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清寧和晏換了主, 頓時氣勢也不如從前。以前李南淮住的時候就沒有多少伺候的,基本都是些信得過的壯丁,要麽是手裏握着賣身契生死都是這裏的奴才, 要麽就是軍中跟着李南淮來的。這些人沒什麽來頭,基本上無父無母,叫人抓不住把柄,自然也叫主子用得放心。
如此, 李南淮一走,他們也就跟着升去了皇宮中任職,一下便叫這地方空了。
顧濯給了韓承一些銀兩, 讓他帶着誤之去買了幾個下人。
人回來的時候已是傍晚, 石板鋪的大院裏映着落霞, 等到了夜裏又映着幽藍的穹頂。
顧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喚了一聲,“系統。”
那東西便聽話地出來了。
“你所謂的大綱中有謝熠秋自廢雙眼的劇情嗎?”
【系統只提供大體脈絡走向。】
“你的意思是這些事情不歸你管?”顧濯眉頭一皺, “這雙眼睛瞎了就是瞎了, 跟你那什麽狗屁大綱一點關系都沒有是吧?”
【宿主在元宵夜時已完成大綱劇情, 後續劇情宿主自行安排, 一切後果由宿主承擔。】
這句話把顧濯堵得啞口無言, 在宮裏的時候他被司少倉質問是不是因為他謝熠秋才瞎了眼睛, 如今系統又堂而皇之将緣由全都推到了他的頭上。
顧濯的眼睛像是一瞬間剛覺到了謝熠秋那一刻的刺痛,才知道原來元宵夜後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是自己能預料的了, 而是自己導致的。
自那夜他與謝熠秋告別之後,他知道謝熠秋終歸會走向死亡, 而自己也必須要回去, 所以自始至終到現在唯獨去看了他一次, 此後再也沒有機會去看了。
但唯獨那一次說了些心狠的話, 就是想與謝熠秋從此山水不相逢,卻沒想到因為一句話,那人便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已完成劇情……”顧濯獨自喃喃,“既然已完成劇情,為什麽還回不去?既然已完成劇情,那麽讓我留在這裏填坑又是怎麽填?”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就像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悖論,像是要把他本就不聰明的大腦撐炸。
“況且,謝熠秋還沒死,劇情根本就還沒完成啊。”
【大綱未指明謝熠秋必須死。】
房中頓時安靜,顧濯一瞬間僵住了臉色。
謝熠秋不是必須死。顧濯已在北明待了三年,自然是很難想起來自己從前都寫了些什麽,但卻因為系統的這句話忽然醍醐灌頂。
李南淮登上皇位之後,殺的不是謝熠秋,而是前朝舊臣。謝熠秋不是死了,是成了新君的男寵。
“系統,我記得預言次數還沒用完。”顧濯緩緩踱了幾步,故作放松地坐在了一面銅鏡前,鏡中眉宇依然冷冽。“既然後續發展由我掌控,那讓我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應該是理所當然吧?”
