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仰望
第28章 仰望
人最不能原諒的莫過于被迫從真誠的熱情中醒悟,明白過來那個曾令他們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人正是他們失望的人。
——《人類群星閃耀時》
她拿起筆,将這段話抄錄下來。于是,在深夜,她想到了她。
我該對你心軟嗎…
她徹夜不肯眠,手指顫抖,她不想繼續了。可當她看見紙上冰冷的文字時,雙目漸漸空洞,那點心軟随之化成灰燼。
小朋友,既然她償還不了,那麽,你來還。這是你欠我的。
她眼尾的淚,變成一塊碎玻璃,将整片光明隔絕在外。
太陽出來了。
她視而不見。
-
這些天,蘇音滿腦子都是那個稱呼,“小朋友”,不單單是那晚,最近在私底下,許傾塵總這麽叫她,每次都把蘇音叫得滿臉通紅。
這也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吧。
蘇音這樣想。
直到今天下午自習課,許傾塵說:“下周學校将舉辦運動會,請同學們積極參與。”
體委邊發表格邊說:“大家想參加哪項,可以在項目後面填上自己名字哈。”
…
待體委把表格發完,教室響起議論聲,要麽是我不想跑,太累了,多麽是我跑不動,不想參加。
實在是太吵了。
許傾塵拍了兩下桌子,然後一字一頓道:“除了蘇音,所有同學必須要參加,如果有特殊情況,可以來我這裏請假。”
立刻有人抱怨:
“為什麽蘇音就能不參加啊。”
“許老師好偏心!”
“就是就是。”
蘇音心中竊喜,她盡量不表現出來,唇抿得很緊,假裝在做題。她不喜歡被人關注,可有人非讓她成為焦點。
許傾塵笑了笑,彎身看着蘇音,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小朋友身體不好,當然不能參加了。”
聞聲,所有人都愣了,他們面面相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小朋友!”
“許老師怎麽能這樣!我的女神怎麽能叫別人小朋友!”
…
蘇音有聽見這些話,也知道許傾塵在看她。那種眼神,一定很溫柔,但她就是不擡頭。她不是膽小鬼,只是一面對許傾塵,便會瞻前顧後。
因為太在意,所以不敢仰望。
倘若這次擡頭能看見她,那下次呢,還能看見嗎,如果下次看不見,會失望嗎。
蘇音不确定。
即使她已經享受過許傾塵對她的好,即使她可能已經是那個獨一無二了。
蘇音依然不确定。
但是,心無法控制。
這天,空氣淡淡的,呼吸重重的。蘇音忽然有成百上千句話想對許傾塵說,是這種強烈的念頭催使她擡頭的。
望着她。
緊緊望着她。
在這轉瞬即逝的幾秒鐘,蘇音什麽都沒想,她心裏緊張得厲害,除了靠近許傾塵,別無他想。
蘇音不清醒了。
她想哪怕會有失望的可能,但在能看向許傾塵的時間裏,她都會義無反顧地看向她。
不必追求原因。
不明了亦是一種明了。
蘇音輕松地笑了,她小聲講悄悄話,“老師,好悶,我可以出去吹吹風嗎?”
許傾塵身體往蘇音那邊偏,自然而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走,我帶你去。”
話音落,蘇音差點溺死在她的溫柔裏。而且,這是只給她一人的溫柔。她連忙跟她走,沒有絲毫猶豫。
這種感覺就像——
一個人待在無人碼頭,獨自走路,獨自聽歌,獨自過江,你早就習慣這片荒涼了。忽然,另一個人出現了,帶着溫暖,帶着希望。她一句話都不說,你卻只想跟她走。無怨無悔。
“是啊,無怨無悔。”蘇音碎念。
她們停下腳步,在無人發現的地方,許傾塵的肩若有似無地撞了下蘇音,“你說什麽?”
蘇音心一抖,那種無法把握的情緒又卷土重來,這回,她沒有攔,而是放任其往更加無法把握的方向發展。
許傾塵困惑地看着她。
蘇音笑了。
“老師,你會一直這樣嗎?”
許傾塵:“嗯?”
蘇音往遠處看,她的眼神濕漉漉的,三分清明,七分糊塗。當她慢慢移開視線,自眼神落在許傾塵臉上的那秒起,清明全部不見了。她慌了,反複找尋理性,卻找不到。可待許傾塵一笑,她什麽都不想找了,眼中只剩她傾城絕色。
蘇音雙眼直勾勾的,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大膽,想說什麽就說了,“老師,你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許傾塵雙眼鋪滿笑容,像是随時要漫溢出一般,她信誓旦旦道:“我會的,小朋友。”
蘇音熱烈地笑了。她荒蕪的心,也因為許傾塵的這句話,有了希望。
她說:“謝謝你,老師。”
“為什麽要謝我?”
蘇音笑而不語,撿起不知何時從窗外飄進來的樹木枯枝,塞到許傾塵手裏,“給你了,以後不要再還給我了。”
許傾塵低眼,她緊握住枯枝,她什麽都懂,但她裝作不懂。
“什麽意思?”
