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脫了”
大約又是半個小時,尤佳妍本就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覺,床頭的手機又開始震動。
該來的總會來,早點接完電話,她那廢物哥哥也能早點放過外婆。
“總算接電話了?”蔡鴻波嗓音有些粗,仔細聽又有些吊嗓子。
他那邊嘈雜的很,最明顯的就是外婆一直在責罵他把電話還給她,有什麽事明天白天再說,不要在三更半夜吵妍妍。
一旁的父親蔡全好像在攔着外婆,聲音忽遠忽近,催促着蔡鴻波快點跟妹妹把事情說清楚,把重要性說到位。
“知道了,你那小女兒脾氣倔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在肚子裏的時候你沒把人生好,現在才多出這麽多麻煩。”蔡鴻波扭頭沖蔡全抱怨了一句。
“你怎麽在說小妍的?好好跟你妹妹說話!”母親阮欣哭腔未消,一聽這混賬話就憤然斥道。
尤佳妍冷着臉道:“有事鐘無豔,無事夏迎春,這麽愛找外婆,怎麽不把她接到家裏去?拆遷後她的伴兒都在永堂苑,話裏話外說了幾次想要一起住了?”
蔡鴻波:“又不是我的主意,這不沒有房間給她住嗎?地下室那屋潮濕,爸媽也是為老年人着想才讓她一個人住鄉下,還能曬曬太陽。”
尤佳妍又冷笑了一聲。
蔡鴻波對上她一直有些發虛,這個小妹是家裏骨頭最硬的人,他也不想把這種陳年爛谷子的事再翻出來,只強調了幾句:“我長話短說,長話短說。”
說是“長話短說”,可他車轱辘似的将那個叫做“金玉良緣”的中介公司一頓吹噓,更是把裏面的優質女性資源說得頭頭是道,最後還搬出了發小張潛龍的例子,說他追了他老婆三個月就成了,現在都要談婚論嫁了。
尤佳妍漫不經心地聽了會兒,忽然問了句:“漂亮嗎?”
蔡鴻波正說得唾沫子亂飛的時候,這頓說辭他在家裏早就說了無數遍,背得滾瓜爛熟,這時候情緒正激昂着,脫口而出:“漂亮,太漂亮了,跟女網紅似的。”
“哦……有照片嗎?發我看看。”
蔡鴻波:“行,那你先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
“嗯。”尤佳妍低頭操作了一番,“順便将中介公司的信息也發我。”
她的手機上接連跳出好幾張照片,除了第一張是張潛龍的未婚妻,後面跟着的照片都是不同的人。
尤佳妍一一翻閱過去,看照片上不知是精修過度還是疑似AI生成的網圖,耳邊還有蔡鴻波喋喋不休的聲音在說這幾個女孩身家富裕才貌雙全,要麽是以前家裏管得嚴不給談戀愛拖大了年紀,要麽是學歷太好是女博士嫁不出去,又或者是平日裏只在家插花作畫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以至于社交圈極窄……
總歸各個都是優質溫柔賢惠的大和撫子,萬事俱備只差一個男人拎包入住。
尤佳妍玩味地翻閱了一遍,問:“你這些照片有沒有給爸媽看過?”
“沒有。”蔡鴻波滿不在乎,“我結婚還是我爹媽結婚?我們有代溝,看人的标準不一樣,他們不懂。”
也是,這種暗搓搓擦邊的照片也只能勾住蔡鴻波這種精|蟲上腦的蠢貨。
尤佳妍最後翻到那家公司的信息,表面上相當正規高檔,一切流程完備嚴謹,處處體現着自己作為即将上市的大型公司的氣質。
她将信息一一保存,提了個建議:
“你有見過真人嗎?不怕是照騙?”她決定幫騙子公司一把,語氣誘哄,“我看其中一個姑娘的照片發了好幾張,你是喜歡她才一頭熱紮進了這個公司吧。你怎麽不先聯系聯系這個姑娘,說過話再決定要不要交錢呢?”
蔡鴻波猶豫了一番,他成天泡在網吧裏,打賞女主播的事也沒少做,說實話,即使美顏開到頂,照片跟直播确實還有差距,他雖然不是女的不懂其中那些彎彎繞繞,可也不是瞎的。他覺得妹妹的話有道理,可是主動權并不在他身上。
“不行,底下的聯系方式是星號,得交了錢才能見人,阿龍說了,他媳婦就是交了錢兩個人才網聊的。”
“那你交了錢,發現不是這個姑娘錢還能退嗎?”尤佳妍說一不二,“你想清楚,你願意當冤大頭我不管,可我不做賠本買賣,這錢是我出的,這回要是不成,下一回哪怕你把外婆的電話卡裝在你手機上也別想再找我。”
蔡鴻波抓了抓頭發:“可我見不到啊!”
“你那好兄弟不是讨到老婆了?這種熟客拉人都有介紹費和優惠,你怎麽不讓他去溝通溝通?就視頻一次,哪怕十分鐘。”
“我之前問過,不過阿龍說私下聯系女孩要交錢的,不然她們不願意見……”
尤佳妍已然全然明白了,但她沒打算勸人,相反,她想要這群半夜不睡覺發|情又發瘋的蠢貨們好好體會體會什麽叫人財兩空。
她冷笑了一下,佯怒道:“蔡鴻波!我到時候還要付十八萬八,你前期那點錢還想要我出?你要是再敢往我這裏提一句嘴你就吃西北風去吧!”
