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流淚
第23章 流淚
天偷偷亮了。
暗夜的秘密不再是秘密。陽光率先窺視到她們的親近,然後是人,許許多多的人。
早上六點。
教室門口,站着七八個人。
他們面面相觑,小聲議論,“我的天,蘇音和許老師怎麽睡在這裏啊,什麽情況?”
幾人震驚。
趙月月擠到前面,蹑手蹑腳地往前走,她脖子伸好長,一臉八卦地看來看去,并說:“她們不是關系不好嗎?”
孫新連忙附和,“對啊,那天在課上蘇音還和許老師叫板呢。”
王樂霞:“我也記得這事兒。”
她提提書包帶,掩嘴道:“我連和許老師多講兩句話都不敢,蘇音是真行。”
孫新豎起拇指,“佩服。”
這時,許清詞來了,“你們擋路了。”
她擺着一張臭臉,細看她的眉眼,和許傾塵很是相像。
他們心裏不爽,也不敢生氣,誰敢惹班主任的妹妹,只好散了,各回各位。
許清詞則是去推許傾塵,“姐,快到早自習時間了,別睡了,快醒醒。”
許傾塵應該是很困,被連推好幾下才醒,她剛睜眼便迷糊道:“蘇音,來電了嗎?”
聲音不大不小。
屋子裏的人全都聽見了。
即使是重點班,也不缺八卦的人。偏偏這幾個人,全都是大嘴巴。
許清詞沒空管他們,而是低聲說:“姐,你先走吧,我叫音音。”
許傾塵起身,微微傾下身體,虎口繞過蘇音的衣領去捏她的脖子,“起來。”
這麽溫柔。
還是許傾塵嗎。
後面幾人瞪大眼,紛紛揉眼,不敢相信他們的眼。太不可思議了。
許清詞也是納悶。
許傾塵絲毫沒意識到有不妥,晨光揉進她覆在蘇音脖子上的手,她眼中柔意泛濫,彎唇一笑,“蘇音,起來。”
蘇音正在做荒涼的夢,夢裏一片枯玫瑰。是許傾塵有溫度的聲音将她喚醒,她睜開眼,後頸處傳來的陣陣涼意瞬間燙紅耳朵。
玫瑰活了。
蘇音小心擡眼,她不擅長掩藏什麽,渴望對視,便一直對視。
清晨第一眼,短暫又永恒。
蘇音記起昨天,笑容便在臉上綻開。醒來就是好心情,那這一天都會是好心情。
可她還沒開心多久,就被許傾塵扯着衣領拽起來,“跟我走。”
蘇音完全沒緩過來,跟着她走,嘴上還在碎念,“老師,慢點慢點。”
許傾塵:“吵死了。”
蘇音登時閉嘴,她從許清詞手上接過裝校服的袋子,一聲也不敢吭。
蘇音像被拎小雞一樣拎着走,有幾個女生杵在門口,詫異地看着她們。
許傾塵在笑什麽?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等許傾塵走到門邊,眼神掠過女生們時,笑容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變臉真快。
女生們心裏一驚,同時也反應過來,許傾塵的笑容給的是蘇音,而不是她們。她們羨慕,但也只能羨慕。這是蘇音的本事。
當然,蘇音并不知曉身後有多少豔羨目光,她臉漲得通紅,“老師。”
許傾塵淡淡瞥她一眼。
蘇音小心翼翼道:“我自己可以走路,你拽着我走,有點怪。”
許傾塵忍笑,“不行。”
蘇音也不墨跡,而是說:“老師,那我們要去哪啊?”
許傾塵松了手,并說:“去宿舍,洗漱,然後你把校服換上。”
蘇音:“好。”
她摸摸後頸,感覺空落落的,但不是因為後頸,而是,心。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許傾塵。因為這樣,心會滿。
許傾塵目視前方,平靜如水。她只是走路,卻能給人驚豔感。
蘇音收不住眼。
一眼即萬年。
除了名著,蘇音也看過講情愛的小說,她常在書中看見這樣的描寫:女人風情萬種。
這世上不缺漂亮女人,蘇音也見過許多,即便她們非常漂亮,蘇音也只是感覺漂亮而已。
直到,她遇見許傾塵。
于是,“風情萬種”這四個字,活了,在蘇音心裏活了。
此刻,蘇音若能吟誦一首詩,必是字字有關許傾塵,和她的風情萬種。
可惜蘇音文科不好,肚子裏沒什麽墨水。真夠掃興的。
蘇音悶悶不樂一陣,當即下定決心,要好好學文。她立刻問:“老師,文科怎樣能學好啊?”
許傾塵詫異,“你對文科感興趣?”
