
無毒嘆息:“當初是我勸你在凡間好好生活的,可也不是這個活法。你的生,是別人的死堆起來的。”
沈沖天喃喃道:“你有你的安逸修行之道,我有我的動蕩生存之路,我不指望你能理解。舍生死命,未必定要來一遍,可哪個人的生存進取之道,不是後面千萬人墊腳托舉起來,惟此方能堆砌出活生生的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