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借我
第30章 借我
晨光高照,酒店窗簾拉緊,一絲光都照不進來,屋內彌漫着皂角味道以及一陣難以言喻的氣息。
雪白且淩亂的大床上,女孩掀開被子,坐起時用被角遮了下胸口,楚楚可憐道:“你就這麽走了嗎?”
“嗯。”
意料之中的答案。
又一次失落,女孩卻又一次忍住,她盡可能展現出最完美的笑臉,輕聲細語道:“我知道你很忙,但你能在百忙之中分我一點時間我已經很滿足了。”
“嗯。”
總是這樣,連說幾句違心的花言巧語騙她都不肯。女孩努力地強顏歡笑,但她笑不出來,她只是悄悄裹緊被子,裹住那早就灰飛煙滅的自尊心。
畢竟。
她只是一只不被重視的金絲雀。
但她不得不承認,一開始她想要的僅僅是錢,可她卻愈發貪心,現在想要的竟然越來越多。
盡管知道不應該,女孩還是決定義無反顧地感情用事一次,她問:“你選擇我的原因是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因為。”
“因為你最像她。”
聽到這個回答,女孩的心瞬間跌入谷底。她曾幻想過自己被選擇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年輕漂亮,也可能是自身某個閃光點讓對方所心動。她想過一萬種可能,萬萬沒想到竟會如此荒唐。
像。
像誰?
她究竟是誰?
既然已經越界,那便放縱這一回,女孩索性問個明白,“我像她,那就是說你和她沒在一起,是嗎?”
陽光在窗外飄游,找了個縫隙鑽進來,女孩的視線緊緊追随着眼前人,她在期許着什麽。可是,最後一點生機還是被擊垮,不留一絲情面地垮掉。
“是。”
“不過,等她長大,我就能和她在一起了。”
-
運動會結束後,大家很快調整狀态,畢竟放松只是暫時,學習才是最要緊的事,而且最近有傳言說:從這屆高一開始,将從高一下學期進行文理科分班。
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但沒有證實過,所以誰也不知是真是假。
蘇音也聽說了,按理說什麽時候分文理對她都沒有影響,反正她要學理,但很奇怪,只要一想到要離開這個班級,胸口就堵得厲害。
是在舍不得什麽嗎?
蘇音盯着黑板,視線轉移,又望向厚厚的牆,她在尋找,尋找真相。
如果那陣玫瑰香沒有飄來,蘇音或許會停止這番自我審問,但她來了,真相也來了。
是—
舍不得她。
蘇音任由心底轟鳴一片,她相信,只要不管不顧,這種感受總會消亡。
一分一秒過去,消亡的卻只是時間。
蘇音不懂,她擡起疑惑的眼,試圖通過注視來撫平這片波動,奈何又是徒勞。
許傾塵就像一片海,一眼,便讓蘇音掉入無邊海底。蘇音失了魂,只聽見海水砰砰作響。
然後,一陣快意将她侵蝕。
蘇音渾身繃緊,她的手不知不覺攥成拳,眉眼間燃燒着雀躍的喜悅。
蘇音想和許傾塵講話。
可是,自那天過後,也不知在別扭什麽,她們沒再那麽親近地講過話了。
此刻,蘇音心中有一股非常強烈的念頭:她需要和許傾塵說話,她必須和許傾塵說話。
蘇音是行動派,想做什麽便做了。
于是,她緩緩站起身,即使動作幅度不大,還是發出了輕微聲響。
聽見聲音,許傾塵下意識皺眉,還沒來得及舒展開來,便看向蘇音。
奇了怪。
一望向蘇音,許傾塵那點不悅登時消失不見,她走下講臺,在蘇音身邊站穩,輕聲說:“怎麽了?”
三個字,很輕很輕,尾音很短且有點啞,溫柔得像要化了一般,将蘇音一貫堅硬的心戳得細碎。
蘇音又聽見海浪砰砰作響的聲音了,這回,她分清了。不是海浪聲,而是心跳聲。緊接着,心驟然縮緊,她既迷惑又興奮。
為什麽?
為什麽心會跳得那麽快?
