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待重結、來生願(3)
待重結、來生願(3)
翌日,沈紅蕖醒來,看到頭頂上挂着的軟煙羅帳,有些發怔。
呆了一呆,這才想起來,自己昨夜是睡在了攝政王府。
聽到房內傳來動靜,有人在門外恭聲問道:“沈姑娘可醒了?”
進來的是一個嬷嬷并兩個丫鬟,她們是攝政王府的下人,來服侍沈紅蕖盥洗穿衣的。三個奴婢動作又輕又快,目不斜視,從始至終沒多嘴,看來攝政王府治家十分嚴謹。
“沈姑娘,請用早膳。”那位嬷嬷說道。
“不必了,我要回千秋樓了,勞煩嬷嬷給王爺通傳一聲,就說我自己走了,不用他派人送我了。”沈紅蕖說道。
“姑娘——”
就在她要推門出去時,那位嬷嬷上前攔住了她:“若沒王爺的吩咐,你不可以離開王府。”
沈紅蕖眉頭一蹙,怎麽,她這是被軟禁了?
“王爺人呢?我能見他嗎?”她語氣不善地說道。
“王爺五更天就上早朝去了,他臨行前,特別吩咐我們要好好伺候姑娘。”嬷嬷謹小慎微地說道。
看來自己是走不了了,難為這幾個下人也無用,沈紅蕖輕呼了一口氣,“既如此,我能出去逛一逛這園子嗎?憋在這裏,怪悶的。”
嬷嬷感激地點點頭,“王爺說了,只要姑娘你不離開攝政王府,任何需求奴婢們都一定辦到。”
沈紅蕖冷笑一聲,不再言語。
……
沈紅蕖昨夜休息的房屋,名為秋月閣,是攝政王府後花園裏的一座小閣樓,一邊是外房,一邊是卧房,又連着花園裏天然景色,白日間人跡罕至,極是一個幽僻去處。
沈紅蕖下了秋月閣,賞玩着攝政王府中花園裏的景致,只見這攝政王自是修的與別家不同,巧奪天工,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臺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疏林如畫,好一副渾然天成的景致。
她表面上玩賞風景,實則暗地裏觀察着這攝政王府裏的一房一瓦,一花一草。這攝政王府可不是輕易能夠進來的地方,她被軟禁在這裏,倒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知這王府中,是否就藏着蝦子巷那一場大火的蛛絲馬跡……
除了風景,她也暗中觀察着這攝政王府裏的下人。每一位她遇到的下人,都會對她恭敬地喊一聲“沈姑娘。”
一夜之間,這攝政王府裏的下人都知道她是誰,不得不說,顏巽離治家也是嚴謹,整個攝政王府,上上下下,就像是行兵打仗的行伍。
只可惜,她走了大半晌,并未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自她來到天子腳下,眼觀四處,耳聽八方,收集到不少有用的消息,隐隐猜到了一些。
蝦子巷大火的禍因,恐怕就是袁瑛袁烨姐弟二人。他們的真實身份,不是什麽普通的富家子弟,而是軒轅宗室子弟,一個是軒轅瑛,另一個便是軒轅炎。
袁瑛當初說,他們是被仇家追殺的,如此說來,那仇家,最大的可能就是和軒轅皇室分庭抗禮的攝政王顏巽離……
那麽蝦子巷的所有人,便是被卷入了一場殘酷無情的政治鬥争中,做了犧牲品……
思及此處,她攥緊手掌,指甲都陷入了手掌中,幾乎快攥出血了……
是她當初執意要救袁瑛和袁烨兄妹的。
蝦子巷的人,是被她害死的……
“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錯。”
忽然有一陣微風,吹拂樹葉嘩嘩作響,天地之間似乎傳來了這麽一句話。
神情恍惚之間,她擡起頭,看到了冬日裏蔚藍的天空,似乎看到了那個少年,如記憶中那般模樣,微笑着對她說道。
她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手掌。
往事不可追,與其無止境地自責,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找到幕後黑手,如何查明真相,為死去的大家讨個說法。
若背後指使之人真的是攝政王顏巽離,那麽她要查明真相就更加困難了……
以一己之力,去對抗這世上最強大之人,她能有勝算嗎?