他曾以為元宵夜過後,後面發生的一切将會毫無頭緒,且不能預言。但是實際上,故事還遠遠未完,他不僅擺脫了系統的掌控,還擁有了絕對的控制權,可以按照自己想做的做。
【可以。】
一瞬間,顧濯看到了自己曾經忽略掉的細節。
李南淮沒有新定國號,改年號為天漢。
此時已是天漢四年,李南淮登基四年後,謝熠秋還活着。
顧濯疑惑,“登基四年沒有處置任何人,也留謝熠秋活了四年,偏偏在四年後處決了前朝舊臣。”
百姓将城門圍得水洩不通,只見黃沙飛過,城門口上的長杆頂挂着一枚頭顱,滴血斜飛。
顧濯在看到的那一瞬間,猶如萬蟻蝕心,而自己就如砍掉了半個身子一般,只覺得手腳瞬間沒了知覺。
那是一張被鮮血包裹着的,自己的臉。
所謂前朝舊臣,就是自己。
幻境消失,顧濯心髒砰的一聲停住了,等從方才的幻境中出來的時候,只見銅鏡中冒着冷汗的自己,與眉心那若隐若現的痣。
三年之中,他一直視李南淮為最值得信任的托付,從始至終為了他的登基大業,哪怕自己蟄伏在謝熠秋跟前,把自己沒敢想過的事都做了一遍,鬥垮了多少攔路的野狗。
直到如今才得知,自己身邊竟是一頭野狼。
他盯着鏡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不由得生出一股毛骨悚然,“原來我不是岌岌無名,只是連我自己都沒注意過,我竟是城門上那死人。”
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
他早該知道,能坐上帝位的人,都非善類。
若是謝熠秋不必去死,而自己又能掌控這個系統,他為什麽還要眼睜睜看着自己和謝熠秋一同毀在李南淮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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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顧濯換了身幹淨衣裳,收拾得利索,與誤之主仆兩人鑽進了馬車。
誤之跟在一側,不僅疑惑問:“主子身子還沒好利索,陛下說主子近日不必再去皇宮,在清寧和晏好生歇着就是。”
“陛下憐恤我,雖說不必去,卻也沒有歇在新宅裏就忘了恩的道理。我若不去謝恩,陛下雖然不會怪罪,卻容易招惹其他人的是非,叫人說我仗着與陛下交好,便張揚跋扈、沒了規矩。我倒是不打緊,只是恐會讓人以為陛下對臣子有輕重而不平,那便是我的錯了。”
聽了這一番話,誤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停的雲裏霧裏,但也大概懂了點,不禁感嘆:“主子與陛下當真會為彼此考慮,這叫什麽……金石之交!就像我跟主子,主子是金子,我是石頭,但主子還是待我極好,讓我坐在馬車裏,而不是像某人一樣坐在外面看路。”他隔着簾子白了韓承一眼。
外面那人傳來冷冷的一聲,“若是連金石之交是什麽意思都不懂,也只能在裏面待着了。”
誤之立馬反駁,“你的意思是主子也不懂!”
若說與李南淮金石之交,生死患難,顧濯曾經是相信的,如今看來卻都是笑話。就像誤之所言,他是石頭,李南淮是金子,終究不是一樣的。
顧濯輕咳了一聲,道:“等我回去翻翻書。”
皇宮之景還如往常,卻又如不同。顧濯與李南淮待了一天,直到夜色降了下來,顧濯手裏的棋子久久落不下來,最後丢開一笑。“臣實在是棋藝不精,就算是比到天亮也沒用,只是讓陛下多贏幾局罷了。”
李南淮飲了一口茶,“朕本是一介莽夫,自小不喜玩這些,本想與你切磋一番,給你找點樂子,沒想到你卻處處讓着朕。”
顧濯道:“若說棋藝,臣才是從小沒碰過這些,自然是半分的技藝都沒有。”
李南淮幹脆也不碰這些東西了,爽朗一笑,“你我本就不是中原的人,自然學不來這些精細活,慢慢吞吞,毫無趣味,還不如等有時間,你我去馬場策馬,方才配得上你莽蒙人的性子。”
從顧濯剛來到這裏開始,李南淮便時刻提醒他是莽蒙人,而非中原人,就如李南淮自己一樣,都是回不去的。
如今兩人對坐,即便身處金銀中,雍容華貴,卻不似曾經那般心境。顧濯的神色跟着李南淮的話微微一動,只是心裏想的卻不是回到顧濯的故鄉莽蒙,而是顧水的故鄉。
