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認命
第25章 認命
國慶放七天假。放學時,別人開心地走了,只有蘇音留在座位。她緊握筆杆,拼命刷題。
窗外楓樹久久凝視她,她心裏陰沉沉的,沒有多餘想法,她只想考第一。以前,在蘇音眼裏,成績不過是一串數字,而現在,不一樣了。
她想讓許傾塵每次拿到成績單,看見的第一個名字是她。蘇音開始有野心了。因為成績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是她唯一的優勢。
蘇音說:我必須努力,在學習上,我永遠也不能讓她失望。
她專心致志,還是被打斷了。
許傾塵站在門口,長卷發攏在肩一側,裸.露在外的每寸肌膚都十分暧昧,她腰肢款擺,向前一小步,雙唇微動,聲音低啞道:“還不走?”
許傾塵惜字如金,多說一個字都不肯。蘇音完全被她淹沒。她的模樣,神情,聲音,會蠱惑人心,一直在蘇音周圍纏纏繞繞,不知不覺中,種下讓蘇音跳下萬丈深淵的種子。
不過很快,這種感覺戛然而止。
蘇音臉色逐漸陰沉,眼睛像被刺到似的眯起來,她撂下筆,雙手向前撐,攥住桌沿,緊接着,深深低了頭。
全因賀舟出現了。
他肩寬體闊,伸手箍住許傾塵的腰,不費吹灰之力便讓她靠在他精壯的胸膛,他低頭,滾燙的呼吸噴灑在許傾塵的耳朵上,“回家吧,傾塵。”
許傾塵不自在地皺眉,即使她能感受到賀舟隐藏在熱切撩撥之外的迫不及待,卻沒多大反應,只是雙指搭上他的肩,緩緩将他推開了。
男人都有征服欲,許傾塵的推拒堪比欲擒故縱,他喘了兩聲粗氣,聲音很重,裏面夾雜着渾濁的欲望。然後,他忍不住又去靠近許傾塵…
蘇音适時擡頭,當看見賀舟的鼻尖要碰上許傾塵的臉時,頓感頭暈目眩,怒氣翻騰。她死命抑制,這陣怒火還是沖上來,直至頭頂,她猛地起身,板臉道:“老師,你們夫妻想親熱,也不必在這裏。”
許傾塵鎮定自若,絲毫沒惱,無可挑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點頭說:“好。”
賀舟一聽,知道有機會了。
他怕許傾塵不開心,也不動手動腳了,規規矩矩地站在她身邊。
人夫感十足。
蘇音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十指蜷縮在掌心,她腦海裏憤恨地閃過幾個字:真是一對般配的夫妻。
越看,心口悶得越厲害。
蘇音不安,煩躁。
她裝作不在乎,別開眼。從前她有多欣賞許傾塵這張美麗的臉,如今就有多讨厭。
可心裏說了千遍萬遍讨厭,蘇音還是做不到不看許傾塵,她不知道原因,只知道腦袋要炸開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眼。
蘇音又看過去了。
頃刻間,雙眼空茫,心髒因刺激猛烈地跳動兩下,随後,帶動着全身血液和細胞亂顫。
賀舟只是牽了許傾塵的手,蘇音就毫無理由地失控了,她不停地呼吸,想穩住情緒。可許傾塵被男人寬大手掌包裹的手,像針,又像刀。先刺,再紮向蘇音。最終,将她的滔天怒火激出。
可是,她的怒意無處發洩。
他們走了。
蘇音久久不能平複心情,她呆愣地跌坐到椅子上,膝蓋撞到桌角,她悶哼一聲,低頭看着卷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苦笑,緊接着,額頭直直地撞向桌面。
這樣,能清醒了吧。
蘇音緊閉眼,捂住耳朵,剛才的一幕不停在腦海浮現,她的心仿佛被撕咬住般發痛,臉色發白,漸漸地,因呼吸困難她開始咳嗽不止。
蘇音手忙腳亂地去翻藥,她劇烈地咳,又找不到藥,無力感撲面而來。可在這種關頭,她想的還是他們親密的背影。
一分鐘後,蘇音才找到藥。她胡亂地倒出兩粒,就水吞下,唇角有水漬向下淌,她面色平靜,心裏卻早已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最可悲的是。
她連自己為什麽變成這樣都不知道。
她滿眼蒼涼空洞,提起包走出去,她心想:回家就能好了。
于是,她來到車棚,打算先把自行車還回去,再去碼頭買船票回市南。
可是,當蘇音把車推到校門口,眼睛又直了。越不想看什麽,越是看見什麽。
一輛車正緩慢從校園駛出,蘇音看着坐在副駕的女人,她的手搭在半開的車窗,修長指尖夾着燃至半截的煙,煙霧四處缭繞。
好不恣意。
終于,紅唇碰上香煙,許傾塵正要吸,手頓住了,她偏了頭,透過層層迷霧,看向蘇音。
蘇音推着車,一臉蒼白地欲言又止。
可許傾塵匆匆看她一眼,就不看了。之後,許傾塵抽煙,毫不避諱地抽煙。
明明老師該注重形象,該在學生面前做出表率,許傾塵卻沒有。她不怕蘇音模仿她嗎,不怕蘇音将她抽煙的事四處亂講嗎?
