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年
小年
前廳的大門敞開着,廳裏的布置很簡單,一張案幾兩張椅子。因為前廳特殊的位置,站在門外的長廊上就能把整個園子的景色盡收眼底,毫無遮蔽。
穿過後面的合院天井終于到了真正生活的區域,任幸剛剛被緩和的心情又開始焦躁起來了。
“要不我們再去外面逛逛?”任幸突然拽住了齊時的衣角小聲說道。
齊時停了下來微笑着安慰道:“別怕,我爸媽會喜歡你的。”
任幸倒不是沒自信,第一次見家長難免會有點不安,任幸怕自己太希望得到齊時的父母認可而适得其反。
在任幸猶豫的時候,屋子裏的人似乎聽到了外頭的動靜走了出來,任幸直接就和葉柳真四目相對,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任幸沒有做好準備,傻愣愣杵在那裏。
“這是任幸吧。”葉柳真率先說道。
齊時搖了搖任幸的胳膊,提醒道:“我媽。”
任幸立刻回過神來,“阿姨好。”
“你倆站在外面幹什麽,有事進來說。”
葉柳真的語調很溫柔,讓任幸懸着的心慢慢落了下來。
進屋後入眼是一個挑高的客廳,與外頭傳統的風格不同,裏面的裝修更為現代。任幸走近便聽到電視機裏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他往屏幕上一瞥,竟然正播放着回望,還是他戲份最多的那集。
一想到齊時的母親先從電視裏認識了自己,任幸心裏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電視劇還挺好看的。”葉柳真轉過身拉上任幸,帶着他坐到了沙發上,然後招呼一旁的傭人泡了一杯茶,葉柳真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齊時才說道:“你演得不錯,是阿時撺掇你去耀星的嗎?”
雖然任幸不知道“撺掇”是什麽意思,但大概也能理解葉柳真的話,任幸“嗯”了一聲,便不知道說什麽了。葉柳真很随和,但任幸九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後媽只比他大了八歲,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跟一個母親的角色相處。
葉柳真很快就發現了任幸的拘束,齊時沒有事先告訴過葉柳真關于任幸母親的事情,所以她全把這當作了任幸內向的表現。葉柳真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看電視先入為主了,自然而然地覺得任幸就像劇裏的角色一樣開朗,按理說頂級的豪門後代不可能缺少了社交這一門重要的課程,也許任幸就是個特例吧。但葉柳真是百分百相信齊時看人的眼光,內向不是缺點,要是都像齊旸那性格她可能氣得直接老十歲。
第一次見面,葉柳真不想讓孩子為難,“不用這麽拘謹,你就當是在家跟你媽媽說話一樣。”
話音未落,在旁邊看着電視處于挂機狀态的齊時瞬間反應過來,擡起頭給他媽支了個眼神。
“阿時,怎麽了?”葉柳真不明所以。
任幸搶先說道:“沒事阿姨,我媽已經去世了,齊時大概想提醒你吧。”
如果有人在十五歲的任幸面前提起母親,那他可能會陷入無盡的悲傷,不管任歷山在他身上花多少心思,終究比不過他在同學生日會上吃到對方媽媽親手做的蛋糕那一瞬間所産生崩潰,他會忍不住流眼淚。
