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顧濯沉郁地倚靠着鑲金玉枕, 韓司塵立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後囑托了一句好好養身子,拱手離去了。
沒過一會兒, 誤之端着藥紅着眼睛進來了,像是剛大哭了一場,坐到顧濯跟前的時候還癟着嘴不說話。
顧濯見狀,倒好像是自己把人家惹哭了, 不自覺更是心裏煩躁,但只能笑笑,玩笑着惹他開心點, “我還沒死你便先哭了, 若等我真死了, 你是不是就哭不出來了?”
此話一出, 誤之原本已經沒了的眼淚流的更狠了,哇的一聲又哭了。
“主子說的什麽話!若主子真死了, 我就哭的昏天黑地!”
“……”
顧濯的話算是給自己挖了個坑, 沒想到誤之不僅沒拉住他, 反倒要一腳将他踹下去。
罷了, 他也不做計較了。這次一昏迷就是半個月, 進食甚少, 他便安排了誤之去準備了點吃的。
但是剛把誤之遣出去之後,門外敲門, 韓承拿着食盒進來了。
他的動作永遠比誤之快,話也少, 一進門便擺好了飯菜, 似乎對顧濯的醒來并不驚訝, 還如往常一般。
顧濯跟他說話也不用彎彎繞繞, “你又搶了誤之的活幹,等他回來又要跟你生氣了。”
“他生氣是他的事。”
顧濯不知道韓承對于舊主成了亡國之君作何感想,但是作為顧濯的手下,如今到了這種境地,自然是十分不痛快。
況且,顧濯現在身份尴尬,将來是何去向全都是未知數,李南淮雖是男主,有勇有謀,卻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兔死狗烹,就如平常君主一般。
若是能給手下重新安排個好差事,或許比在他身邊要好很多。
“韓承,你與誤之在我身邊待得時間久了,難免不容易再高升,如今機會甚多,我會去跟陛下禀明,為你們尋一個好差事,總比在這裏高不成低不就得好。”
韓承神色微愣,淡淡開口,“屬下從未想過高升。”
顧濯輕輕一笑,喝了一口粥,“算是我擋了你們的路,你也知道眼下廢帝被關押着,我這副身子也猶如籠中之鳥了。”
韓承道:“主子想知道廢帝被關在哪裏?”
顧濯并沒有開口問他,只見他繼續道:“就在璇玑宮,夜裏守衛更多,新帝說今夜會去那裏,主子若是不放心,屬下會陪着主子過去。”
“夜裏守衛多,難不成要白天去……”顧濯垂眸。李南淮不是對謝熠秋絲毫無意嗎?怎麽要夜裏去看他,不是看他,那便是羞辱他。
顧濯才想起李南淮不是一般的男主,他是種馬文男主,可是到現在都沒見他做出過什麽事情,除了當初不小心辱了裴詩冉之外別無他人了。
顧濯并未去尋謝熠秋,而是先去拜見了新帝。只是不知怎得身子有些薄弱,李南淮看着顧濯一副病恹恹的姿态,給他賜了座,舉杯道:“衡之,喝些酒暖暖身子。”
顧濯道:“韓太醫囑咐,不讓臣飲酒,可惜了陛下的好酒,臣暫時無福消受了,只得等過些日子再用了,只盼着陛下到時候還願意賜我。”
李南淮手上頓了頓,幹脆放下了,道:“都是宮裏先前留下的,不是什麽好酒,等費州的燒刀子進獻入京,朕第一個給你。”
“陛下對臣的記挂,臣記在心裏了。”
李南淮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道:“衡之對‘陛下’這個稱呼駕輕就熟,朕卻覺得陌生了。你曾經喚朕殿下,喚朕侯爺,也稱朕玉衡,如今這樣稱呼卻顯得疏遠了。”
顧濯淡淡飲下一口茶水,“稱您陛下本就是為臣之本分,不在于陛下與臣曾經的交情,疏遠與否也不是一個稱呼便能判定,若是心口不一,就算是稱呼的再親昵,也終究是回不到過去了。”
“你我之間,豈是一個稱呼便能隔開的?”李南淮陡然轉換了話題,“你醒來之後,怕是還沒有見過謝熠秋,你若要見,朕會給你們留出時間,畢竟你也曾是他的心腹近臣,與舊主應該有許多話要說。”
雖說李南淮還如往常一樣與顧濯說話,但舉止神情在顧濯眼中卻好似忽然變了,給了他一種由張揚變作詭秘的錯覺。
“廢帝已淪為階下囚,臣的使命也已完成,本就是逢場作戲,若臣再去看他,糾纏不清,讓他心生歹念,那可就不好了。”
“只怕他會再借你之手做出什麽不軌之事。”李南淮道,“一個廢人而已,不值當你去看。如今朝中各部空懸,前朝舊臣對廢帝忠心,誓死不從,朕已将懷有不臣之心的打入刑獄,只怕引起朝中不安,此事還需你來做。”
“臣定鞠躬盡瘁。朝臣不安,應該不只是陛下大肆清掃餘孽之因,新朝初建,凡事還需從長計議,特別是收複青甘一事。”
李南淮自登基之日起,到如今已然有了這個苗頭。他處處練兵,為的一定不只是護住帝京,保住剛坐上的皇位,更有征戰的意思。
從青甘落入西奴股掌之後,李南淮日思夜想,那蒼茫原野上奔騰的戰馬竟會落入那等肖小之手,而自己蟄伏了這些年,無一日不想着收回那冥思苦想的地方。
“朕會從長計議。”李南淮淡淡道。
