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河面被雨水打出波紋, 一行人戴着帷帽從船上下來,被金碧輝煌的車馬接走。
顧濯望了一眼那個方向,淡淡微風吹進了酒杯。
對面坐着的魏霄跟着看了一眼, 道:“這些都是藩國進獻給陛下的登基大禮,當年受忠帝不肯收女子入後宮,他們只能用絕對的臣服之心與實打實的軍隊來巴結,如今的新帝不是禁欲之人, 總算是遂了他們那些以女子為禮之人的願。”
“受忠帝不近女色,後宮常年荒涼,如今也算煥然一新了。”顧濯轉過頭來不再看那裏。謝熠秋雖是從不近女色, 卻也是多情之人, 從前他把李南淮關在璇玑宮, 而現在又被李南淮囚禁在那裏, 終究是因果輪回,唯獨顧濯還是自由之身, 一成不變, 只盼着哪一天能回到自己該回的地方。
從前只知道李南淮蟄伏數年, 府上沒有一個侍女, 行事謹慎, 如今倒是大開眼界了。他身中血淩散, 顧濯卻從未見過他病發時候的樣子,恰恰唯有自殘或是釋放欲.火才能遏制住這蠱毒, 而如今李南淮初登基便這般張揚廣納後宮,難道他一直都是如此, 只是沒讓顧濯知道?
“算是煥然一新了, ”魏霄喉嚨一哽, “你我本不該多言, 可若把受忠帝放在那種地方,即便是吃喝無憂,怕是也會受不了。這次宮變沒有傷亡,那是因為拟了假的聖旨,借了受忠帝身染重病,自願讓位之名。百姓眼裏,受忠帝是讓賢,不是被推下去的,可如今的情勢……如同廢帝。”
“帝京看似毫無波瀾,實則暗潮洶湧,帝京百姓只知是讓賢,可邊境突如其來的厮殺從哪裏看得出來這是讓賢?寧枕山活着回來,改名重善,卻沒有面見受忠帝,倒是莫名其妙在西北帶起了兵,他在西北攔住了回京的軍隊,陛下在帝京即了位,世上怎會有這麽巧的事情?”顧濯淡淡道:“即便有些事情算計的多麽好,卻也是百密一疏。如今形勢,他不是如同廢帝,他就是廢帝。”
“那豈不是……囚禁終生?”魏霄手中酒杯不穩。
顧濯面色冷若冰霜,冷冷一笑,“一個廢帝,即便囚禁終生又如何?陛下饒他不死,已是格外開恩,古往今來,哪一個新帝能做到這般寬容?”
“顧衡之,你為何要這樣說?受忠帝對當今陛下也算有恩,對你更是與旁人不同,且你曾是他的……”魏霄一頓,“即便是淪為廢帝之身,你說出這樣的話……難免有些忘恩。”
“我曾是他的侍君,”顧濯道,“受忠帝手中的玩物而已,他許諾我的權力富貴,我得到了,既然什麽都有了,以往種種也都成了逢場作戲,如今恩怨已盡,什麽都是過眼雲煙,忘何恩?”
“顧衡之。”魏霄半驚半疑,“如今陛下登基,你是一等一的功臣,我若摻和半句,以你方才之言,豈不是會一腳将我踹下去?我與你相識這些年,知道你并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你在皇宮走動,定能常見到受忠帝。”
顧濯淡淡一笑,舉杯道:“如今皇宮來了佳人,我若在皇宮繼續住下去就不好看了。陛下已将清寧和晏賜給了我,不日便能搬過去,皇宮那等地方豈是随便能住的?到時候不用說見着受忠帝的面,怕是音信也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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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之中,李南淮精挑細選了些身姿曼妙的分了宮苑,其餘成了伺候的婢女。他看了一眼冊子,滿滿當當寫着“北蠻女”。
“傳書給北蠻,說這些還不夠,若是沒有一百個能入得了朕的眼的,朕保不準邊境大軍下一刻就踏平北蠻。”
莫影應了一聲,剛要出去,便被王宏叫住。
面前的熱茶冒着氤氲熱氣,王宏躬身一拜,“陛下只說這些怕是沒有什麽用。解藥或許有兩種,一是美女佳人,一是真正的血淩散解藥。可若真如他們所言,血淩散根本就沒有解藥呢?即便是陛下将北蠻女子盡數納為後宮,也無濟于事,且人越是雜亂,陛下便多一分危險。”
“朕已被這蠱毒困了數年,從前無藥可治,如今能治,卻又用的不安心。”李南淮沉了一口氣,“朕是皇帝,竟也要這麽小心翼翼。”
“身居帝位,才不能不小心。陛下還是不要把北蠻逼得太緊,人心無常,即便是小小女子也不得不防。”
頓了片刻,李南淮擺了擺手,讓莫影不必再去。
須臾過後,又開口問道:“今日顧濯在外面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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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寒風竄進了璇玑宮,謝熠秋緩緩睜開了眼,在一片陰暗之中,只見一雙壓迫感十足的腳走了進來,高高在上地坐了下來。
“曾經你說後宮中不關女人,朕思來想去,實在受不了你一人占據整個皇宮,已納百名女子入宮。”李南淮冷哼一聲,“從此以後,你要居于她們之下。”
謝熠秋氣息微弱的一笑,“百名女子?你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侍女端進來了酒,随後便退了出去。
李南淮持杯,玩笑道:“比你差些。”
他湊近過去,将酒杯遞過去,“太子哥哥陪朕喝一杯,朕便不去找她們,一整夜都陪你,怎麽樣?”