任幸最後一次近距離看到母親是在醫院,那時他就跟病床差不多高,他看着醫生給媽媽蓋上了白布,周圍的人都在哭,九歲的任幸根本不理解死亡的意義,為什麽大家都抱着他安慰他。直到任幸在長大,看着母親舊日的照片,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痛苦和孤獨。所以當初任歷山要再婚時他會産生偏激的憤恨而離家出走。
再次回到英國時,任幸第一時間就去了母親所在的墓園,二十歲的任幸已經可以直面那種悲傷了。
而此時此刻,二十八歲的任幸可以面不改色地提起自己的母親,他和母親的過往記憶太短暫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視若珍寶,他不希望自己每次回憶起那段時光只剩下傷感,那應該是他最快樂的記憶,唯一有母親參與的人生。
“不好意思任幸,都怪我沒跟阿時打聽清楚。”葉柳真一時之間無法組織出語言來,即使見多了大場面,也有不可避免在細枝末節的小事上失誤,她本意是想拉近與任幸的距離,卻不想會觸及任幸的傷疤。
驚愕的不止葉柳真還有齊時,他從來沒和任幸談論過關于母親的事情,任幸不提他便不過問。不過從當年任幸因為父親再婚而離家出走的舉動來看,齊時可以斷定母親這個角色在任幸的生命裏是極其重要的,所以葉柳真說出那句話時他也慌了。
任幸當然不會怪葉柳真,他馬上勸解道,“阿姨不要緊,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今天小年,本來我想讓廚師做頓正式一點的晚餐。”葉柳真輕輕拍了拍任幸擱在膝蓋上的左手,随後站了起來,說:“但現在我想親自下廚添幾個,任幸,嘗嘗媽媽做的菜,可別嫌棄我的手藝。”
任幸有點不知所措,雖然葉柳真想給他做菜并不是一件多麽感動的事情,只是這種關愛是他二十多年來從未感受過的。因為顯赫的家世,任幸能得到一切金錢可以買來的東西,但媽媽的菜對他來說太渺茫了。
“阿姨,會不會太麻煩了?”任幸仰頭問道。
葉柳真笑了笑,“不會,你也是我們的家人,給自己人做菜談什麽麻煩!”葉柳真走到齊時坐的單人沙發旁邊,揉了揉他的腦袋,“別閑着,帶任幸在家裏逛逛。”說完,她就進了客廳轉角的走廊。
任幸恍惚地站了起來,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了,還是因為葉柳真的一句話變回了十五歲時的心态,一直以來,他的內心還是渴望能有母親的照拂。
“走吧,去我房間看看。”
不知什麽時候齊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跟前,任幸應了一聲,并沒有什麽異常。
這小區的中式別墅都不高,齊家總共兩層,齊時的房間在二樓,同在這層的還有齊晗的房間和一個露臺,但由于齊晗在英國,所以現在整個二樓就只住了齊時一個人,其他人全部住在一樓,雖說是一層但私密性很好,居住區和外面的公共區域之間用了一個天井作為區分。
樓梯的設計也是偏現代的風格,兩人上了樓,整個過程中任幸沒有再講過一句話,齊時推開了房間的門,任幸跟着走了進去,主動帶上門,他抓住齊時的外套,不管對方有沒有準備直接把額頭抵在了齊時的肩上。
房間裏安靜地只能聽見呼吸聲,齊時伸手抱緊了身前的人,得到回應的任幸突然開始發抖,齊時感覺到了肩頭濕潤的涼意,他此刻才意識到,任幸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強撐着,只有兩人獨處時他才顯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只是齊時也跟着心疼了。
