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誤之被從池子裏撈出來, 在岸邊軟成一灘爛泥,大口大口嗆着水。
定睛一看,竟是韓承救得自己, 瞬時像是在水裏憋紅了臉,一言不發,直到顧濯腳步匆忙趕了過來,才一下子攤在了顧濯身上, 委屈着哭了出來。
方才顧濯那邊倒是亮堂,但這裏卻是燈火闌珊,昏昏暗暗, 看不真切, 周圍也不是什麽正經路, 是一座崎岖的假山。
顧濯急忙招呼人去請太醫, 要扶人起來,誰知誤之似乎已是精疲力竭, 昏昏沉沉地閉了眼。旁邊的韓承一瞧, 将人接過手, 像是承着什麽小玩意一樣, 道:“主子, 這些事情交給屬下做就行。”
殿裏掌着燈, 韓太醫将誤之口中雜物都清了出來,開了點藥膳, 道:“顧大人不必憂心,他失足落水, 難免驚懼, 才昏了過去, 用不了幾時便醒了。”
顧濯道:“深夜請韓太醫前來, 麻煩你了。”
顧濯是李南淮留在皇宮的,他身邊的人落了水自然很快就傳入聖聽,于是遣人來問。
顧濯叫人送韓太醫一程,順便回禀陛下沒有什麽大事。
顧濯把門一關,瞧了韓承一眼,道:“誤之待在殿中未曾出門,怎麽會落水?”
韓承瞬間冷了臉色,只見顧濯逐步靠近,淡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屬下不知。”
顧濯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笑笑,“你确實不知,我讓你去拿魚食還不足半刻鐘,若要拿也拿不回來,但也不至于離那池子這麽近,近到他才剛落水,你便能聞聲趕來。”
韓承一怔,急忙謝罪,“屬下,還沒來得及去拿。”
顧濯淡淡睨了他一眼,“那你這半刻鐘的時間便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韓承不語,顧濯便直接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更是端出了一副主子的做派。
“韓承,你與我共事多年,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來什麽?帝京之中本就是虎口,稍不留意便身首異處,如今局勢詭谲,我尚且半句不敢多言。你若不是聽了廢帝侍衛的話,怎會屢次三番試探我?”
“主子。”韓承急忙擡了頭,“您都知道。”
顧濯道:“你與司少倉都曾是受忠帝的禦前侍衛,受忠帝将你賜給了我,你與他見面的機會也不在少數。如今受忠帝深陷窮途,他着急,你卻沒有資格着急。即便是他找你,想讓你說通我,讓你引着我與他見一面,這也不過是癡人說夢。你應該讓他先想想自己的處境,如今的皇帝是誰?若叫陛下知道了這裏還有一個前朝廢帝的禦前侍衛在皇宮中茍且偷生,不僅是他會被亂棍打死,就連受忠帝也會受他牽連,深受其害。”
“主子,屬下是見了他,屬下知錯!”
“你與他見面,被誤之瞧見了?”
“……是。”
“他藏不住事,又愛與你拌嘴,怕是會拿這說事。”
“那屬下……”韓承眸色深沉。
“陛下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你應該知道暗處的探子不少,且不是我們能想殺就殺的,更無法逃過他們的眼睛。”顧濯思索片刻,“只是不知道是否有人也在探查你。”
“主子放心,屬下會小心謹慎,就算是有,也不會牽連主子半分。”
“我不擔心你會牽連我,反倒擔心我牽連你與誤之。他落了水,只怕是因為撞見了你的事情,心裏害怕。陛下心思缜密,難免會有意注意,你要看好誤之,別讓人趁機對他下手。”
“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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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馬場備好了東西,李南淮叫人給顧濯挑了匹駿馬,一看便是莽蒙來的種,極其高大。
顧濯沒騎過幾次馬,唯獨那年冬獵忍着害怕騎了一次,還是個溫順的馬,與今天這匹兇神惡煞的相比簡直不足挂齒。
李南淮二話沒說便上了馬,俯視似的笑了笑,露出那久違的尖牙,“衡之,你若不會,便不要勉強自己。不過這可是你們莽蒙的百岔鐵蹄,朕還想着若你受用,朕便賜予你為坐騎。”
顧濯一咬牙,翻身跨了上去,拉着馬繩,強忍着冷汗,道:“既然陛下要賜給臣,那臣便一定要上來了。”
李南淮緩笑,“好。”
語罷,便一夾馬腹,策馬飛馳。顧濯在後面緊趕慢趕才趕上去。
馬場引起一片塵土飛揚,卻能看見帝京不遠處的山上立着一座廟宇,乍看不足為奇,細看卻似乎是金磚磊成的。
李南淮道:“當初受忠帝命人抄了裴家,最後不過抄出了金銀萬兩、珠玉九車、錦繡千匹,于裴家不過是九牛一毛。那廟宇是裴家所建,說是裏面供奉着佛祖,聽聞連佛祖的金身都是耗費數萬兩黃金,百名工匠鑄成的。裴賊心思深重,自知不能留太多在自己手裏,便想出了這麽個法子。”
顧濯不自覺嘆為觀止,“用金子建一座廟宇,即便是有人敢觊觎,也怕佛祖不會原諒,遭了天譴。”
李南淮一笑,“這可是廟宇,拆不得。況且由百姓供奉香火,人人都相信自己能得到佛祖庇佑。這是真的金身佛祖,對于百姓而言不僅僅是一個可以參拜的石頭,更是真心守護的神明。”
“裴錢即便是死了,也由不得誰動他的東西一分一毫。”
李南淮帶顧濯來馬場,怕不是只是為了騎馬。當初抄裴府的是他,即便金銀全部收入國庫,如今也都到了他的手裏。
且不說潛龍之時靠了多少人,這些人不能只用一時,而是必定要升遷吃俸祿的。
蘇家舅父是通州觀察使,手握重兵。靖雲軍與清寧軍皆為李南淮手裏的利刃,但也是要吃糧饷的。
眼下北明有收複青甘之意,又要分出兵力助莽蒙以抵北蠻。前朝揮霍奢侈,又有閹黨亂政與官員腐敗,現如今都要填補虧空。這樁樁件件算下來,有多少錢能給前線的兵用?
