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舞斷孤鸾影
番外·舞斷孤鸾影
冬夜本就長,若是在深宮之中,聽着無盡的滴漏,一滴一滴,愈發覺得長了,好似這天,永遠都不會亮了。
珠簾寂寂,銀燭淚泣,在這長夜之中,忽聞得一聲“吧嗒”,原來是一枚棋子落在白玉棋盤上,在深宮中回蕩着聲響。
瑞獸香爐,爐火一明一滅,有一美人獨坐,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白子,獨自對弈。
棋盤上已擺滿了黑白棋子,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死局。
這美人手持一枚棋子,躊躇不定,不知該如何落子。
“太後,已是四更天了,該就寝了。”
大宮女司棋在一旁說道。
“嗯,也好。”
她放下手中棋子,閉上眼睛,輕嘆一口氣。
……
月宮鏡前,司棋小心翼翼地卸去她頭上那一頂點翠嵌珠石金龍鳳冠,這冠上共有九龍九鳳,上嵌镂空金龍、珠花璎珞,似金龍奔騰在翠雲之上,翠鳳展翅翺翔于珠花寶叢之中,栩栩如生,金翠交輝。*
但在這寒冷寂寥的冬夜,這鳳冠上的翠禽卻是這般的冰涼。
就如同她一樣,哪怕曾經是遨游九天的鳳凰,也只能被折斷了翅膀,戴上黃金的枷鎖,囚禁在這深宮後/庭之中。
卸下了沉重的金龍鳳冠,鏡中美人三千青絲一洩如瀑,面色如玉,意氣高潔,宛若一副工筆美人圖,仿佛生來就是這般模樣,既沒有青澀少年時,也永遠不會老去,韶華永駐,瓌姿豔逸。
只是那一雙眼睛,無悲無喜,宛若三尺寒泉之下浸着的一塊冷玉。
司棋用一柄玉花鳥紋梳子為她篦着頭發,忽然,不小心地驚呼一聲,卻是一根白發。
“奴婢将這白發剪去。”司棋忙道。
“不必。就由着它長吧。”她淡淡說道。
“是。”
如今她四十有六,已是将近五十的人了,如何沒有白發,剪去了這一根,又能如何,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入宮已近三十多年,她貴為太後,膝下無子無女,雖說寂寞,倒也清淨。那一顆心,就如沉入了古井之中,再也驚不起一絲波瀾。
不過,倒是一個人,驚擾了這一灘死水。
……
她見了沈紅蕖第一面,便斷定,這孩子是晴滟的親骨肉。
上官婧處處模仿着晴滟,雖說也得了七分形似,卻像是一個美麗而空洞的玩偶。
沈紅蕖卻是生來就繼承了她母親的“神”。
那日初見沈紅蕖,她的一颦一笑,還有那一雙明亮璀璨的眼睛,宛若十五歲的晴滟又活了過來,朝着她走來,微笑道:“姐姐,我回來了。”
當年,晴滟剛出生不多久,母親就被氣死了。臨終前,母親拉着她的手,只留下一句話:“照顧好你妹妹”就撒手人寰了。
年僅十歲的她,看着躺在床上、直直瞪着雙眼的母親,伸出小手,讓母親閉上了雙眼,心中沒有悲傷,只有慰藉。
母親生前總說,“眼不見心為靜”。這一次,母親再也不會感到厭煩了。
她是上官晴潋,名字是祖父起的,取自“華蓮爛于渌沼,青蕃蔚乎翠潋。”
她猶記得,幼時的自己坐在祖父的膝頭,他樂呵呵的笑着,教她一筆一畫地寫着自己的名字,“潋,是指水面上被風吹起的的波紋。晴潋,你記住了嗎?”
“祖父,我記住了。”
她記住的,不光是自己的名字,還有她身為京兆上官氏嫡長女的使命——
成為一名知書達理的貴女,嫁給皇帝,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為軒轅氏開枝散葉,為上官氏遮風擋雨。
可到底,究竟是什麽樣的家族,需要一個女子為之遮風擋雨。
許多世家大族,明面上是詩禮傳家,可若你揭開那一層薄薄的皮,你就會看到,內裏早已是腐朽不堪了。
赫赫揚揚、綿延三百年的京兆上官氏更是如此。
諾大的上官府,上上下下近千口人,滿肚子裏裝的都是算計,并無一絲一毫的真情。
母親死後,年僅十歲的她,和幼妹相依為命,她們忍受了父親的冷漠,繼母明裏暗裏的擠兌,兄長的冷眼旁觀,庶妹的嫉妒,還有數不清的暗算。
她就像一只雛鳥,羽翼未豐,卻拼命地護住了更為弱小的妹妹。
只因,晴滟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她十八歲進宮,成為皇後,她終于實現了自己作為京兆上官氏嫡長女的使命。
她成為了天下所有人的母親,卻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
她很早就知道妹妹懷孕了。
柳姑姑在宮中有一位舊相識,是位姓齊的老嬷嬷,她在給齊嬷嬷的最後一封信中只有四個字,“忠良有後。”
齊嬷嬷将這信交給她之後,她就在這宮中滿心歡喜地等待着。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若晴滟生的是男兒,就讓他平平安安長大,不踏足官場,同他父親一般,做一個閑雲野鶴的人。
若是個女兒,她便傾注自己所有,悉心撫養這個孩子,視如己出,讓她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兒。
她在心中暗自發誓,絕對不會讓這個女兒再步她們姐妹的後塵,只是平安長大,成為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兒家,再為她擇一門親事,不拘門第,只求心意,如小家小戶的夫妻一樣,白頭偕老。
她等啊盼啊,卻等來了柳姑姑和那個孩子死在了金陵的消息。
不是北上京城,而是南下金陵,她頓時明白了,晴滟寧願将孩子托付給顏巽離,也不願意相信自己這個嫡親姐姐。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知曉此事的痛苦之情,痛那個血親的孩子,痛自己的希望落空,更痛晴滟再也不相信她。
可她并不怪晴滟,因為,是自己先背叛了她。
是她逼着晴滟,她一手帶大的妹妹,為了延續上官氏的榮耀,逼着她成為老皇帝的妃子,逼着她同自己一樣,戴上黃金枷,鎖在這深宮之中……
那天,晴滟進宮後,她設宴相請。筵席之上,晴滟毫不懷疑地喝下了她準備好的催情酒,眼見時機成熟,老皇帝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
她就在珠簾後面看着,看着自己的丈夫淩/辱/自己最疼愛的妹妹,她緊緊攥着佛珠,一珠一珠地念着佛。
可笑,這樣罪孽的時刻,她竟然在念佛?!
