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剔骨割肉還于雙親
第13章 剔骨割肉還于雙親
尤佳妍下了飛機,一打開手機就是一連串的消息提示音。
她耐着性子點開,宋詞的頭像是一只幼年小金毛。
他發了許多車型的照片,還附上了一張表,裏面将這些車的優缺點一頓對比分析,清晰明白,一目了然。
【車已經還了,不過我留意到這車好像到了年檢的時間,也許要先去辦理才能繼續上路,你有車主的身份證複印件嗎?倒是可以他人代辦的。】
尤佳妍從來沒有留意過什麽到了車輛年檢的時間,地鐵正巧在她的通勤路上,對她而言非常方便,她能不用車基本就不用車,自然也不會去問葉崇要什麽身份證複印件。
一句【沒有】才剛發出,對面好像守着她的消息似的立刻回複過來: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可以盡早買輛車?總是麻煩別人好像不太方便。】
這句話非常精準地戳到了尤佳妍心裏的那個點,她是個非常怕欠人情的人,無論是章紅、餘莘,還是薛和誦,只要對方表達出一些善意她總會用各種辦法還回去,或者買禮物,或者幫個忙,總歸只要心頭欠了人的好處她總會有些不自在。
她大姐蔡夢秋說她這不是怕欠人情,而是一種拒絕,不打算跟別人牽扯難辨更進一步,不是為人得體大方,而是因為只要一來一往互不相欠,分道揚镳的時候就會簡單許多,就像一錘子買賣一樣錢貨兩訖,等價交換。
她不得不承認大姐說的有道理。
先前能時不時借用葉崇的車,是因為他奶奶在候機時突發心梗,而尤佳妍是第一個留意到的人,當機立斷叫來機組成員打了急救電話等救護車來,并翻出硝酸甘油壓在奶奶舌下,碾碎了阿司匹林一一喂下去。
航班延誤了,人倒是救下來了。
尤佳妍隔了一周才收到葉崇的好友添加請求,彼時她才知道那是他奶奶。
幾次來感謝都被她推了回去,葉崇在國外進修,能回來的機會不多,可人非常細心,主動提出若是不介意可以幫他“跑跑車,以免長期不用發動機積碳”。
尤佳妍看着宋詞發來的一大串的話,心裏浮起之前大姐說的話。
“人與人相處本就是你虧欠我,我虧欠你的,你每樣事情都追求一個問心無愧和‘對得起’,那只是在給你自己說再見的那一天留後路罷了,你要分的這麽清楚,不如去做買賣而不是做人情。”
尤佳妍點開那張表格又退出,再點開,再退出,反複幾次,最後發出去一句:“都可以,本來就是挂名,是你的車。”
宋詞那一大頁用了心思費了時間整理出來的資料并沒有入她的腦子,本來這也跟她沒關系,她犯不着花這個心思。
尤佳妍收起手機上了合約酒店的電梯,輕佻地想着大姐說的也不對。
人際交往怎麽就不能是做買賣了?
她這不就找到了一個“錢貨兩訖”的劃算買賣麽。
……
進了房間快速沖了個熱水澡,就這十分鐘的時間,她的手機響了四個未接來電。
這兒已經是後半夜了,算算時間相當于國內晚上七點了,她常年跑跨國航線,身邊關系比較好的朋友基本都知道她的時差,一般不會直接飙一個電話過來。尤佳妍聽着那鈴聲一陣響過一陣催得人心慌,草草了事後裹着浴巾走出去接電話。
鈴聲再起,她低頭掃了一眼號碼,是未儲存的,可是那號碼太眼熟,以至于一眼的功夫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手指上的水還沒擦幹,尤佳妍擡手懸在手機上方,水珠順着手指一點一點地滴在屏幕上,等第五個電話挂斷,黑漆漆的屏幕上只倒映出她面無表情的臉。
電話打不通,很快就是一個連着一個的短信炮轟。
【小妍,為什麽不接電話?我們現在連聽個聲都要看你臉色了嗎?】
【你多久沒回來了?家裏的事情你是一點也不管,把你養育長大的爹媽不贍養,你自己的親哥哥不照顧,前幾天社區來登記信息,原先對面那棟樓的張潛龍都找到媳婦了,你哥哥還沒半點着落,一聽到這個消息回來就在家裏擺臉色,一問才知道那張潛龍的媳婦是通過媒人中介公司找到了,他們那兒只要交一個中介費和介紹費,就能找老婆。】
【你一天天賺那麽多錢,也從來沒見你回家來孝敬父母,我跟你媽在別人面前連頭都擡不起來,果然都說女兒都是白生養的,還沒嫁出去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沒個音。現在你哥哥要交中介費和介紹費一共十八萬八,怎麽說你也得把這筆錢交了,不能耽誤你哥哥的終身大事。】
尤佳妍看到最後連表情都沒變一變,她心平氣和地将消息一條條删去眼不見為淨,把手機往床上一丢就迤迤然回到浴室裏吹頭發。
按照她那爹的脾氣,這戲還能接着唱。
果然,手機跟抽了風似的又是響又是震動,尤佳妍耳邊都是吹風機呼呼的風聲,她慢條斯理地将發膜洗掉,敷上面膜,頭發吹至半幹,抹上護發精油,再用冷風吹,揭了面膜開始護膚……手機那兒越是火急火燎她偏就越磨蹭,一套流程下來過去了四十分鐘。
再回到床邊時這出熱鬧終于偃旗息鼓,新增的信息末尾是她爹氣急敗壞下的髒話,尤佳妍粗略掃了一眼全選删除,按下确定前屏幕上跳出大姐的電話。
尤佳妍臉上輕松的神色一滞,眉毛微微蹙起,很快接通了電話。
“小妍,你有沒有接到爸爸的電——”
“你別轉錢給他,還有二姐。”尤佳妍冷聲打斷。
蔡夢秋嘆了口氣:“剛才媽媽也給我打了個電話,一直哭,說只有這一回,以後一定不再開口要錢了。”
尤佳妍笑了笑,譏諷道:“哦?又是最後一回?不應該吧,這一回是介紹費,要是不成功還有下一回的介紹費,成功了那還不得順便把彩禮和房子都出了?”