謝熠秋沒接,冷冷地扭過了頭,李南淮的手懸在了半空,卻并未生氣,只仰頭一口飲下,随後又倒了一杯。“太子哥哥曾經為了把朕留在身邊,想盡了辦法,如今朕如你所願,這酒不是在敬你,是交杯合歡,敬你我二人。”
他把酒杯湊在謝熠秋唇前,未及謝熠秋稍有動作,便一把捏着謝熠秋的後頸,将酒灌了下去,随後把酒杯丢在一邊。
酒杯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将璇玑宮襯得清寒。
謝熠秋大口地喘息着,又将口中之物吐了出來。
李南淮蹲在一旁附身瞧着他,不自覺一笑,“怕朕下毒?”
“你何嘗沒下過毒。”
“朕是在害你嗎?若不是那蠱毒沁入你的骨血,怎會成全了你與顧濯?”李南淮捏起了謝熠秋的臉,盯着他冷冷道,“你還說你不受用?太子哥哥,受這蠱毒折磨的感覺如何?若你經受過在冰寒之地身中血淩散,血液就如一瞬冰封,險些死在雪地裏的時候,你才懂得朕對你做的并不過分。”
謝熠秋冷淡地看着他,“你一口一個朕,莫不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九五至尊。”
李南淮沉了一口氣,一手緊緊攥着謝熠秋的手,将人按倒,一瞬間氣息錯亂,“何止如此,朕還把自己當成了天,想着你謝氏的天下如今都是朕的,心裏有多痛快。朕把自己當成了皇帝,你也應該漸入佳境,把自己當成妃子。”
謝熠秋緊閉上了眼,一言不發。李南淮見狀,一股無名之火湧上,“顧濯若是看着你這般惹人憐的模樣,怕是比朕都急。朕以為你多驕矜,即便是裝出一個傲雪淩霜的模樣,骨子裏還是這麽惡心,朕這樣玩弄你,你便急不可耐的享受起來了。”
李南淮緩緩松了手,下一瞬,只見一道寒光閃過,手臂一冷,多了一道鮮紅的傷。
李南淮腦子裏一瞬間飛過無數句話,“顧濯屋裏怎麽還有匕首?”
他的手剛伸過去,要将匕首奪下,卻見刀柄一橫,重重地落在了謝熠秋那冷冽的眸子上。
屋裏的動靜引得外面的侍衛急忙進來,只見李南淮一腳将匕首踹出去三尺遠,沉沉地喘了口氣,一只手按在往外湧血傷口處。
謝熠秋的血流了一地,将雪白的衣衫玷污了,痙攣地縮在地上。
莫影一個眼神令侍衛過去将謝熠秋架起來,卻見李南淮喘着氣道:“不必,将人留在這裏,不許任何人給他治,朕要等他求朕給他治眼睛。”
臨走時候,李南淮冷冷道:“莫影,将這間屋子再仔細搜查,朕不信這匕首是憑空而來。有誰來過這裏,一一給朕查出來。”
地上的謝熠秋縮成一團,帶血的衣裳黏在身上,散亂的頭發猶如稻草一般。璇玑宮的寂靜,只聞得他沉重紊亂的呼吸,卻不聞一聲痛苦的呻.吟。
若是眼睛瞎了,看不見自己肮髒的樣子,或許痛苦就能減半,即便身上的痛苦難以承受,即便是瞎了眼睛、挖了心肝。
重華宮只是給顧濯住了一段時間,他便要搬出宮去,人還沒走幹淨,分到這裏的嫔妃倒是先過來了。一見到顧濯便一臉震驚,心道這皇宮之中怎麽還住着個男子?況且這男子氣宇軒昂,竟與當今陛下有幾分相似。
只是規矩森嚴,來了這裏即便是心有疑惑也不能坦蕩地問出口,只能憋在心裏,然後看着顧濯離開。
宮牆之內的夾道行着顧濯的馬車,眼下他即便是受李南淮的信任,卻沒有絲毫官職,就算是分了府邸,也毫無實權。不用說進宮來,在帝京城中挂着面子活着怕是都難。
但他畢竟臉皮厚慣了,被人說三道四倒也沒什麽,若是北明有那什麽“子民懲戒手冊”,他照樣能榮登榜首。只是他如今最擔心的并不在帝京城皇宮外,而在皇宮之內。
馬車外突然一聲“顧玄師”将自己的思緒拉回,自從北明亡國,世上早就沒有玄師這個稱呼了。
馬車停下,顧濯不語,靜等着外面那人說話。
“顧玄師,前些日子陛下跟屬下要了匕首,屬下偷偷摸摸給他送了進去。屬下不知為何,陛下會突然跟屬下要匕首,思來想去唯有問玄師一句了。”
“陛下乃九五至尊,要什麽沒有?陛下要什麽,你就給什麽,保證你日後仕途坦蕩。”
那人忽然急了,語氣略有沖撞,“這些日子陛下只見過你!陛下從前從未想着要尋死,即便居于人下,受人淩.辱,也絕不會想着要拿着匕首刺自己。屬下把匕首給他了,而今日他卻将自己刺瞎了,此事當真與玄師毫無關系?”
顧濯一愣,這人口中的陛下分明不是李南淮,而是謝熠秋。
他說謝熠秋把自己刺瞎了。
顧濯一瞬間如鲠在喉,忽然想起那日自己說的話,不自覺心如刀絞。
“原來是廢帝,”馬車裏傳出一聲冷笑,“刺瞎了眼睛而已,陛下若是憐憫他,讓太醫給他看看,若無大礙,即便是瞎了又何妨?”
外面那人倒吸一口涼氣,随後淡淡嘆了一口氣,嗤笑一聲,“那玄師好走,到了清寧和晏,不要忘了璇玑宮才是。”
待馬車走出百米,顧濯才微微将簾子掀了一道縫,瞥了一眼遠去的司少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