可若不念佛,她又該如何去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親手造下的孽!
最後時刻,晴滟砸碎了酒盞,用瓷片割破了自己的臉龐,吓得老皇帝登時就差點尿了褲子,跌坐在腳踏上,竟是連一聲“有刺客”都叫不出聲來了。
白的瓷片,紅的血,她自毀了那一張完美的面容,她那一雙眼睛,如同星辰墜落一般,直勾勾地盯着珠簾後的自己。
如同一個孤魂野鬼,幽幽咽咽,“姐姐,你還不明白嗎?上官氏一族早就爛透了,早就該毀滅了。”
稍一用力,她手中的佛珠便散落了一地,珠子亂滾,再也湊不齊了。
晴滟,你說對了。
不僅是上官氏一族,不僅是老皇帝,不僅是這腐朽了爛透了的王朝。
就連她自己,也該毀滅了。
……
在這深宮之中,她也曾有過一二知己。
其中一人便是“南曲第一”的蘇昆生,他年輕時,也是個飄逸灑脫之人,他知她琴聲中郁結寡歡之意,便以洞簫相和。
年輕時,她的心火還未完全熄滅時,曾編過一曲劍舞,名為《鳳來》,全憑胸腔之中一股激蕩之情,揮劍作舞,興之所至,縱任奔逸。
他也全憑着一腔熱血,為她伴奏。
一曲《鳳來》後,他眼中流露出敬仰、思慕、憐惜、悲憤之情,湧上千百種思緒,最後卻無言以對。
深宮相伴三十年,蘇昆生也已垂垂老矣,他告老還鄉之前,對她請辭道:“老臣去也,望太後保重鳳體,千萬,千萬!”
他并不是她的知音,而是忠于她的臣。
半年前,她收到了蘇昆生的密信,說他在金陵收了一個女學生,相貌像極了上官晴滟,或許就是她的女兒。
他還在信中說,這名叫做蕖香的姑娘,似乎有她自己的打算。金陵城太小,困不住她。
她看了那封信,看了許久,心中慰藉,或許這個孩子,能夠逃脫出上官家女兒的命運。
沒有想到,這名叫做蕖香的姑娘,又以“花魁娘子”的身份,來到了京城。
那一日,她高坐在鳳椅之上,隔着珠簾,望着跪在地上的沈紅蕖,問道:“沈姑娘,你為何來到京城?”
“回太後,我來到京城,是為了尋找答案。”
“什麽答案?”
“這世間,何為惡,何為善的答案。”
沈紅蕖擡起頭,那一雙眸子流光閃爍,堅定,倔強,不屈服,不随波逐流。
那一瞬間,她如同看到了十五歲的上官晴滟,倔強地擡起頭對她說道,“姐姐,我不想同你一樣,一輩子永遠困在皇宮中,困在上官一族。”
“我想去外面看看,這世上,除了我們這樣的人,或許還有另外一種活法。”
一個來,一個去。
只有她永永遠遠地被鎖在了這裏。
她輕輕嘆了口氣,褪下佛珠,露出了右手手腕上一道猙獰的傷疤。
這傷疤早已結痂,已不疼痛,看上去确是那麽觸目驚心。
當年,若非那人鼎力相救,自己恐怕就命喪在這深宮之中。
那人以身試毒,終于找出了克制“碎魂雪蒿散”的解藥金縷梅,不僅解了她身上的劇毒,更是在她死寂了的心田上,種下了名為“生”的希望。
那人緊緊握着她的手,懇切說道:“皇後娘娘,臣相信,這世上的天生萬物,都遵循着生生相克的法則。既然這天下沒有解不開的毒藥,自然也就沒有破不了的局。”
是的,這世上沒有破不了的局。
深宮長夜,她獨坐在棋盤前,終于落下了那一顆懸而未決的棋子。
姞婳,你舍命布下的局,終于由“一”相生,掀起了驚濤駭浪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