等任幸平靜下來,齊時才開口,“Tristan,我的家人也會和我一樣愛你。”他輕撫着任幸的後背,在任幸頭頂落下了一吻,自責道:“本來想讓你體驗一下過小年的氛圍,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怎麽會呢,阿姨還親自給我做菜,我很高興。”任幸擡起頭,語氣中還稍帶着點哽咽,但情緒緩和了不少。剛進別墅時的緊張不知在什麽時候消散了,任幸意識到這個小年夜不是為了簡簡單單一頓飯,而是那頓飯裏所夾雜着的情感,質樸的家人的關懷。
齊時低頭親了親任幸哭紅的眼睛,任幸的心傷或許永遠治愈不了,母親的愛是無可替代的,他能做的只有更愛任幸。
任幸揉了揉眼睛,突然推開齊時,神色凝重地說:“謝謝你的家人能包容我,但說到愛,齊旸就免了吧。”
任幸的表情配合他說的話讓齊時忍不住笑了起來,齊時總算是松了口氣,任幸有心情埋汰齊旸說明他已經沒事了。齊時怎麽也想不到齊旸還能起到調節氣氛的作用,他決定為齊旸辯解一下,“其實我哥也沒那麽糟糕。”
任幸聳了聳肩沒反駁齊時,齊時是齊旸親弟弟肯定給他說好話。任幸往房間裏走了幾步,他還沒有好好看過齊時的房間,套間很大,客廳裏有一個陽臺,他推開移門,因為高度的優勢這裏能看到園子的全景,他往下一瞥,似乎存在着某種巧合,正好看見了站在天井中央的齊旸。他沒必要反感齊旸這個人,因為他對齊旸過去的經歷絲毫不了解,單單因為宣清澧而去否定齊旸确實有失偏頗,但他實在是對齊旸這個人喜歡不起來。
二樓只有兩個房間,走廊盡頭卻還有一扇雙開門,齊時帶着任幸走出房間來到了這扇門前,他讓任幸猜猜這是什麽地方。任幸來時看過了整棟房子的外景,兩個套房已經占了大部分面積,這扇門背後的空間應該不會很大,任幸說是儲藏室。齊時搖了搖頭緩緩地推開了門上的兩個把手,等看到這個空間的全景後任幸才知道齊時為什麽要故弄玄虛。
說是儲藏室應該也沒錯,姑且算是書籍的儲藏室,門背後是整整三層的圖書館,從二樓到地下室,礙于房子裏其他空間,上面兩層的面積相對較小,底層就較為開闊。書架嵌在四周的牆裏,整個房間都沒有大面積的平臺,連接了幾條樓梯走道,任幸站在圖書館頂層的扶手邊往下看,層層錯落的樓梯拉長了整個房間的縱深,加上中式裝修風格的烘托,他仿佛有種置身于古代藏經閣的感覺。
“我喜歡這個地方!”任幸興奮地把上半身探到了走道外,齊時見狀從後面環住了任幸的腰,以免他掉下去,扶梯的質量是不用懷疑的,齊時更怕的是任幸自己想翻出去。
拉住了人,齊時才說:“我也很喜歡,以前放寒暑假的時候我能在這裏面呆一整天。”
任幸轉過身,擡手戳了戳齊時的肩膀,笑道:“你寒暑假不是去追星了嗎?”
“是呀,可是我買了vip你也沒看到我。”齊時故作委屈地說,但攬着任幸的手反而收緊了。
任幸湊向前貼上了齊時的耳朵,小聲說:“要是早發現有你這麽帥的粉絲,我就偶像失格了。”
當然這只是玩笑話,任幸的審美雖然一直沒變,但十八歲的任幸不可能也絕不會和十五歲的齊時談戀愛,他可以不做偶像夢,可他要顧及Uranus的其他人。況且那時候任幸也沒有什麽世俗的欲望,忙着巡演的同時還得時刻裝好自己窮人的人設,哪有心思想別的事情。
而當下才是任幸和齊時相遇最正确的時機。
圖書館的門突然發出了聲響,兩人還來不及分開就聽見了開門的那人說:“可以吃飯了,來餐廳吧。”齊旸只開了一半門,看清他們的動作後面不改色地退出了房間,還不忘留了一句話:“在這兒談戀愛也不怕掉下去。”
這小插曲并沒有對他們造成影響,任幸直接選擇性無視了齊旸的吐槽,往裏走了幾步後,他指着樓梯問:“我們可以從這裏下去嗎?”
