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海
第24章 死海
最近賀舟找蘇音的次數越來越多,要麽讓她給許傾塵送東西,要麽讓她幫忙遞話。
蘇音不情願,但沒拒絕。
原因很簡單:她不想讓其他人看見賀舟寫給許傾塵的那些露骨情話。
如果被別人看見,很可能被亂傳,許傾塵不能活在流言蜚語裏。
上上周,他送她一條定制項鏈,上周,他送她一個名牌包包。而今天,只有一張便簽。
賀舟将便簽遞給蘇音時,沒遮也沒掩。他似乎并不怕她看見內容。
蘇音不想看,還是看見了。
——老婆,假期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那天下班後我來找你,我們一起回家。
只一瞬,蘇音心梗住,她眼色暗沉,麻木冷漠地朝政治辦公室走。
走了七十八步,到了。她數的,以為這樣就可以心無雜念。
站在門口。
蘇音攥着便簽的手太沉重,敲不動門了。其實不然,是她不想敲了。
正如——
每次蘇音來見許傾塵,都是間接幫助她和他相愛。這一次,蘇音不想了。
真是夠偉大的。
為了,別人的愛情?
可是,即使心中萬般嘲諷,蘇音還是敲開門,因為只要她想起許傾塵可能會遭受的傷害,她便無法考慮自己的心情了。
在能力範圍之內,蘇音想保護許傾塵。于是,她困住心,她又麻木了。
辦公室人少。
蘇音直接将便簽遞給許傾塵,平和道:“老師,這是賀舟老師給你的。”
她面無表情,她以為自己不會有感覺,但心中還是抑制不住地翻江倒海了。
賀舟會準備什麽驚喜?他們會一起回家,然後做什麽?
做…
夫妻之間該做的事。
蘇音笑了,她想用笑來甩掉肮髒的念頭,可她做不到,她被“肮髒”占據了。
心莫名發堵。
堵從哪來,有跡可循。
先從她親手交給許傾塵的便簽,再從…許傾塵異常冰冷的眼神。
許傾塵眉頭緊皺,眼危險地眯起時,她克制住憤怒,起身走出去,經過蘇音時,狠狠撞了她的肩,并撂下兩個字,“過來。”
蘇音顧不上疼不疼,跟上去。
走出教室,穿過長廊,上樓,一直上樓。許傾塵走得很快,蘇音走不動,開始喘了。
許傾塵有聽見,她停下腳步,轉身居高臨下看着蘇音。
許傾塵站在最高處,蘇音站在最低處。樓梯是水泥地,很窄,蘇音扶住有裂縫的白牆,擡起頭的瞬間,她捕捉到許傾塵的疏離。蘇音忽然後悔了,她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如果許傾塵身後沒有“尊師重道”這四個字,如果許傾塵衣袖沒染上粉筆灰,如果許傾塵未曾展露書卷清氣。
蘇音或許會忘了這裏是學校。
可是,這一切都在她眼裏,她無法忽視。接受現實,是她唯一的選擇。
——我是她的學生,而他是她的丈夫。他怎樣都可以,但我不可以。
該和她看海的人是他,該送她玫瑰的人也是他。我啊,我只是她的學生。
我要尊重她,愛戴她。我要懂事,要聽話,我要做最襯她心的學生。
我知道,她不想離婚。好,既然這是她希望的。那麽…
我祝他們:
夫妻恩愛,地久天長。
蘇音滿心真摯,全部送給許傾塵。可是,這是許傾塵想要的嗎?
蘇音沒問。
許傾塵并不知曉她的用心,只是冷眼看着她,越來越冷。眼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她連冷漠都不願多給蘇音,走了。
蘇音抿唇,繼續跟她,累得直喘也跟,她不想被落太遠。現在,她不想去許傾塵身邊了,能跟在她身後就足夠了。跟住她,也許有一天,會有走在她身邊的機會吧。
這個想法,根深蒂固,支撐着蘇音走每一步。她直喘,卻不停下腳步。再遠,她都可以走。因為許傾塵在她前面。
蘇音永遠追随許傾塵。
再累,都值得。
她在眼前,她好美麗。
傾國傾城,許傾塵。
別人的妻子,我的老師。
-
許傾塵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帶蘇音來這裏,這個死過人的天臺。
這裏和別處不一樣。
每當來這裏,許傾塵的心情都會很沉重,她會想起那段往事。然後,責備自己一頓。是的,時至今日,她依然不能釋懷。
九月末,天冷了。
蘇音再也不敞着穿校服了,風湧向她,再冷都沒許傾塵冷。蘇音搖搖頭,然後走向她。
許傾塵穿得薄,白衫白褲。
不适合這個季節。
是不是因為她穿的少,她太冷,所以才會對我這麽冷。沒錯,就是這樣。蘇音拼命找理由,随後脫下校服外套,走到許傾塵身後,正要鼓起勇氣給她披上。這時,校園廣播放歌了。
歡快的旋律。
卻将蘇音的勇氣吓走。走了,就沒了。
蘇音沒心思聽歌,她淪落在許傾塵的背影中,眼裏鋪滿聖光。
許傾塵要是能回頭就好了。回頭看看蘇音,是不是就不能這麽冷淡,這麽無動于衷了。
可是,她沒有。
蘇音隐忍住失落的情緒,若無其事道:“老師,你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許傾塵:“是。”
蘇音抓緊手中校服,瘦削的身體猛烈地顫抖兩下。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
“老師,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你別生氣…”
你生氣,我害怕。
蘇音失落地低下頭。
講不出的話不會有人聽見,許傾塵只是塵世裏的普通人,猜不出,不怨她。
許傾塵看遠處,聲音不起波瀾道:“賀舟給你什麽好處了?”