蘇音:“我知道你懂。”
許傾塵:“我真的不懂。”
蘇音仍然固執說:“不,老師,你懂。”她有幾分局促地搓手,眼中閃過些許淚光,她有點哽咽了,“你是懂的,對不對?”
“我懂。”許傾塵秒應。
下秒,蘇音又認真地說一遍:“謝謝你。”
這次,許傾塵沒問為什麽。她懂,她還是懂。只要是和蘇音有關,她都懂。
——枯枝給你,糟糕的一部分也給你。因為,我完全相信你。你好好替我保管,不許再還給我。我不想再一個人走在荒涼的碼頭了。我要,你陪我。
風吹,風不落。
蘇音忘了一路走來的狼狽,還沉浸在這份喜悅中。但這場風,注定要落的。而她,在不久後的将來,也許會嘗到,什麽叫反噬的滋味。
一切都是未知數。
…
兩人又閑聊幾句,蘇音回到教室後,許傾塵把那枯枝随意扔到窗臺上,然後拿出手機給虞枝打電話,“虞枝,最近忙嗎?”
虞枝:“剛開完一個會,還有文件要處理,不過寶貝,你要是想我的話,我可以抽出時間去陪陪你,你想我了嗎?”
許傾塵無語凝噎。
虞枝連連笑出聲,并說:“哎呦,瞧你這臉皮薄的,叫一聲寶貝怎麽了,我又不能吃了你,再說了,我們這關系,我要是想吃你不早就吃了。”
許傾塵扶額,“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聽她這樣講,虞枝也就不鬧了,“行了行了,別板着一張臉了,快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許傾塵:“我還真有一件事。”
虞枝:“你說。”
許傾塵認真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虞枝:“我們這關系,只要你一句話,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你說吧,随便什麽忙我都幫。”
許傾塵邊往教學樓外走邊說:“見個面吧,這件事需要當面說。”
虞枝:“行。”
-
一周後,運動會如期而至。蘇音有假條,所以不必參加,許傾塵有過批準,說她可以在教室待着,如果無聊,也可以出去。
蘇音在外面轉了一圈,又被敲鑼打鼓的聲音吵回來了,還是在教室老實待着吧。可是,該寫的作業都寫完了,該複習的功課也複習完了,她實在是無事可做。于是,她趴在桌子上,盯着黑板發呆。
這時,一陣極其風騷的聲音響起,每個字都仿佛含了春.水,媚得人骨頭都酥了。
“小朋友,這些天有沒有想我,姐姐來看你了。”
蘇音看過去,是虞枝。天冷了,她的衣領依然開得特別低,白花花的渾圓半露在外,生怕別人看不見一樣。果然是個狐貍精。這樣極品的女人,男人女人都愛,偏偏蘇音不感興趣。她擡了下頭,很快又低下去了。
虞枝何時被這樣明目張膽地冷落,有點不服氣,她走到蘇音面前,彎腰對她說:“我不好看嗎?為什麽不看我?”
蘇音有點不自在,她拉開與虞枝的距離,輕輕咳了兩聲。
虞枝擡眉,“不喜歡別人靠你這麽近?”
蘇音:“有點。”
虞枝站直身體,輕松道:“好吧,對了,別人都在外面,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蘇音眨眨眼,悶聲道:“因為我身體不好呗,參加不了項目,就請假了。”
虞枝點頭,“這樣啊。”
蘇音又說:“許老師在外面,你是來找她的吧,我們班在…”
虞枝打斷她:“我不是來找她的,我是來找你的。”
蘇音詫異,“找我?”
“找我幹嘛?”
虞枝嘴角牽起一個笑,調侃道:“當然是你這個小朋友太可愛了,我想你了。”
蘇音淡淡道:“哦。”
虞枝擡手,随意勾住蘇音額角的碎發,在指尖不停纏繞,眼神暧昧得一刻都不從她臉上移開。
“你看起來并不想我,那你為什麽做夢都要喊我名字?”
蘇音被驚到,“什麽跟什麽啊?”
虞枝滿臉都是攝人心魄的笑,嗓音也是撩人心骨,“傾塵告訴我的,你有次生病,喊了枝枝,不是嗎?”
蘇音恍然大悟。
許老師怎麽什麽都說!
蘇音連忙解釋,“不是,你誤會了…”
虞枝松開那縷發絲,她的手下移,緩慢擡起蘇音的下巴,略帶戲谑地問:“哦?不是我,那是誰?”
蘇音想說是狗,又不太好,她的腦袋飛速運轉,打算想一個完美的答案。
虞枝卻懶散地眯起眼,“不用不好意思,小朋友,別編了,我知道你也喜歡姐姐。”然後,她掏出手機,“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以後我要是想找你,也不用開車跑這麽遠了。”
蘇音也懶得解釋,她現在只想趕緊把人打發走,于是便念出手機號,“137XXXX6672。”
虞枝邊輸入邊說:“玩社交軟件嗎?”