她不怕。
這一刻,許傾塵究竟有沒有把蘇音當作她的學生。誰都不知道。
賀舟轉動方向盤,提醒說:“傾塵,把煙掐了吧,被學生看見不好。”
許傾塵:“沒事。”
汽車駛上道,許傾塵卻不抽煙了,她看着後視鏡,淡漠不在了,被傷感取代。然後,鼻尖無聲無息地酸了。
許傾塵低頭,不敢看了。
寬敞馬路上,太陽向西邊降落,今晚,黃昏泛着濕淋淋的黑色。
一片凄冷。
蘇音用盡全身力氣在蹬車,因為只有這樣,心裏才會好受,她不敢停,她怕那種可怕的感覺又會襲來,她真的駕馭不住。
風迎面吹來,吹出眼淚。為什麽眼淚是鹹的,是因為又遇見大海了嗎。
不。
蘇音很确定,這裏沒有海,只有駛來駛去的車,她睜大眼,怎麽都找不到想找的那輛了。
跟丢了。
她把許傾塵跟丢了。
蘇音忽然沒勁了,她按下車閘,看着不知名的樹木,她心酸地笑了。
自行車永遠追不上凱迪拉克,我也不該去追別人的妻子。
-
賀舟能看出,許傾塵心情不好,一開始他還說幾句話,但現在氣氛太壓抑,他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默默地喝酒。
片刻後,許傾塵沉臉道:“你今晚走嗎?”
賀舟喉結微動,讨好說:“傾塵,我不走了,以後我再也不夜不歸宿了,我只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說罷,他走到許傾塵面前,将手機遞過去,“你可以随便檢查,我現在和其他人沒有任何關系,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人。”
許傾塵不愛他也不在意他,所以她對賀舟的手機并不感興趣,她涼涼擡眼,“不用查。”
賀舟:“你相信我?”
許傾塵:“嗯。”
賀舟沒少談戀愛,但都是和男人,頭一回面對女人,他确實有點手足無措。以前的事不可能一筆勾銷,眼下,還是要慢慢來。
于是,賀舟認真斟酌後說:“傾塵,給我一年時間,我會讓你愛上我的。”
許傾塵:“什麽意思?”
賀舟:“我知道現在讓你接受我,根本不可能,但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對你好,我保證,在這期間我不會有逾矩的行為,如果這段時間,你愛上我了,那我們就好好在一起,如果沒有,那我也尊重你,我們離婚。”
許傾塵神色平靜,她在考慮。
賀舟繼續說:“但是傾塵,這一年中,你可以不要去愛別人嗎?”
許傾塵向後靠,她甚至連思考都懶得思考,直接答應,“可以。”
賀舟欣喜。
他連忙履行承諾,紳士道:“傾塵,以後你睡樓上,我睡樓下,行嗎?”
賀舟極其誠懇,許傾塵也就放下戒備心,她說:“行。”
“對了。”
賀舟:“嗯?”