蔡夢秋聲音更低:“爸媽也是希望子女都能成家立業,幸福美滿。”
“成家?”尤佳妍靠在床背上,臉上的笑越發冷然,“誰家女孩子好日子不過要嫁給一個三十多歲還在家啃老的初中肄業的‘潛力股’?先前給的錢不都進了他常去的兩點一線,網吧和臺球館嗎?”
“媽媽說她苦一點沒事,可是子女受苦才是世上第一苦。”電話那邊蔡夢秋的女兒小瓜好像在叫媽媽,她的聲音遠了許多,有些飄渺。
“家裏确實對不起你,很多事都……你怨也是應該的,只是我自己當媽後才知道為人母的心情。”
尤佳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沒什麽好怨的,說什麽看不得子女受苦,應該是看不得寶貝兒子受苦。當初我給爸媽的那張卡已經一次性付幹淨了生養費也把話都說盡了,但是我從小是外婆帶大的,他們可別搞錯了。”
蔡夢秋一針見血:“你想分得幹幹淨淨,可是外婆還在鄉下,這回爸媽要是拿不到錢,肯定回頭又去曲線救國找外婆了。”
尤佳妍一噎,驀地頭疼起來。
她扭頭看向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寂寥,萬籁俱靜,她的那些朋友從不會在後半夜給打一個急電過來吵醒她,諷刺的是,這種電話通常只會出自她的父母,留着相同血液的親人。
只有外婆,尤佳妍神思恍惚起來,一時間聽不清大姐在說些什麽。
外婆不會在半夜給她打電話,年紀越大越習慣晚上六七點就入睡的老人,會撐着困乏照顧她的時差。
她說:“我們妍妍也要睡覺的呀,我們囡囡不睡覺長不高,平時已經很辛苦了,睡不好對身體不好。”
尤佳妍大學畢業後換了手機號,離開牢籠去往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妄圖切斷自己拖泥帶水的原生家庭,可是外婆一直在給她那個注銷的空號每天打電話。
每天打電話。
像大學時一樣選正午12點的時間,雷打不動,因為外婆說:“妍妍你的課表我看不懂,它變來變去的,外婆記性不好了記不住,但是中午你要吃飯的呀,那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你肯定不上課對吧,可以邊吃飯邊跟外婆說兩句話聽,不耽誤你讀書奧。”
新的號碼還是被二姐蔡芫華先發現的,因為章紅和她都是社區街道辦事員,二姐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偷偷把外婆的事情跟尤佳妍說了一嘴,聽到第二句話尤佳妍就忍不住哭了。
她吸着鼻子回撥了電話,把號碼給了外婆,于是不到半年,她那如吸血螞蟥的父親就拿到了手機號,重新牢牢扒住了她。
不堪其擾,唯一慶幸的是彼時她還在租房,而家人不清楚她究竟在哪兒。吃一塹長一智,到最後買房的時候她仍然守口如瓶。
她想把外婆接過來一起住,可是外婆住不慣另一個城市。
外婆說城裏的屋子都長一個模樣,高得看不到太陽,她不敢下樓閑逛,因為一轉頭就如鬼打牆一般不知道哪裏是自己的家了。
她說鄉下能走人家,鄰裏間都認識,能一起聊家常剝橘子吃,可是城裏只能看電視,她年紀大了,不會用智能電視,不會點播。
她還說自己門前那一畝三分地的青瓜要搭棚,白菜要捉蟲,四季豆要澆水,她說她走了,這些菜怎麽辦呢?
外婆說:“囡囡,外婆年紀大了走不動了,也不想走了,你是乖孩子,是好孩子,你方便的時候,多來看看外婆好不好。”
尤佳妍說不出拒絕的話。
大姐說的對,怎麽斷得幹淨呢?她從此再沒有換過號碼,也沒有将騷擾電話拉黑,因為一旦在她這裏撞南牆,下一秒目标就會轉移到外婆那裏。
哪吒剔骨割肉還于雙親,可以憑荷葉蓮花之心脫胎換骨。
而她同樣抽筋剝皮,弄得一身狼藉,還要撿起血肉模糊中唯一在跳動的部分,捧起來,它在一聲聲喊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