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流水十年間(1)
流水十年間(1)
“聽說你今日興致不錯,不僅逛了大半日的園子,還去我的藏書閣待了許久?”
到了掌燈時分,顏巽離才又出現。他身上還穿着朝服,臉上帶着幾分倦意,俨然是剛從宮裏回來。
沈紅蕖正倚在小軒窗旁的美人榻上看話本子,見他來了,便放下了手中的書,點了點頭,“人人都說這攝政王府是京城裏修的最好的園子,我想既然來了,就好好逛一逛。”
這句話倒是逗笑了顏巽離,他坐了下來,随口問道:“你在看什麽書?”
“《風流秀才俏冤家》,《月下莺莺傳》《江南小紅娘》《蓋世英雄愛美人》,這些都是金陵笑笑生寫的。”沈紅蕖興致勃勃地說道,“我今日到藏書閣大吃一驚,沒想到顏大人府上竟藏有金陵笑笑生全本書籍!”
顏巽離微微驚訝,翻着那幾本花裏胡哨的話本,納罕道:“我藏書閣中竟還有這些書?”
“有,可多了呢,足足一整座書架呢!有些收藏的珍本、絕本十分難得,坊間更是難得一見,若是州橋上珍寶書局的老墨瞧見了,可是要高興死了!”
瞧着她一副興沖沖的樣子,顏巽離的倦意感覺退去了不少,不自覺中,他的口吻和軟了許多:“你若喜歡,那些書就都歸你了。”
沈紅蕖眼中一亮,面靥上浮現笑容:“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我只是借閱。看完了自當是如數奉還給大人的。”
他注視着她,那一雙亮晶晶的眸子,還有那豔若桃花的笑容,和記憶中的上官晴滟逐漸重疊在一起。
就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此刻的嘴角微微上揚,帶着寵溺說道:“自然是真的。”
“那紅蕖就謝過顏大人了。”
他猛地醒悟,是了,面前這女子,不是晴滟,而是她的女兒,沈紅蕖。
……
今日散了早朝,他去見了一個人,上官太後。
在翠微山腳下的冷香亭中,他質問上官太後,沈紅蕖到底是誰?
上官太後笑了笑,落下一枚白子:“那孩子出落的那般模樣,你何需再問。”
他沉默不言,其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幾個月前,他從上官太後口中聽聞晴滟和大哥還生下一個女兒後,他便立刻着人調查此事。
當年正是兵荒馬亂之際,想來大哥沈承影為了避免晴滟懷孕生子的消息傳入北金國耳中,便将此事極力掩藏了下來。時隔多年,他再去探查,當年知情的人都在金兵圍城時死絕了,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不過,倒是有一些收獲。
燕州有一個年近八十的老妪,當初在鎮國将軍府的廚房中做過仆婦,據她所說,在金兵圍城之際,她負責晴滟的飲食,除了做湯水之外,還為她煎熬過藥。那老妪雖不懂得醫理,也不認得字,年輕時卻當過幾年穩婆。但據她所說,她煎的那些藥湯為生化湯,是女子生産後,補血止血、調養身體的産後良方。
如此說來,當年金兵圍城之際,晴滟懷孕生子,倒非是空穴來風。
僅憑一個老妪之言,自然是不可信的。若要查清此事來龍去脈,需得找到柳姑姑。
這柳姑姑是晴滟母親的陪嫁丫鬟,從小看着晴滟長大,忠心耿耿,最得晴滟信賴。若晴滟懷有身孕,這柳姑姑必定知道內情。然而,柳姑姑就如人間蒸發一般,這麽多年過去,恐怕早就身亡了。
此事還有一個疑團,既然晴滟已經懷孕生子,初為人母,舐犢情深,她為何還要和大哥一起跳下燕州城樓,棄幼子于不顧?