慢慢地,興奮戰勝迷惑。蘇音太興奮了,她什麽都不去想了,只想做個肆意妄為的傻瓜,她偏頭,與許傾塵對視,“老師,下午有體育課。”
許傾塵唇角輕挑,伸手搭上蘇音的肩,湊在她耳邊說:“體育課前來辦公室找我。”說完,她指尖發力,将蘇音按回座位。
蘇音一臉茫然,只顧點頭。
直到上課鈴響,班長喊了起立,蘇音依然有幾分恍惚,她看着站在講臺上這個從容不迫,指腹捏着半根粉筆的女人。這一刻,風月都暗淡了。
蘇音仰頭,她看許傾塵侃侃而談,肆無忌憚地看着她。驀地,神色空了一瞬。
她慶幸,她能坐在這裏;
又不幸,她能坐在這裏。
蘇音并沒失神多久,她很快調整過來,但表情卻變得越來越古怪。明知該擡頭聽課,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她情不自禁地低頭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不到半秒,又飛快地劃掉,塗黑。
許傾塵。
這個名字,這輩子,只能在心裏默念,不能寫出來,更不能,念出來。
多慶幸,你是我的老師啊。
多不幸,你是我的老師。
-
一上午,蘇音心情都很沉悶,這種情緒一直延續到下午,以至于她找到許傾塵時,依然是那副不大開心的模樣。
見她來,許傾塵便開始寫假條,她邊寫邊說:“這次給你開一個長假條,以後你一個月來找我開一次就行。”
蘇音:“謝謝老師。”
正是下課,辦公室裏的人很多,也很嘈雜,蘇音的話也被淹沒在這些聲音裏,許傾塵并沒有聽見,她在專注地寫字。
蘇音便專注地看着她。
今天許傾塵穿了一身黑色,黑襯衣黑褲子,肩上披了一件黑色風衣。這樣的搭配,再配上那張冷臉,十裏之內沒人敢走近她。
許傾塵越是冷,蘇音越想靠近她。可蘇音不敢看她的臉,她只是盯着那只握着鋼筆的手,細長,泛着病态的白。她用眼睛去感受她手心的溫度,僅僅是這樣看兩眼,就将她持續很久的陰霾全部掃盡。
蘇音笑了。
正巧,被許傾塵看見。許傾塵神色飄忽一瞬,繼而将假條在空氣裏晃了兩下,“想要假條嗎?”
蘇音點頭,“想要。”
許傾塵将假條拍回桌面,側過身,自然地将手搭在椅背上,仰頭說:“我給你假條,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蘇音微怔,“什麽啊?”
許傾塵目光閃爍,笑了笑,“不是什麽過分的條件,你不用這麽看着我。”
蘇音想問:我怎麽看着你了,但又覺得不妥,便生生憋了回去。
許傾塵看出蘇音的躊躇,她微垂眉眼,伸手扯了下蘇音的衣角,很輕很輕,幾乎沒用上什麽力氣,卻扯得蘇音渾身猛得一顫。
蘇音下意識往後退一步。她嘴唇翕動,半天沒講出一句話。明明她是個講話很厲害的人,但一面對許傾塵,怎麽就變成了半個啞巴。
許傾塵打量她很久,虛攥下拳,對于蘇音剛才的反應,雖然很疑惑,不過她還是打趣說:“怎麽,你怕我?”
蘇音悄悄吸氣,呼氣。在确保不會再出錯的情況下,連連搖頭,“不怕,我不怕。”
許傾塵:“那就行。”
随後,她把假條從桌往蘇音那邊推,并說:“月末放假,假期你有約嗎?”
蘇音:“沒有。”
許傾塵:“那我想約你,放假當天你能借我半天時間嗎?”
蘇音求之不得,她開心死了,但她善于隐藏情緒,并沒有表現得太明顯,“沒問題。”
幾秒過後她才反應過來,補充說:“老師,就這麽簡單?再沒別的了?”
許傾塵:“嗯。”
音調微揚。
蘇音在心中竊喜,既能拿到假條,又能和許傾塵在一起待半天。
賺死了。
許傾塵當然不知道蘇音在打什麽小九九,随口問道:“想什麽呢,小朋友?”
上課鈴聲适時響了。
蘇音抿嘴微笑,拿起桌上的假條,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她什麽都沒說。
因為。
千言萬語,你知我知。
不必說。
蘇音這樣想,殊不知,這全是她的自以為是,人心難測,誰又能真的了解誰。
許傾塵不知。
不用知,不想知,不會知。
-
蘇音走出教學樓後,立刻去班級隊伍裏集合,還好體育老師還沒來,不然免不了一頓說。
蘇音站在排尾,和前排同學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話,實際上,她心思并不在此,早就飄到許傾塵那裏了。在她想七想八時,體育老師來了,蘇音把假條給他之後,便去清淨處呆着了。
天氣一般。
風很大,也很冷。
蘇音找了塊還算幹淨的石頭,象征性地拍了拍上面的塵土,坐下了。這個位置還不錯,視野開闊,适合看風景,更适合發呆。
她需要這種安靜的時刻。看看天,吹吹風,讓浮躁的心安定下來。以往她也這麽做,每次都頗有成效。
唯有這次,敗了。
蘇音不知自己是怎麽了,連冷靜都做不到,何談其他。
她一直在想許傾塵,不停地在腦海中回憶剛才那番對話,仔細品味許傾塵的每個表情。許傾塵對她說了幾句話,許傾塵對她笑了幾次。
蘇音欲罷不能地想。
以至于,她腦子裏全是許傾塵。
她見風吹,想分享給她;她見萬裏無雲,想分享給她;就連見每日都能見到的太陽,還是想分享給她。
可是,這會兒的太陽不夠漂亮,等等吧,等最漂亮的時候再分享給她。
蘇音仰面,片片金光散下,在她臉上拐了彎,她想:還是市南的太陽最漂亮。
許傾塵。
和我去市南看看太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