蘇音:“有Q.Q。”
虞枝沒擡頭,将Q.Q打開,繼續說:“號碼說一下,我加你。”
蘇音:“可是我沒帶手機。”
虞枝:“那就等放假再同意。”
蘇音點頭。
“你搜手機號就能搜到。”
虞枝:“行。”
幾秒過後,她眼中閃過光芒,随後一臉吃驚地看着蘇音。
蘇音:“怎麽了?”
這時,虞枝将手機屏幕轉向她,不可置信道:“我們早就認識了!”
蘇音看着聊天頁面,以及那個備注:小朋友。瞳孔猛地放大了。
這個頭像,她再熟悉不過了。
這些年,每當她疲憊或是難過時,幾乎都是這個人陪着她。而現在,她就站在她眼前。
徐呈。
她就是徐呈。
蘇音緩緩起身,當她知道虞枝是徐呈後,幾乎是瞬間,眼神變了,由冷淡變得親近。
她激動道:“你就是徐呈!那你還說比我大一點,原來大這麽多啊。”
虞枝摸摸她的頭,“我也不大,才三十。”緊接着,她親密地攬住蘇音的肩,看着她的眼睛說:“你叫我姐姐剛剛好。”
如果是從前,蘇音一定不會叫。但虞枝是徐呈,是那個在她難熬時陪在她身邊的人,雖然蘇音嘴上說着不在意,可徐呈好幾天不回她消息,她挺難過的。這下好了,可以當面問清楚了。
蘇音:“姐姐。”
“你…那天為什麽不回我消息了?”
虞枝扭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情緒,再看向蘇音時,她又恢複那副妖媚樣子,“那天太忙了,忘記回你了。”
蘇音點點頭,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她剛要問,又被虞枝打斷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小朋友,這裏太悶了。”
蘇音:“好啊。”
她依然在為這種巧合而興奮。剛好,她還有好多事情想問虞枝。
她們往外走。
虞枝挽着蘇音手臂,扭着的胯有意無意地往她身上頂,隐隐誘.惑。
蘇音不是沒感覺出來,卻沒有去推她,因為她是徐呈,所以蘇音對她可以有無限耐心。
蘇音:“你的網名為什麽叫徐呈啊?”
虞枝想了想說:“因為名字好聽。”
蘇音到底是個孩子,藏不住欣喜,特別是在熟悉的人面前,她更是這樣。
“姐姐,我們聊了那麽多次天,我以為你是那種特別高冷的人,沒想到現實裏的你反差好大啊。”
虞枝的手輕輕撩過蘇音的腰,曲線玲珑的身體緊貼她,不留一點縫隙。
“生意人總有兩幅面孔,我也不是對誰都這樣,只對你不正經罷了。”
蘇音:“不正經?”
虞枝倒沒糾正這句話,而是順着這句話往下說:“從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感覺你不一樣,所以才對你特別,但我沒想到,我們以前就認識。”
蘇音也是這樣想,她說:“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我們之間實在是太有緣了。”
虞枝低垂着臉,長發跟着垂下去,她的臉被擋住,蘇音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就在這一瞬,蘇音隐隐感覺,哪裏怪怪的,說不出的怪。
到底是為什麽?
是因為這樣親昵的肢體接觸,讓她不舒服了;還是因為,雖然你就在我身邊,我卻感受不到曾經徹夜長談時的默契了。
是你變了,還是我變了。
蘇音不清楚,但她不想繼續想了。
當下她十分确信的是,虞枝就是徐呈,無論她們是否能找回曾經的默契,當時徐呈帶給她的溫暖都是真的,是無法磨滅的。
從現在開始,蘇音會永遠偏向虞枝這一邊。就算…就算是許傾塵,也不行。
蘇音正在心裏悄悄做對比,下秒,她就心虛了。她沒想到,走着走着,竟碰上許傾塵了。
許傾塵對虞枝說:“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
虞枝還貼在蘇音身上,目光懶洋洋的,“我是來找小朋友的。”
許傾塵面無表情道:“嗯。”
默然半晌,她唇邊勾出一絲笑,眼中卻毫無笑意,“行,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虞枝:“傾塵,我想帶小朋友去校外走走,你看行嗎?”
許傾塵:“行。”
那抹笑,自始至終挂在她臉上。
可蘇音卻把剛才“通過對比産生的結果”抛諸腦後了,她快速想到:
假如現在許傾塵親密地攬着一個學生站在她面前,她一定會不開心。
但虞枝攬着她。
許傾塵為什麽無動于衷。
蘇音不信,于是她說:“老師,如果請假不方便的話,我就不出去了。”
虞枝松開手。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許傾塵含笑看蘇音,她上前半步,輕聲道:“去吧,出去走走吧。”
蘇音還想說什麽,但是忍住了。許傾塵越是這樣,她身體裏越是有一種難以忍受的感覺在折磨她,她迫切希望能從許傾塵眼中找到什麽,可惜沒有。她一忍再忍,直到忍不住,終于将那句話講出,“老師,我真的是你最喜歡的學生嗎?”
許傾塵:“嗯。”
蘇音:“那別的學生呢,你也喜歡嗎?”
陽光透過枯樹的縫隙灑在許傾塵絕美的臉上,她的笑容清冷出塵,像柔弱的美玉。
“我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