“好好好,好好好,好妹妹,我們家裏就你最出息,生什麽氣嘛……哥哥就随便說說,這錢我問爸媽要,行了吧。”蔡鴻波忙不疊地哄人,尤佳妍現在在他眼裏就是一棵金子做的搖錢樹,他連忙把人穩住了,心裏開始盤算如何讓阿龍去打點打點。
“電話別打到我這兒,也別讓我聽到你去問大姐和二姐要錢的風聲,你知道的,我們幾個平日在通電話的。”尤佳妍警告。
“明白,明白!”
電話終于挂了,尤佳妍翻看着“金玉良緣”的信息,扯着嘴角笑了笑,退出後點進宋詞的聊天框,開門見山:
【睡了嗎?】
宋詞那兒回複的很快:【沒有,你怎麽還沒睡,延誤了嗎?】
尤佳妍沒有回答他,而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開視頻?】
半晌,對面都沒再說話。
尤佳妍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對面有什麽反應,她想要就這件網聊的事問問作為疑似同行的宋詞,于是催促般先發起了視頻邀請。
很快就被無情挂斷,只不過立刻加了句【稍等。】
她耐下性子,靠在床頭等人。
另一頭,宋詞幾乎在收到尤佳妍信息的第一時間就坐直了身體,剛把面前的床上電腦桌推開就瞥見緊跟在後面說想要視頻的幾個大字,原本伸手去合上筆記本的手一不小心誤觸了邊上的杯子,“哐當”一聲翻落在地,水被短絨地毯迅速吸收,只餘下吸水後略微深重的顏色。
他立刻下床,顧不得撿起地上的杯子,視頻申請音又響起,匆匆挂斷後又怕對方生氣被拒絕,連忙發了條消息過去。
視頻接不接?當然要接,他求之不得。
可問題是,他現在還在莫泰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裏。
更麻煩的是,這個房間還是當初尤佳妍和薛和誦約見的那個房間。
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心思,他在薛和誦退房後改了房間,将這間套房長期包了下來,仿佛只要這間套房被占用,薛和誦和尤佳妍就沒法再見面。
非常幼稚愚蠢又陰沉的想法,帶着滿腔的惡意和負面情緒,總歸這種可悲又可笑的念頭升起的瞬間,他就已經換到了新的房卡。
現在報應來了。
仿佛能聽到秒針一格一格的走動,宋詞踩在絨毯上快速過了一遍繁複交錯的房間,每一間都精心鋪了精美的牆紙,懸挂着古銅色的價值不菲的漂亮壁燈,他知道只要一眼尤佳妍就能辨認出這個地方,她不是好糊弄的人。
沒有合适的背景。
除非……
尤佳妍百無聊賴地将手機上那個金玉良緣公司的照片放大又縮小,正無聊着,宋詞的視頻電話忽然跳了出來,她指尖一頓,立刻點了接通。
視頻有一瞬間的劇烈晃動,宋詞那只漂亮得像是藝術品的手占據了整個屏幕,他努力将手機放正固定在一個恰當的位置,鏡頭調整間尤佳妍只來得及瞥見他身後那再普通不過的刷漆白牆,也許是年代久遠,牆面有些開裂剝落,還泛出淡淡的米黃色。
他擡手又擺弄了下什麽東西,一陣“咯咯咯”如關節響動聲後,昏黃的燈光自頭頂前方灑下,将他的影子投影在牆上。
是臺燈啊。
尤佳妍歪了下腦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他來。
宋詞穿着簡單的純棉T恤,也許是用來睡覺的衣服,于是便更加綿軟舒适,也更加寬大。
她從他不設防的領口處望去一眼,看到那淩厲流暢的鎖骨線條蔓延開去,勾出優越寬闊的肩頸線條,最粗糙的燈光角度都擋不住撲面而來的絕佳姿色,就連投在牆上的影子都比常人更加清隽矜貴。
她一瞬間就理解了什麽叫做“貧民窟裏的美人”,也許貧民窟三個字說得太絕對了些,可是随處可見的普通陳舊樓房、擠壓在一起的泛皺的紙張、過于狹窄逼仄以至于看起來采光不夠好的房間……所有稀松平常的寡淡中驟然晃出驚鴻一瞥,極致的反差讓人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那遠比金碧輝煌的城堡中款款而來一位盛裝打扮的王子要更奪人眼球。
因為他看起來就不該存在于這種日複一日的泛泛大凡中,無聊無味讓他變得更加稀有,以至于更加讓人印象深刻。
她一瞬間就變了主意。
不想聽他口述行業內幕了,百聞——
不如一見。
宋詞面上沉靜,心裏卻止不住地打着鼓,他快速剪輯了一個虛拟背景,調了參數摳像推流植入,為了真實性和不脫模比平常花了點時間,也不知道尤佳妍會不會看出端倪……
他的身體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幅度,生怕哪裏露餡。其實如果他能拿出平日裏對自己的自信和理智,應該能判斷出這點本事足夠糊弄尤佳妍了,可是她此刻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他在她面前總是不太一樣的。
更何況他在騙她。
宋詞不敢直視她,他微微垂着眼睛,只用餘光捕捉她的一舉一動,或是一個表情。
他看到尤佳妍用手抻着下巴專心致志地注視着自己,耳朵裏清晰地聽到了她長久沉默後的第一句話。
夜越來越深了,藏起了所有的熱鬧,吞噬掉一切雜音。
她說:“你們公司是這麽教你們網聊的嗎?”
“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