她正思索入神,忽聽到假山後面傳來了腳步聲,又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她擡頭一瞧,稍顯驚訝。
站在她面前之人,是一個衣着華麗的少婦,年約不上二十歲,生得長挑身材,打扮的如粉妝玉琢,頭上珠翠堆滿,鳳翹雙插,簪着牡丹花簪,身着大紅通袖五彩妝花四獸麒麟袍兒,系着金鑲碧玉帶,下襯着花錦藍裙,蓮步輕款,環佩叮咚,麝蘭撲鼻,身後跟着十來個媳婦丫鬟,如衆星拱月一般,将這女子圍在其中。
更巧的是,沈紅蕖和這女子的面容竟有七分相似,她們二人面對面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對雙生的姐妹。
雖說沈紅蕖和上官太後長得也有幾分相像,但上官太後入宮多年,早已沒有了少女的靈動,只剩下母儀天下的端莊。
面前這個女子,與沈紅蕖年齡相仿,眉眼之間,舉手投足,自然是比上官太後更為相像。
就連她們頭上簪的發簪,也極為相似,不過一支是雍容華貴的牡丹花,一支是濯清漣而不妖的芙蓉花。
“你是?”沈紅蕖吃了一驚,納罕地說道。
“放肆!哪裏來的野女人!見到主母還不請安下跪!”那女子身邊的一個丫鬟,板着一張面孔,上前呵斥道。
沈紅蕖這才醒悟,是了,這女子正是昨日迎娶過門的王妃,京兆上官氏嫡出的三姑娘,上官婧。
沈紅蕖冷笑道:“我不是你們府上的奴婢,自然也不用給什麽主母下跪。”
那丫鬟還要再說什麽,上官婧上前微笑道:“這位是沈紅蕖姑娘吧?夫君已經囑咐我,要好好款待沈姑娘。我的丫鬟錯将你當成了這府上的奴婢,你切莫要見怪。”
那丫鬟卻在一旁小聲地譏諷道:“什麽高貴人兒,不過是一個賣唱的姐兒,我們府上的的奴婢,都比她高貴幾分呢——”
“金鵲,閉嘴!”上官婧蹙眉,呵斥道。
沈紅蕖将這主仆的一唱一和都看在眼裏,這些大家閨秀的貼身丫鬟,就是要說出大家閨秀不能說出口的話、做出不能做的事。這金鵲若是沒有好揣摩主子的心思,斷然不會在她面前明目張膽地放肆的。
看來,這位新進門的攝政王妃,對她恨之入骨啊。
沈紅蕖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個萬福。
“民女沈紅蕖參見攝政王妃。”
寒風拂過,帶着冬日裏的凜冽和肅殺。
雖說周圍站了十來個人,此時卻十分安靜,十數雙眼睛對着沈紅蕖,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上官婧并未開口,那麽沈紅蕖就不能站起來。雖只是道萬福,并未下跪,但時間久了,她的腿也有些麻了。
沈紅蕖額頭冒出了冷汗,咬牙硬撐着,心中暗自苦笑,她可是被這攝政王妃徹底記恨上了。
這來難怪,一來,她們長得相像,這已是讓上官婧心生不悅。
二來,昨日本是她洞房花燭的良辰吉時,顏巽離卻在和自己在一處……他們雖只是“審問”,可難保這位攝政王妃不會多想。
“起來吧。”
過了許久,上官婧輕飄飄地說了這麽一句話,可算是擺足了架勢。
“謝王妃。”
沈紅蕖緩緩地站直了腿,腿已經麻了,卻努力控制平衡,不讓自己摔倒,讓人看笑話。
上官婧淡淡地說道:“以前我常聽人提起你,今日在府中見着了,也是了結了一樁‘心願’。若姑娘若無事,能否陪我用一盞茶?”
……
她們二人在水凝亭坐下歇息,只留了丫鬟金鵲在一旁燒風爐煮茶。
這水凝亭本是酷暑消熱時的好去處,可使下人搖動木械,便可使檐上飛流四注,沿着亭子形成飛流而下的水簾,當夏處之,凜若高秋。
眼下是寒冬臘月,這水凝亭雖沒有雨簾,四周開滿了紅梅,遠遠望去,如噴火蒸霞一般,美不勝收,正是個煎茶煮酒,賞梅吟詩的好去處。
上官婧喝了一盞茶,這才悠悠開口問道:“沈姑娘頭上的這一支芙蓉花簪甚是別致,可是買來的嗎?”
沈紅蕖将那芙蓉花簪拔了下來,遞與上官婧:“這芙蓉花簪原是上一屆花魁娘子陸麗仙獲得的彩頭,我給她當過幾年丫鬟,她見我服侍小心,又出身可憐,便這花簪就贈與我了。”
她直言不諱自己卑微低賤的出身,這倒是讓上官婧有些詫異。
一旁的金鵲卻冷笑,真是個鮮廉寡恥的女人,如此卑賤的出身,竟也好意思說的出口。
上官婧輕笑一聲:“沈姑娘果然爽利有趣,難怪人都說如今這京城中就數姑娘的名聲最大,不僅王孫公子欲出千金求見姑娘一面,就連皇上也對沈姑娘另眼相看呢。”
“嗯……想來沈姑娘經常出入皇宮大內,自然是見多識廣。我們這攝政王府,恐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姑娘見諒。”
沈紅蕖呵呵一笑,環顧四周,由衷贊嘆道:“王妃實在太過謙了,皇上給我說過,這攝政王府是近年才修建的,是在前朝大将宰相的府邸擴建而成,足足修了三年才建成呢。為了犒勞攝政王勞苦功高,就連大內都撥了不少東西呢。總聽人說,攝政王府如天上人間一般,就連皇宮都比不上,今日我一見,總算開了眼。”
在一旁伺候的金鵲倒吸一口涼氣,好你個娼婦,話中有話,豈不是影射攝政王僭越了嗎?
誰曾想這沈紅蕖竟是個口無遮攔的,她心下緊張,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
上官婧神色如常,恭恭敬敬地說道:“皇上天恩浩蕩,體恤下臣,我們攝政王府自當要精忠報國,才能不負天恩。”
沈紅蕖抿嘴一笑,不再言語。
她這個表姐,倒是個沉得住氣的。