許傾塵淡淡道:“你是自由的,這一年你可以去愛任何人。”
賀舟微笑,“好。”
許傾塵往樓上走,這時,他叫住她,“傾塵。”
許傾塵停下腳步。
賀舟懇求說:“我是認真的,你不要那麽排斥我,試着去接受我的好。”
話落,他又補充,“求你。”
許傾塵站在燈光下,柔軟的棕發披在身後,卻擋不住她背脊的脆弱,她遲遲沒出聲,也沒向前走。
賀舟一瞬間恍惚,癡癡走向許傾塵,輕輕握住她的手,将她的身體轉過來。
許傾塵宛若一個任人擺布的木偶,沒有抗拒,沒有任何表情。
賀舟褪下許傾塵無名指的戒指,從褲袋掏出一枚更精致、更昂貴的,緩緩往她指上套。閃着光的鑽戒,很襯許傾塵。
許傾塵卻沒笑。
賀舟看着冷漠的許傾塵,不解地想:女人不都喜歡鑽戒,喜歡奢侈品嗎?她怎麽毫無反應。
其實,許傾塵已經心亂如麻。
——現在提離婚還來得及,我不會愛他的,不要互相耽誤了。
——可是,離了怎麽辦。
許傾塵目光灰暗,她分辨不出對錯,也不知接下來的路要怎樣走才是對。
如果有人能出現,掃去她眼前這層灰就好了。可惜,沒有人。
不。
有過。
但這一念頭,被她迅速否決。曾經有過,現在沒有了。
——老師…希望你們夫妻感情和睦。
随着這句話閃過,許傾塵的心也徹底沉下。這回,沒人站在她這邊了。
別反抗了。這枚戒指,也已戴好。以後,她就被牢牢套住了。
賀舟:“希望你能喜歡這個驚喜。”
他又說:“結婚時,沒用心準備戒指,這回補上,不晚吧?”
無望了。
許傾塵累了。
她微仰頭,把心情完全平複好,逼着自己接受現實,她搖搖頭,走了。
誰也不知。
在這個秋天,許傾塵的心非常短暫地活了幾次。現在,徹底死了。
挺好的,離冬天不遠了,我和樹一起幹枯,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認命了。
-
認命的人不止許傾塵。
市南。
郊區廢棄工廠旁邊,有一老舊小區,沒有門衛,鐵門壞掉了,常年半開,往裏走,一腳踩到垃圾是常事。這裏住的大多是窮人,謀生已經很困難,至于居住環境,能将就便将就。
要是擱往常,蘇音定會彎腰将垃圾撿起,但今天,她實在沒力氣,也沒心情。
走到二號樓,門口趴着一只狗,渾身髒兮兮,它在乖乖睡覺,蘇音不想吵它,把鐵門輕輕推開,從縫隙中鑽進去,上樓。她住七樓,沒有電梯,要爬好久的樓梯。
只走兩層。
蘇音就喘了。
那天,許傾塵在她前面,也是走樓梯,她卻沒感覺怎麽累。
現在,沒那種勁了。
蘇音看着暴露在外的電線,生鏽且鋪滿灰塵的下水管,以及貼了滿牆的小廣告,越看越煩,她罵了句髒話,随後将包甩在背上,踩着脫落在地的牆皮,快速走。
等走到門口,看見貼在門上的小廣告,亂七八糟。開鎖的,黃色的,什麽都有。
蘇音将它們全扯下,把鑰匙捅進鎖芯,使勁轉了好幾下才打開門。瞬間,撲面而來的灰塵蒙住她的臉。
蘇音也沒換鞋,換不換鞋無所謂,水泥地怎麽踩都那樣。可是蘇音往常都會換,現在卻沒有。莫名其妙地,她開始看什麽都不順眼。
她聒噪地在屋子走了兩圈後,還是換了鞋,然後,把自己摔在沙發上。
“真活得連狗都不如。”她自嘲道。
蘇音總是很沉穩,不焦慮不抱怨,更不會翻來覆去地把一件事想到反胃。她知道自己很不對勁,所以她閉上眼,努力呼吸,強迫自己冷靜。再睜開眼,她确實不暴躁了。
可她這種人,越是清醒,越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她揉捏眉心,在後悔一件事。
如果當時,能把車騎快點就好了。說不定能追上她。
能嗎?
不能,肯定不能。
蘇音用力嘆氣,起身從電視櫃裏随意找了部影碟,連上插頭,打開DVD機,放入影碟,拿起遙控器按了兩下,再次躺回沙發。
蘇音原本只想打發時間,不成想,從第一幀畫面開始,她便投入到劇情中了。整整九十八分鐘,那種迷人的氛圍讓她直至影片結束,都無法走出。她陷在沙發裏,盯着片尾字幕上的一段話:
[那些消逝了的歲月,仿佛隔着一塊積着灰塵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他一直在懷念着過去的一切。如果他能沖破那塊積着灰塵的玻璃,他會走回早已消逝的歲月。]
蘇音不明白其中深意,就像她不明白,最後蘇麗珍為什麽不肯接受周慕雲。
她年紀小,閱歷不夠,她不會明白的。所以,一步錯,步步錯。
真可惜。
要是她能明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