皇宮的守衛比北明時候多得多,畢竟當初不論是禁軍還是邊防軍隊全都在裴錢手裏,謝熠秋只是握着一個空權,而如今,李南淮是實實在在握着重兵的。
陽神殿外壓着一層陰雲,轟隆隆一聲雷鳴震得腳底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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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奉陛下之命來此取些東西。”
璇玑宮外人聲摻雜着雨聲,侍衛急忙讓開,“裏面關着廢帝,還請顧大人快些出來。”
“知道。”顧濯給韓承使了個眼色,“你在外候着。”
殿門敞開,忽得一陣風吹了進來,顧濯急忙關緊了門。立在門口的油紙傘尖流着水,一會兒便流了一灘。
他沒聽見什麽聲音,唯有角落裏沉重的呼吸聲。
顧濯只是冷冷地轉過身去,從書櫃和書案前翻翻找找,之後身子一僵,從一只精雕細琢的盒子裏尋得了一只玉佩。
并蒂蓮。
顧濯不自覺手心一緊,還記得他當初剛來北明,李南淮給了他一只羊脂玉佩,明裏暗裏讓他想辦法拿住謝熠秋的心,當初他不明白那玉佩是什麽意思,後來卻慢慢明白了。
而謝熠秋送他的這枚并蒂蓮……當初他姑且解釋為可自由出入皇宮的玉令,如今卻又覺得這個解釋不合自己的心意了。
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殿中陰寒,眼看着慢慢冷了下來,竟連一點取暖的東西都沒有。
謝熠秋除了待在地上,沒有比的地方可去,就連床鋪也是擺設。
顧濯緩緩靠近過去,蹲下時候,大氅衣便跟着拉到了地上。
曾經高高在上的天子一轉眼成了衣衫單薄的階下囚,暴露着青紫的皮膚。顧濯的心猛地絞痛了一下,一把拉起謝熠秋的手,只覺得一股寒氣忽然便沖了上來。
這是無藥可解的毒,也是無法解開的心魔。
他二話不說便将人包裹起來,用身上微弱的暖意擁着那人。
許久才見謝熠秋睜開了眼。
“冷嗎?”顧濯淡淡道。
“冷。”似乎這個字也是帶着冰渣的,将顧濯的心狠狠刺中。
“陛下從前不會說冷。”
“朕猶如身在冰窟……”謝熠秋終于在顧濯懷裏找到了微許暖意,輕微一笑,“自父皇将青甘父子視為玩物的時候,自朕被推上皇位,朕便知道,朕這一生都不可能安樂。”
“朕本以為朕能鬥得過你,你與李南淮,朕都不會放過。可偏偏朕瞎了眼睛……”真是被蒙騙了心智。
謝熠秋泛紅的腳踝漏在外面,冰冷的鎖鏈将其磨出一道道傷痕,顧濯伸手扣住,似是一捧積雪,小心翼翼,卻始終捂不熱,只得又用力将人往自己懷裏攬。
只聞啪嚓一聲,一個東西跌到了地上,是從謝熠秋的懷裏掉出來。
顧濯将其撿起,忽地眉頭緊皺,正是那許久不見的羊脂玉佩,細細雕琢着兩只交頸相擁的兔子,他記得當初李南淮給他的時候,是在細縫中雕刻着李南淮與謝熠秋的小字的。
如今謝熠秋被奪了位,被李南淮關在這裏,他竟然還留着?
“當初工匠沒聽清朕的吩咐,只因朕與他的小字裏都有一個‘玉’子,便一不小心雕錯了,可這玉佩對朕極其珍貴,到最後也沒有追究。”謝熠秋小心地又将它放入懷中,“如今想想,或許錯的才是對的。”
秋玉衡之,不是秋玉和玉衡,是秋玉和衡之。
顧濯怔怔地看着他,胸口起伏不定,“就算是錯的,你也要留着它?”
他逐漸紅了眼眶,“你明知道是錯的,卻還是要飛蛾撲火。你也曾是天子,為什麽對他念念不忘?”
謝熠秋輕笑了一聲盯着他,“朕又怎麽會知道,或許是他給朕下了蠱,讓朕對他放下了戒心,一心紮在他懷裏。朕本想殺了他,朕又舍不得了。”
顧濯一愣,将人推開,解下大氅丢在了謝熠秋身上。“他給你下了蠱,你便心甘情願了?謝熠秋,你不覺得自己髒了嗎?”
“髒……”謝熠秋忽地笑了,“你也說朕髒?”
“是,”顧濯站着俯視着他,“你的金尊玉貴去哪裏了?為何把自己看得這麽低賤?你這種人怎會不讓人唾棄!”
顧濯的腦子叮的一聲。【謝熠秋當前人設值:35】
他只覺得心緒混亂,猶如電閃雷鳴在自己身體裏瘋狂碰撞。人設值低于30之後,他就永遠回不去了。
“謝熠秋,你看清楚你現在是什麽處境。”他蹲下身,一把将人拽在自己面前,“你是瞎了!李南淮辱你,你便睜着眼睛享受着,看着自己多麽惡心,是不是覺得很舒服?你不是眼瞎,是心瞎。”
顧濯沉沉的一口氣打在謝熠秋臉上,聲音陰沉,“我倒希望你真的眼瞎了,尚且還能留住你一分骨氣,即便它一文不值。”
【謝熠秋當前人設值:34】
顧濯一愣,緊緊盯着謝熠秋含水般的眼睛,泛着紅潤的光,他曾見過這番景象,在血淚交錯翻雲覆雨的時候,在情意萌生只求歡愉的時候。
他的鼻子湧出一股酸意,狠狠将人推開。
門轟的一聲關緊了,顧濯手上的傘沒握住,徑直掉進了水坑裏,身上瞬間濕透,雨水一時間從臉上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