蘇音:“嗯。”
許傾塵稍加思索後說:“文科需要背誦的知識點很多,但單憑記憶遠遠不夠,還需拓展思維…”
蘇音不想聽這些,打斷又不禮貌,于是她邊走路邊小幅度地舉手。
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許傾塵看見了,忽然笑了。下秒,她伸手摸摸蘇音的頭,“幹嘛。”
這一舉動,讓蘇音心中喜悅瘋長,足以将活過來的玫瑰全部挽留。
留住了。
那就在日後,通通送給她。
此念,永垂不朽。
蘇音不再流浪了,她高傲且不可一世的靈魂,開始渴望遠方。
或許,她渴望的是別的。
但現在的蘇音,還處于半懵狀态,她連講話都磕巴,“老師,其實我想問的不是這個,而是怎樣能提高寫作水平?”
許傾塵:“作文?”
蘇音點頭。
許傾塵秒答:“這不難,多讀書,多寫多練,時間一長,自然能看見成效。”
蘇音認真在聽。
許傾塵繼續說:“我就說嗎,你理科學得好,以後也是要學理的,怎麽突然對文科感興趣了。”
蘇音悶悶道:“我随便問問,不過學理也是要學語文的,老師,你說的我都記住了。”
許傾塵:“嗯。”
蘇音沒再開啓新話題,她在想事。如果學理,是不是許傾塵就不能教她了。
要,學理嗎?
蘇音很郁悶,上次和許清詞在超市,讨論高二分文理的事時,她一點都不糾結。學理,當然是學理。理科才是她的優勢學科。
可現在,她猶豫了。
要不然,試試文科?
想到這,蘇音暗罵自己:是不是昏了頭,怎麽會想學文。
不可能。
蘇音抿唇往前走,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學文。不能沖動,她也不會沖動。
她沒再看許傾塵。
前方的路該怎麽走,她不想被任何人影響。前程,嗯,前程最重。
-
回到宿舍,蘇音迅速沖澡洗漱,換上校服後,便下樓了。好巧不巧,剛出宿舍樓,碰見賀舟了。
那天,蘇音從許傾塵的來電顯示上,看見這兩個字,從而得知他的名字。
賀舟倚在牆邊,手上拿着奢侈品紙袋,看起來價值不菲,應該是買給許傾塵的禮物。
蘇音認得這個牌子,是許傾塵很喜歡的衣服品牌,她經常穿。
蘇音承認,有那麽一瞬間,她不希望許傾塵從裏面走出來。甚至在看見賀舟的第一眼,蘇音想的竟然是:他來幹什麽。
幸好,這個糊塗想法并沒持續多久,蘇音很快将其甩掉,她加快步伐,想從賀舟身邊走過,這時,賀舟叫住她,“同學,幫我個忙。”
蘇音停下腳步,看着他。
賀舟嘆口氣,将袋子遞給蘇音,“你幫我把這個給許老師。”
蘇音沒表現出任何不情不願,禮貌接過,“好的,老師。”
賀舟友好地笑,“謝謝。”
蘇音:“客氣。”
賀舟走後,她低下頭,無意間看見袋子裏的東西時,她臉色瞬間變了。
這不是普通的衣服。
而是,內衣。
蘇音匆忙移開眼,她緊握雙拳,拼命調整呼吸,可還是無法壓住惡心感。
內衣盒子上貼着一張便簽,上面寫道:你穿它,一定會很美。
蘇音瞬時感覺天旋地轉,她反胃她想吐,她甚至有幻想出一些低俗的情境。
越想,越惡心。
為什麽要讓她看見。
不過,幸好是她看見了。
萬一是其他學生,極有可能一傳十,十傳百。但蘇音不會,她不會做傷害許傾塵的事。
思及此,蘇音頓時想透。
也許賀舟的目的就是這樣,他希望這種事發生,他想讓別人說他們恩愛。
蘇音咬緊下唇,她眼裏飽含淚水,不惡心了,她就是好心疼許傾塵。
賀舟是她的丈夫啊,為什麽毫不顧忌她的臉面,她的名聲。許傾塵是那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她的丈夫要這樣對她。
可惡。
蘇音氣不打一處來,重新走回宿舍,她想去找許傾塵問清楚。
走到門口,她敲門。
幾秒後,許傾塵說“進”,她才進去。
許傾塵正對鏡塗口紅,蘇音進來時,她眼也沒擡地問:“有事嗎?”
蘇音一見許傾塵,氣全消了,她站在門口,不知該怎樣開口。
許傾塵塗完口紅,微張唇,用手指将其暈染開,直到她滿意時,她起身走向蘇音,“怎麽不講話。”
蘇音将袋子遞上前,并說:“老師,這是賀舟老師給你的。”
她說的是“賀舟老師”,而不是“你老公”。沒別的原因,只是她不想說。
許傾塵接過來,将便簽揭起,下秒,她臉色鐵青道:“你看見了?”