“阿離,我既認定了他,我一生一世都會追随他,生,我是他的妻。死,我和他共赴黃泉。”
他突然回想起那一日,晴滟對他說的話。
他得知後她和沈承影的事情後,憤怒,悲痛,不敢相信,冒着滂沱大雨守在她門外,只求見她一面。
直到半夜,她才一襲青衣走了出來,撐着一把油紙傘,決絕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起先,他只當她是為了讓自己死心,才如此說。
如今想來,她當真做到了和大哥死生相随。
他心中泛起了苦澀,可笑可憐的人卻是自己。
“我得到的消息,柳姑姑死在了金陵,那孩子也在金陵長大,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麽?”上官太後忽然說道。
他默然無語。
“晴滟她……她是把孩子托付給了你,而不是我這個嫡親姐姐。”上官太後平靜地說道,只是執黑子對弈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顏巽離心中一驚,仔細回想,幡然醒悟。
當年,本朝內憂外患之際,先皇聽取了林若晦之言,棄燕州,保金陵,将所有的兵力都用在了平定黃巾賊之亂上。
他是蒼梧子弟,同在南下的行伍之中。大哥和晴滟自然以為他在金陵,并不知道,自己已經說服了晉嶺融氏,出兵抗擊金國,秘密領了精兵強将,一路向北,朝北金國的糧草駐紮地突襲。
晴滟讓柳姑姑帶着幼子前往金陵找自己,卻不知他早已離開金陵,這才撲了個空。
當年盜賊猖獗,流寇成患,柳姑姑一行人恐怕是在投靠自己的途中便遭遇了歹人,只留下了幼子,交由他人撫養。如今算來,已有一十五年。
時間,地點,都對的上,和沈紅蕖口中所說的也能對得上。
無需再問,沈紅蕖就是晴滟留在這世間唯一的骨血。
晴滟死後,他的心,原本是一座死寂的山。
此時此刻,不知從哪裏飄來一顆種子,落在這座死山上,生了根,發了芽。
……
“顏大人可曾用過膳了嗎?”
沈紅蕖見顏巽離有些出神,出聲問道。
“未曾。”
“顏大人不如先去用膳,吃飽了再來審我?”
他看着帶着幾分淘氣的她,頓了一頓,“也好。來人,傳一桌晚膳。”
她慌忙道:“那個……大人,我吃過了,想來王妃還在等你呢。”
他并不起身:“無妨,我就在這吃,邊吃邊問,也省些時間。”
沈紅蕖無奈,只得陪着顏巽離用了晚膳。
出乎意料的是,顏巽離的晚膳很是簡單,不過四個葷菜,兩個素菜,還有一大碗白米飯。
以他尊貴的身份,實在有些寒酸。
“以前有個人給我說過,若是每日吃的太好,沉溺于口腹之欲中,便會消弭了鬥志。”
顏巽離似乎察覺到她的疑惑,開口說道。
她有幾分好奇:“那這人一定很有本事吧?”
“嗯,他是我在這個世上最敬佩的人,我喊他叫做大哥。”他為她挾了一塊肉。
沈紅蕖心頭一顫,是她的父親,沈承影!
“你大哥是一個怎樣的人?”她低下頭,的聲音,帶着幾分顫抖。
“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我打不過的人。”顏巽離爽朗地一笑,“騎射,劍術,排兵布陣,乃至吟詩作對,樣樣我都比不過他。他本可以為官做宰,受盡天下的敬仰,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就如閑雲野鶴一般,只想過自己暢快肆意的人生。”
沈紅蕖一時之間聽呆了,她只有在說書人嘴中聽說過父親沈承影的事情,可那都是不作數的,說什麽她父親是天神下凡,會撒豆成兵,想來那些說書人也沒見過她父親,只是把諸葛孔明的故事安在他身上罷了。
她還是頭一次聽見父親生前好友說父親如何,心中極歡喜,也極激動,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向往敬仰之情。
“只不過,我勝過他一點。”顏巽離放下碗筷,“我比他活得長。”
沈紅蕖眼圈一下子紅了,忙低下頭不語。
顏巽離将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明了。
看來她是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的。
可她為什麽不說,難道是不信任自己?