李南淮見他似乎動了心思,唇線微啓,“莽蒙內部部族叛亂已是三年,可汗年事已高,如今身邊卻只有一個兒子。大王子常年在外平叛阿爾與部,怕是已經與老可汗三年沒有見過面了。本以為小小部族叛亂用不了多久就能平下去,卻沒想到這阿爾與部竟是這般不好對付。”
“莽蒙內部相争,不過看着老可汗快咽了這口氣,着急重劃山河。阿爾與部看中的便是大王子年輕,難以服衆,又成了老可汗身邊唯一的繼承人。刀劍無眼,若大王子馬革裹屍,這莽蒙便翻了天。”顧濯淡淡掃了一眼杯中靜水,“大王子曾與陛下交好,即便內部叛亂也抽得出兵馬相護。如今莽蒙在他手裏,便是北明唯一的盟友,倘若有一天莽蒙換了主,即便北明不會腹背受敵,卻怕分不出太多兵力。”
顧濯曾看過李南淮給他看的大輿圖,如今的北明坐落在中原,西面是西奴,那裏地形險要,不是能以士兵數量取勝的地方,直到如今,青甘都沒能從那裏拿回來。東北是李南淮一直唾棄的北蠻,即便地界狹小卻擅制毒,只有這一點便足以讓人束手無措。
而莽蒙便是與北蠻毗鄰的一方土地,叛亂的部族阿爾與部正與北蠻相鄰。
若說一個仗能打上三年,那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內部叛亂。既然顧濯都能猜得出來是阿爾與部勾結了北蠻,那李南淮便一定也早已知道了。
顧濯聽得出來李南淮話裏有話,他是想說,如今老可汗日薄西山,若是沒有北明相助,莽蒙怕是撐不了多久。老可汗一旦死去,大王子要麽打道回府,就此失了民心;要麽繼續打仗,不顧家中着火,定是進退兩難的地步。所以這仗不能太長久。
既然已經認定了顧濯就是莽蒙的二王子,他如今把顧濯拘在帝京,為的是拿住莽蒙,就此立威。
莽蒙雖國力抵不上北明,卻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王子熟知北明的一切。尚且不說莽蒙有兵馬有金銀,光憑這一點就比當初的李南淮好上不知多少倍,而顧濯如今的身份就如曾經的李南淮。
李南淮不得不防。
而李南淮的心思似乎被顧濯一語點破,若莽蒙翻了天,北明也會深受牽連,唇亡齒寒。
“老可汗這口氣吊了三年,為的就是能看你一眼,你不想回去嗎?”李南淮問。
“臣早已不知那裏是何景象,年幼離開父兄,實在是臣之罪責,但若是現在回去,只怕前線上的兄長無法安心打仗。”
聞言,李南淮一笑,看了一眼窗外早已降下的夜色,“衡之,今夜你便留在皇宮,待明日與朕去馬場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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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點綴着大理石鋪成的路,來人腳步輕盈,立在顧濯身後。顧濯往池子裏撒了一把魚食,只聽韓承湊近聲音輕淡,“陛下把受忠帝身上的枷鎖撤了,準許他在宮苑中走動,主子不打算過去看看嗎?”
“許久沒來這裏,這魚竟瘦了些。”顧濯瞧着池中看不清的鯉魚,“你再去拿些魚食。”
韓承一怔,随後應了一聲便轉身離去。
顧濯眸子生冷,從前他從未感覺到李南淮對他有過這樣的态度,似乎自從是身份地位一換,今時與往日便再也不同了。李南淮若要試探他,何必要用謝熠秋,将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視為玩物。
眼下李南淮的心思已經不僅僅在于北明了,他把顧濯算計進去,就是把莽蒙算計進去。他對北蠻人的恨意無法消弭,更有意拿捏莽蒙,如今的一心所求,怕是要吞并山河。
顧濯知道李南淮是什麽樣的人,他的野心無人可抵,竟叫所謂的“暴君”謝熠秋也比不上半分。
風平浪靜的池子撲通一聲巨響,随即便傳來幾聲叫喚。
“救命!我不會……游泳!”
“有人落水了!”
顧濯沖着小太監們急忙奔過去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誤之在水裏掙紮,便直接拔腿往那邊去。
小太監們怕是也都不識水性,只知道在岸邊上打着燈幹着急,有幾個跑去找宮裏的侍衛,人剛走,便見一個黑影跳進了水裏,将人撈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