蘇音點頭。
許傾塵忍住怒意,對蘇音講話時,她盡量放緩語氣,“你回去吧。”
蘇音不想走,她說:“老師,我留下陪你一會兒,行嗎?”
她忘了。
這裏是學校。
昨天的事,不會發生二遍。許傾塵也不可能,再對她表現出脆弱。
許傾塵遲遲不講話。
蘇音又問:“行嗎?”
她不忍地看着許傾塵,眼光裏有同情,心疼,還有許多說不清的情緒。
許傾塵看見了。
但她是老師,不需要被學生同情,更不需要被學生心疼。
蘇音只是一個學生。
許傾塵像在提防什麽一般,目光森然,“我的事,不用你管。”
蘇音瞳孔一沉,眼底悲涼漫上來,“老師,你是怎麽了?”
她不相信。
許傾塵不是這樣的,昨天她們還好好的,今天是怎麽了,是不是關心的不夠,還是話講的不好聽,蘇音心急如焚,“老師,你別生…”
“夠了!”許傾塵滿臉冷意。
蘇音垂下眼睑,她不知道許傾塵為什麽會生氣,更不知道許傾塵為什麽會吼她。
好委屈。
漸漸地,眼被一層薄霧覆蓋住,蘇音嘴往下一撇,悶頭跑了。
跑出宿舍樓,蘇音不跑了。
她弓着背,緩緩往教學樓走去。明明是一片好意,想安慰許傾塵,卻莫名其妙地被吼。好想哭啊。于是,眼淚從眼角滾出來了。
她迅速擦掉。
真沒出息。
哭什麽哭。
可眼淚卻像決堤一般,只要一想起許傾塵兇她的樣子,就特別想哭。
這淚,根本止不住。
眼淚不停地流,又不停地被擦去。
擦到袖口都濕了。
蘇音深吸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但兩眼一熱,又有新的淚水又湧出來,她仰起淚眼,暗暗發誓:以後不會再理許傾塵了。
說到做到。
-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政治,課已講完,還沒下課,許傾塵便讓大家背知識點。
她站在講臺上,看着大家背。說是看大家,其實她是在看蘇音。
蘇音頭埋得很低,臉和書之間快要失去縫隙,她也不出聲,只顧悶着頭。
許傾塵看不過去,推了她一下,蘇音沒反應。許傾塵又推,這回,蘇音直接趴到桌子上。
像在賭氣。
許傾塵怎能不知緣由,但她并不打算承認自己有錯。蘇音這樣跟她鬧脾氣,無異于雪上加霜。
許傾塵敲了兩下蘇音桌面,冷言道:“起來,這是上課時間。”
教室裏讀書聲漸漸變小,大家在偷瞄她們。對于早上那件事,班裏都傳遍了。誰不知道,蘇音現在是許傾塵最喜歡的學生。沒有之一,她是唯一一個。
當然,蘇音不這樣想。她正在裝聾子,假裝聽不見許傾塵的話。
許傾塵又重複一遍剛才的話,“起來…”
話沒講完,蘇音猛地擡起頭,她眼圈通紅,眼尾一顆淚珠呼之欲出。
許傾塵愣了。
蘇音強忍淚水,在眼淚要掉落時,她低下頭,沒幾秒,書頁濕了。
蘇音平時從來不哭,她也不愛哭,可今天只要一看到許傾塵,就克制不住地想哭。因為她委屈,她快委屈死了。
這一哭,把許傾塵吓到了。
許傾塵也知道早上的話說重了,其實她說完就後悔了,可她也沒想到,竟然把人惹哭了。
這…
怎麽辦啊。
許傾塵有幾分無措,把小孩弄哭了怎麽辦。她立即給出自己答案:哄啊。
哄?
許傾塵不會。
一直到下課鈴響,大家都走了,只剩她們兩個人,許傾塵還是認為自己:不會。
但她沒閑着,她在反思早上的事,想來想去都是她的錯,因為自己心情不好,才對蘇音發脾氣。
不應該。
越想,她越是愧疚。在愧疚之意最盛時,她伸手摸摸蘇音的頭,“對不…”
沒等她話講完,蘇音迫不及待地擡頭,臉上幾道幹涸的淚痕還在,她笑容滿面,“沒關系。”
許傾塵一道歉,蘇音就找不着北了,把一切委屈都忘了。
許傾塵被她逗笑,“你啊你。”
陽光正盛,蘇音仰頭去看許傾塵,她的紅唇鋪着一層光,美極了。
蘇音心說:
流淚就流淚,流淚也值得。
如果蘇音能早點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現在她還會說出“值得”兩個字嗎?
這個事。
以後的日頭,會告訴她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