“好了,也和我說說你吧。”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眼神一黯,語氣帶着幾分自責:“和我說說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沈紅蕖依舊低着頭,自嘲一笑:“我的事沒什麽好說的,只是一些無聊小事,何苦耽擱大人時間。”
“你的事,無論大小,我都想知道。”
“夜很長,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輕輕扣着茶盞,耐心地說道。
她長舒一口氣,悠悠道來:“我養娘叫做李素珍,我雖不是她親生的,但她待我極好,就如親生女兒一般,只是她因操勞過甚,年紀輕輕就死了。後來,家裏窮的揭不開鍋,我的養父陳老五就将我賣入了女兒河的楚雲閣,從此以後——”
她大致将自己這些年的經歷講了一遍,只不過隐去了她和陸霁、五姥姥還有蝦子巷發生的事情。
講完這些事,夜已深了。
茶碗裏的茶,也已涼了。
他沉默片刻,注視着她忽然說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沈紅蕖眼中微光一閃,笑了笑,“被賣入女兒河的女孩子,有兩成一年裏就死了的,再有三成是五年內死了的,剩下的一半,要麽是被賣了,要麽是在女兒河茍延殘喘,整日接客的。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這世道中能活下來的已是天大的福氣,何談委屈不委屈的。”
她擡起頭,直勾勾地盯着他說道:“若說我委屈,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們,又該向何處伸冤訴苦去?”
她的眼神,有懷疑,有打量,毫不退縮。
他們二人對視了很久,忽然,他笑了。
她轉過頭去,不好意思地問道:“大人,怎麽了?我說的話很好笑嗎?”
他低笑道:“我只是發覺,你雖是個女子,卻和我剛才說的那個故人很像。”
時至今日,他才發現,她不僅像晴滟,也很像沈承影。
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曠達和灑脫,帶着蓬勃的生命力,就像是……
他皺眉思索着,靈光一閃,就像野草一般。
至此,他方才徹底相信,眼前這個小姑娘,正是沈承影和上官晴滟的親生女兒。
心中思量,晴滟将她托付給了我,雖陰差陽錯,十幾年前,我沒有見到這個孩子,但她既然又出現在我面前,我必得好好待她,方不負晴滟和大哥對我信任。
他心中湧起一陣憐惜,想好好地彌補她這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她明明是出身高貴,是鎮國大将軍的獨生女兒,她本該享受榮華富貴,被人捧在手心中,金尊玉貴地長大。
陰差陽錯,她流落風塵之中,小小年紀,那通身的氣派,卻壓倒了他見過的所有京城貴女。想來,這孩子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淚,才練就了這雲淡風輕的曠達和灑脫。
他望着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惜歉仄,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喜悅之情,就像是兜兜轉轉之間,又尋回了只屬于他的珍寶。
只屬于他嗎?
他心頭一凜,想起了小皇帝軒轅章。
“大人……”
沈紅蕖低着頭,雖看不清面靥,脖子耳朵卻是染上了春櫻一般的緋色。
原來他剛剛無意之間,卻是将手掌放在了她的頭頂上親昵地摩挲。
他猛地回過神,欲要收回手掌,心胸中那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又占據了上風,他拍了拍她的頭,鄭重地說道:“以後有我在,你不會再受委屈了。”
她一怔,嘴唇微動,似是沒料想到,他會說這麽一句話。
“謝大人。”她勉強笑了一聲,生硬地說道。
“以後沒人的時候,你無需叫我大人。”
“叫我三叔就好。”
看來他什麽知道了。
忽然之間,她心如醋撚的一樣,苦楚異常,眼圈一紅,身子微顫,黯然不語。
她以為她準備好了,她以為自己可以勇敢面對,可當她聽到他談論着父親,聽他說出那一句“三叔”,她驚覺自己壓根就沒準備好。
她和他本該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三叔……”她沙啞的聲音,小聲地喊道,像是小貓兒一般,是小心翼翼地試探,是壯着膽子靠近。
無論如何,這一聲“三叔”也帶了幾分真情。
他沉默不語,面容上依舊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時隔許久,他終于開口說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大人——”她慌張叫出了聲來,忽然想起剛才的話,又改口道:“三叔,我該回千秋樓了。”
“我再在這裏待着,恐怕對你的名聲不好……”
“我從來不在乎別人說什麽。”他冷冷道,“可是這府上,有人為難你?”
“沒人為難我,可是我想走。這裏不是我的家。”她搖了搖頭,眼神卻是那般堅決。
他沉默片刻,點點頭沉聲說道:“好,明日一早,我就遣人送你回去。”
她暗自舒了一口氣。
他本欲離開,卻停下了腳步,背對着她說道。
“紅蕖,你記住。三叔這裏,永遠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