齊時點了點頭,“可以,不過這房間只有兩個入口,下去之後要從地下室再上去一樓。”
為了方便拿取牆上的書,圖書館的樓梯做得比較曲折,走到最底層還是費了點時間。出了圖書館便能看到對面酒窖的玻璃門,向後是車庫的入口,前邊是通往一層的木質雕花扶梯,連接的正好處于客廳和餐廳中間的走廊。
別墅餐廳的設計很有新意,朝院子的那一面做了全落地的玻璃幕牆,外面正好是一片翠竹林,從遠處看就像一副天然裝飾畫,餐廳中央擺放着和別墅格調相配的紅木餐桌,坐在位子上的葉柳真朝任幸招了招手,她這一舉動讓她身旁的人也注意到了任幸。任幸不用猜也能知道這位大概就是齊時的父親,他跟齊旸齊時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他們對面的兩個位置空了出來,在這個家裏喪失存在感的齊旸只能自己去坐一邊。
任幸上去叫了聲叔叔阿姨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人都到齊後,家裏的傭人才開始傳菜,總共十個菜,五個人吃剛剛好,其中蝦仁滑蛋和辣椒炒肉是葉柳真親手做的,比較簡單不容易出錯,她都信誓旦旦地給任幸承諾了,當然要選最拿手的。
“怎麽樣,好吃嗎?”葉柳真期待地看着任幸夾起了一塊炒肉。
任幸剛準備回答,齊旸率先搶過了話頭:“他能說不好吃嗎?”
葉柳真白了齊旸一眼,“你給我閉嘴。”轉頭就笑容可掬地看向任幸,“任幸,覺得不合口味也沒關系。”
任幸朝葉柳真微笑,“不會阿姨,很好吃。”任幸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樣拘謹了,雖然他還是不太習慣跟母親這個角色相處,但葉柳真對他的關照淡化了他心裏的隔閡。
“那過年也跟齊時一起來。”葉柳真接道。
提起過年任幸才想起之前任歷山打電話跟他說過的事情,他無奈地回道,“可能不行,我爸也要來中國過年。”
齊正源和葉柳真聽到任幸的回答不約而同地停頓了幾秒,葉柳真在桌下踢了踢齊正源的腳,“你不是認識任幸的爸爸嗎?”
任幸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他放下了手中的碗,脫口而出,“叔叔認識我爸?”
“只是大學同學,畢業之後就沒有聯系了。”齊正源解釋道,他跟任歷山并不熟,雖然是同班同學,但他們的社交圈子都不一樣,他當時只是一個普通的留學生,或許比起國內其他同齡人來說他的家境較為富裕,但在沃頓商學院,他的家世背景完全不值得一提。而任歷山的家族是真正的old money,擁有普通人望塵莫及的財富,任歷山能輕易成為學校兄弟會的成員,而齊正源連門檻都夠不上。
齊正源不想在任幸面前跟他的父親攀關系,齊家的集團發展得再強大在任家百年的財富積累面前都是不夠看的,任家比起宣家有過之而無不及,齊正源不想讓齊時失望,所以才提議讓他把任幸帶到家裏來,任幸的想法或許是跟齊時一致的,但任家長輩們不一定。
齊正源問:“任幸,你有跟你爸爸提過你跟齊時的事情嗎?”
任幸如實說道:“還沒,等他來中國了我當面跟他說。”
齊正源看了正在夾菜的齊旸一眼,試探着問,“你爸爸會反對你嗎?”他指代的是任幸的性取向,他沒有明說,齊旸也坐在這裏吃飯,他怎麽可能去揭齊旸的傷疤。
可任幸沒想這麽多,他單純地以為齊正源問他任歷山是否同意他和齊時在一起,任幸并不能确定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任歷山從來不幹涉他的感情生活,但如果他因為齊時想繼續做藝人而不去TGC工作,那麽任歷山會毫不留情地拆散他們倆。
任幸久久沒有作答讓齊正源皺起了眉頭,他本來還抱着一絲僥幸,畢竟這種情況在英國比較普遍,對方家長作為土生土長的英國人應該早就免疫了,但現實似乎并不如他所料。
“叔叔,齊時之後可以跟我去英國嗎?”任幸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在看到齊正源疑惑的表情後,他繼續說道,“我會向我爸推薦他去TGC任職,這樣我爸應該不會反對我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