李南淮想要拆了這座廟,卻不想自己當罪人。
顧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那地方,道:“但死人用不着花錢,倒不如拆了以奉社稷。”
李南淮道:“拆倒是容易,只是朕憂心的是朝中無人可用。這廟宇已被人觊觎多年,無人動它的時候誰都不敢動,可若有人做了第一個,其他人便按捺不住。且誰能保證,這風一吹便起金粉的地方,有誰的手是幹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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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誤之身子還弱,又需要太醫的照拂,李南淮便沒着急放顧濯出宮。
顧濯回了房,便褪了外袍,由着韓承将今日皇宮中的事講了一遍,緩緩喝了口茶。“受忠帝身子不好,若是一直拴着,怕是活不了多久。若是死了,陛下的趣味可就沒了,陛下自然不會把他拘得太緊。”
“但是還是不能出宮門。”
顧濯眸子微垂,“不能出才是最好的。”
他不願讓人瞧見自己難看的樣子。
韓承喉嚨微微一哽,道:“聽聞受忠帝刺了眼睛之後沒及時醫治,如今......見不得光,也從未出房間。”
皇宮之中不許流傳受忠帝的消息,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退了位之後在養身子。若說韓城是“聽說”,顧濯也不會相信。
只怕是偷偷去看過。
但是顧濯沒直接說出來,只道:“陛下讓人去醫治了嗎?”
“陛下不許人治。”
顧濯不語,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璇玑宮送過晚膳了嗎。”
韓承道:“還沒。”
顧濯起身,随手抽出了韓承腰間的刀,掀起衣衫,在自己腿上來了一道。
韓承一驚,“主子!”
顧濯看着腿上流了血,忍着疼出了門,韓承也跟了出去。
他随手拾了個硬土塊,回到屋裏,又照着傷口喇了幾道。
直到看着那地方流出來濃黑的鮮血,周圍冒出了紅絲。
“你去請韓太醫過來,就說我今日在馬場不小心傷着了,身子也有些發冷,只怕是白天吹了風。”
顧濯說着脫了衣裳,只留一層單薄的裏衣。正脫着,一塊牌子掉了下來。
韓承一瞧,急忙撿起來,疑惑道:“工部的牌子。”
“陛下要拆了京郊的那做廟,今日與我馬場賽馬就是為了這件事。”
“陛下将這差事交給了主子?”韓承一驚,“主子當真應了這事?那可是金廟,裏面供奉的是佛祖金身,即便是個雕像,也拆不得!主子若要做,恐怕沒那麽容易。”
顧濯道:“這差事沒人敢接,實打實的金子到了自己手邊,少了一分一毫都是掉腦袋的罪名。他們不敢,我敢,他們還要感謝我替他們攔下了這道殺頭令。”
韓承道:“既是殺頭令,主子為何要接!”
顧濯冷哼,“這本就是陛下給我的殺頭令。”
他開了窗子,寒風一吹,沁人心骨。
璇玑宮外守着人,來人步子沉重,亮了一下奉命送飯的腰牌,侍衛便讓開了道。
冷風伴着開門聲一同灌進了謝熠秋的耳朵裏,他一身清寒,看不見韓司塵在自己面前拜了又拜。
“臣來給陛下看眼睛,陛下莫慌。”
謝熠秋不語,只靜靜待着,直到嗅到了一股血腥氣,淡淡開口道:“太醫受傷了。”
韓太醫慌了神,給旁邊那人使了個眼色,“臣深夜趕來,不小心摔着了,只是擦破了點皮,不妨事。臣多謝陛下記挂了。”
“夜路難行,太醫小心。”謝熠秋緩緩開口,“你身邊這位也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