蘇音搖頭,再搖頭,“沒有,老師,你誤會了,他沒給我好處,我只是…”
話沒講完,許傾塵突然轉過身,她眼中蘊含冷意,每個字都咬着怒氣,“既然沒給你好處,你為什麽三天兩頭幫他給我送東西,你是太閑了是嗎?”
見她生氣,蘇音連忙說:“老師,你誤會了,我不是幫他。”
許傾塵:“那是為什麽?”
蘇音想說“我是為了你,我怕會有流言傷害你”,但她深知,她沒資格說這些。其實,這只是借口,她根本不敢說。
說了,許傾塵會問她:為什麽是為了我?
蘇音害怕這個問題。
她不敢想。
不解釋,就是最好的解釋。
也能避免去想。
她只能故作輕松,說違心話,“老師,你不是不想離婚嗎,我這樣做,是希望你們…夫妻感情和睦。”
話音落,一片沉默。
蘇音只敢看別處,她看操場,找到那棵楓樹,看見破舊乒乓球臺。
一雙眼堅定。
她不悔。
不是自我感動,而是為許傾塵做些什麽,同樣也能取悅自己,所以,就當是為了自己吧。
以後——
除了玫瑰,蘇音什麽都可以給許傾塵。除了看海,蘇音什麽都可以為許傾塵做。
因為她是她最崇敬的老師。
蘇音心甘情願。
蘇音只字不說,所以從許傾塵的角度看,怎樣都不會理解她。
許傾塵很失望,她以為:她的學生,和她不愛的丈夫站在一邊。
她嗤笑。
原來蘇音和別人沒兩樣。都是一樣的,‘夫妻感情和睦’,呵,這些人都一樣。
許傾塵心灰意冷。
都希望我和他好,都想看見我和他恩愛是吧。行,我就如你們所願。
歌停了。
結束了。
許傾塵平靜道:“好。”
見過死海嗎?
她們互相在對方眼裏見過。
不過,許傾塵擅長僞裝。蘇音像她,蘇音也僞裝。所以見沒見過,都不重要了。
她們都不會改變主意。
蘇音說:“老師,你會幸福的是嗎?”
太陽落西山,許傾塵的心死了,她認命了,“我會。”
蘇音張嘴,難以發聲。
她站在這裏好久,久到星光點亮天空,她與月亮并肩。“老師,為什麽你說你會幸福,我會這麽難過。”
她終于講真話了。
可惜,這裏只有她一個人了。
-
九月最後一天,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蘇音毫無懸念地是第一。
她很開心。
沒什麽事比通過努力獲得理想結果更開心了。
可這份開心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許傾塵進來了,蘇音只看一眼,便低下頭。
心髒揪緊,心裏在泛酸水。
剛剛那眼,蘇音掃見許傾塵的頸窩,上面垂着一根項鏈,很精致很好看。
是賀舟送的。
是蘇音親手送到許傾塵手裏的。
蘇音苦笑。
為什麽又難過了。
許傾塵走上講臺,她手拿成績單,針對這次考試簡單做下總結,然後表揚了很多學生。但這些人裏,沒有蘇音。
蘇音不是需要別人的鼓勵才會前進的人,但在此時,她非常需要許傾塵的肯定,哪怕是一個點頭也好。
蘇音一直在等。
但她沒等到。
許傾塵的聲音萦繞耳畔,蘇音不能保持沉靜,因此在許傾塵結束講話離開教室時,蘇音追了出去。
走廊裏。
蘇音叫住她,“老師。”
許傾塵站住,沒回頭。
蘇音心中很亂,她不知如何表達,卻還是笨拙不堪道:“老師,我考的不好嗎?”
許傾塵:“很好。”
蘇音:“那你為什麽不誇我。”
許傾塵說:“這是你的正常水平,你就應該是第一,這次是,下次也得是。”
蘇音笑了起來。
“知道了,老師。”
許傾塵剛往前走,蘇音立刻說:“老師,我可以跟你說說話嗎?”
這樣,你就能回頭看看我了。
她癡癡地等,等來一句——
“不了,賀舟在等我。”
許傾塵走了,蘇音踉跄着跟一步,心像被刺穿,她勉強地笑了。
我在等你,他也在等你。
你走向他,是應該的。
因為你是他的。
我啊,我去學習了。我下次還考第一。老師,我希望你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